“我想,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上床吧!不管怎么说,应付猫头鹰般昼伏夜出的作家,的确挺辛苦的。”馆山课长歉然地说。
03
第二天一大早不到八点,志村刑警再次来到疋田十郎家门口。走上回廊,按了门铃,女佣出来开门,对于他的再度来访,面露疑惑的表情。
“这次我想见你家主人,请把这个交给他。”说完,递给女佣一封信。
他认为不让女佣知道自己是刑警,无论对他们夫妻的任何一方而言,都有好处。如果是好女佣,当然会为主人守口如瓶,不必担心;但志村刑警并不知道,这女人是否是个好女佣。
果然如志村刑警所料,他马上被带进客厅。这是昨天他和由子夫人,见面谈话时的房间,志村刑警假装成初次到访,很好奇地望着书架上的青瓷壶。壶旁有一只趴在红布上的金牛——似乎是吃饱青草、正在打盹。
“有什么事吗?……”寒暄过后,男主疋田十郎人问道,他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很慎重,清楚明了。
看来创作小说,确实是相当耗费精力的工作,只见作家表情很疲倦,眼眶四周出现黑辇。
“是非常重要的事。”志村刑警也一个字一个宇地,小心翼翼地说着,因为,他怕措辞出错,很可能导致对方夫妇演变成离婚,而志村不希望自己是引爆导火线的人。这当然是基于负责调查事件的刑警的道义和责任感,“如果可能的话,请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最好什么都别问。”
“我不明白你话里的意思。”对方缓缓反问。志村刑警在心里嘀咕,你当然不会明白!
“反正,我只想知道,十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你人在什么地方?”
“你问这个,是出于什么目的?”疋田十郎盯着志村刑警。他有一双闪烁着理智光芒的眼睛,鼻梁高挺,红唇薄薄的,像是女人的嘴唇。
志村刑警迎上对方的视线。虽然看起来,疋田十郎有一种久病初愈般的柔弱,却正好符合志村想象中的文人印象。
“简单地说,静冈县境内,发生了一桩杀人事件,我们正全力调査,却漫无头绪,因此,只好四处査访,和死者可能有关系的每一个人,问清楚其在当时是否具备不在现场的证明。”
“你的意思是,死者和我有什么关系?”疋田十郎这种反问的方式,令志村稍微感到不快。
“都是调查上的秘密,我无可奉告。死者到底是谁,你不知道与你也无碍。只是,我认为只要自己是淸白的,和事件没有任何关系,就应该协助警方的调査。”
志村刑警将语气放缓,因为他不想激怒疋田十郎。
“如果你不愿意协助,虽然很遗憾,但我也不会强迫,只好自己设法调查了。不过,如此一来,我必须耗费更多的时间和金钱,而你也会因而受到更多的骚扰。以我们的立场而言,这样的结局,是我们极力想避免的!……”
作家凝视着志村刑警,久久沉默无语。既不像生气,也不似责备志村。在对方的视线下,志村开始怀疑,到底对方是对事件,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呢,还是完全不知情?
他不知道昨天黄昏,志村曾经来访吗?如果家里只有他妻子,或许能够瞒骗过去也不一定,但另有外人的话,可能很难,至少,女佣的嘴巴,可不是那么紧的!还是女佣和女主人,坚决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当然.也可能这位作家,就是杀死汤田的凶手,明知一切却故意装蒜!
“好吧!……”疋田十郎说道,“既然是调査上的秘密,我就不追问了。能否再问一次,警方需要的,是我在什么时候的不在场证明?”
“十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
“十月二十九日……”疋田十郎喃喃自语。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面露苦涩的表情,用长着笔趼①的修长手指,把长发拂向脑后,倾吐心声似的说,“我在轻井泽。”
①因为长期蜗笔,手指上形成的老茧。“趼”和“茧”意思相同。
“轻井泽?……那里属于长野县吧!”
“不错,我在那边有一幢别墅。当时正好要赶一篇一百张稿纸左右长度的爱情小说,有必要改变一下生活环境。让心情轻松些,于是就到轻井泽去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你也在轻井泽吗?”志村郑重地问。
“当然。我一整天都伏案创作,没有离开轻井泽一步。”
“你说一整天,那么是白天写作了?不是夜里……”
“是的。我刚刚说过,这也是变换心情的一种尝试。”
“和令夫人一起吗?……”志村刑警进一步问道。
他已经知道,由子留在东京的宅邸里,但仍希望再向身为丈夫的人求证一次。
“不!……”作家疋田十郎的脸上,又浮现些许苦浬。那种表情,似乎内心有某种,不愿意被触及的厌恶回忆,被突然揭开了,“我太太就待在东京。”
“那么,是你独自一人?”“不,我有证人。一本叫《鲁娜》的杂志编辑部,派出一位女编辑跟着我,替我沏茶、削铅笔……表面上是令人满意的服务,实际上却是督促我,在截稿日期之前,完成那篇作品。”
志村刑警心想,这实在是一项很享受的工作!
