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埃勒里对在电话亭外咧嘴笑着的年轻人叫道,“领我去一架飞机那儿!”
“你去哪儿?”年轻人问。
“芝加哥。”
十点二十五分,那架单翼飞机在芝加哥机场上空盘旋,周身被照得亮晃晃的。心急的埃勒里不时伸长脖子往外看,地面上有延展的建筑物、飞机库、着落场、一排飞机和快跑的人影。所有这些在飞机猝然向下着陆时都变得模糊起来——驾驶员拿了要他加速的奖赏后来了精神——等埃勒里重新缓过来气,胃里恢复平衡,飞机已经离地面很近,正朝跑道冲去。他闭起眼睛,感到单翼机的轮子在地上颠簸;感觉平稳后,他睁开眼看到,飞机正快速滑行在水泥地上。
他不大确定地站起来,摸弄着领带。终点……发动机发出最后一声胜利的吼叫,飞机停止了。驾驶员扭过头来,喊道:“我们到了,奎因先生!我尽了最大努力。”
“好极了,”埃勒里作了个苦相说,打着趔趄走向机门。偏偏服务太好,有人已经从外面为他开了门,他猝不及防地摔倒在机场上。一时间,在炫目的光线中,他瞥见十英尺外一群人正注视着他。
他又瞥了一眼,看见了亚德利教授高高的身影,他的胡子在咧嘴发笑时几乎成了水平状;瞥见了芝加哥警察局局长牛一样强壮的身影,埃勒里回想起,七个月前他和父亲初次来到风城[5],这导致他开始调查阿罗约谋杀案;还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大概是警探们;和……那是谁?那个身着干净灰制服、头戴干净灰呢帽、手戴干净灰手套的小个子——那个生着一张老脸和翘起脑袋的小个子家伙……?
“爸爸!”他叫道,跳向前去,抓住理查德·奎因戴手套的双手,“你怎么在这儿?”
“瞧,儿子,”奎因警官冷冷地说,咧嘴一笑,“如果连这点都想不出,你可真是一个糟糕的侦探。你的朋友哈迪,曾斯维尔的局长,在和你见面后,打电话到纽约找我,我告诉他你是我儿子。他说,他正想核查你的情况哩。我掐指一算,认定你的案子快了结了,我估计你追捕的人要么到芝加哥,要么去圣路易斯。因此我两点钟乘飞机离开纽约,十五分钟前到的这儿。”
埃勒里张开双臂搂住他父亲的瘦肩。“你是永远的奇迹,现代罗得岛巨像[6]。天呐,爸爸,见到你真高兴。你们老人旅行可得小心……你好,教授!”
他们握手时,亚德利两眼放光。“我想我被包括进七老八十的类别里了吧?你父亲跟我进行过一次关于你的交心谈话,年轻人,他认为你还留了一手。”
“啊,”埃勒里变得严肃起来,“他这么说,是吗?你好,局长!多谢你迅速接了我那讨厌的电话。我当时急得要命……嗯,先生,形势如何?”
他们慢慢穿过机场走向航站楼。警察局局长说:“情况看来很顺利,奎因先生。你要的人九点差五分乘飞机到达——我们好不容易把警探们准时派到这儿。他什么也没怀疑。”
“我刚好迟到了二十分钟,”教授叹气说,“当我拖着我那吱嘎作响的老骨头下飞机时,一位警探抓住我的胳膊,我一生中从来没那么害怕过。‘亚德利?’他声音严厉地说。嗯,老弟,我——”
“嗯,是的,”埃德里说,“呃——克罗萨克现在在哪儿,局长?”
“他不慌不忙地出了机场,九点零五分进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卢勃一家三级旅馆——罗克福特旅馆。他不知道,”局长严肃地说,“一路上他有四辆警车护卫。他现在就在那儿,在