当红作家的稿费有多少,志村无从想象,单只听人家形容,写出一张稿纸,就能够拿到几千圆,甚至几万圆,而且夜夜流连银座的酒吧,席间有陪酒女郎作陪,再没有比这更及吸引人的行业了!
当然,作家是需要才华的。想到和自己一样,靠体力才勉强能拿到微薄薪水的人,一比较之下,他突然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这么说,只要见到那位女记者,就能证明你所说的话了?”志村刑警的语气,瞬间开朗了许多,似乎想努力摆脱低落的情绪。
“是的。我想她在家的。不过,还是先打个电话,确定一下吧,免得你白跑一趟。”说着,他拿起桌上的备忘纸,写下女编辑的住址和姓名,递给志村刑警。
04
《鲁娜》的女编辑深町叶子,住在中野区的一处名为“白鹭庄”的公寓里。志村生怕耽误对方上班的时间,赶忙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
“白鹭庄”是一幢白墙红瓦的建筑物,乍看之下,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白鹭。
深町叶子的房间,就在入口的正上方。以白鹭的外形而言,正是头部的位置。
敲门以后,穿淡桃红色睡衣的深町叶子探出头来,请志村刑警进来后,一边解释说刚刚才起床,一边走到布幔后面更衣。
志村刑警心跳急促得说不出话来,如泥偶般呆坐在椅子上。
不久,深町叶子换上一件蓝色洋装,缓步走了出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她再度解释,似乎认定干刑警的人,一定不会搭出租车。
志村在心里对自己苦笑了一下。
“有什么事呢?”叶子凝视着志村刑警问道。
或许是刚生过病,才痊愈不久,深町叶子的脸上,隐不住憔悴的痕迹。画成半月形的眉毛,令人联想到佛像。
“其实,我想知道上个月二十九日,你在哪儿?”
“轻井泽。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对不起……”志村刑警慌忙挤出笑容,“你认识作家疋田十郎吧!疋田说二十九日那天,他一整天都在轻井泽的别墅写作,而且,似乎你也在旁边……”
“不错,疋田先生的稿件,由我负责。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呢?”
“不,也没什么……当然啦,是有一点儿小事!……”
深町叶子可能也知道,志村刑警把话说得这样遮遮掩掩,再问也问不出名堂,所以不再追问。
“这一点不会有错吗?”
“是的,绝对是事实,我整天跟着他。”
“尤其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的时刻,最为重要……”
“我虽然不明白你话里的意思,但疋田先生的确是下午五点整完成作品的。所以,三点到五点之间的两个小时内,拿短跑作比喻的话,正是进入终点之前,最紧张的时刻,他一定是集中了全副心神,绝对不会错的!……”
由轻井泽经东京至热海,来回一趟,利用铁路要八个多小时,再加上转车和等车时,最保守估计需要十个小时。一考虑到这一点,那命案发生时,嫌疑犯是否伏案创作,就不重要了,只要证实当天的某一段时间内,作家和女编辑都在轻井泽的别墅里,这样就足够了。
但等一等!疋田十郎可能制止叶子说出真相,也可能深町叶子已经被他收买了。要让她说出真话,应该让她知道,这件事和杀人事件有关才行!
“你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很简单,因为当天同一时间,热海有一位男性被人杀害,而疋田十郎先生应该也怨恨此人。此人是向很多人勒索、敲诈的恶性犯罪者,遭他勒索的人不在少数,被人杀害当然也算是一种因果报应。但是,这终究是杀人事件,你若作伪证,日后对你将非常不利。”
最后,志村刑警的语气,已经接近威胁,他自己察觉后,也不禁苦笑了出来。
“啊,是杀人命案?”
“你不知道吗?在热海的旅馆,有位投宿的客人——汤田真璧被人杀害的事件。”
“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曾在报纸上看过报道,不过……”
“不过如何?”
“疋田先生是淸白的,他真是整天都在伏案写作。”
“确实?”
“是的。”“你如果作了伪证,也会受到连累的!”
“我没有骗你!……何况,也没有理由骗你。”深町叶子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厉,乌黑的双眸仿佛闪着光辉,“为什么我要替疋田先生作伪证,你千万别误会。我和他只是作家和编辑的关系。即便在工作上,杂志编辑对当红作家必须尊敬,但也总是有限度的……”
“但是,像他那么有名……”
“别说了!……就算疋田先生是大作家,目前我也没有必要,看他的脸色了。”
“为什么?”
“我已经辞职不干了,以后绝对不会,再涉足编辑这一行。所以,你应该明白,我没有必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说完,她起身开门,一副逐客的样子。
即使是已经习惯于和凶恶罪犯格斗的志村刑警,一旦对象是年轻女性,他也没辙。
带着一种灰溜溜的无趣心情,志村刑警起身大步踏出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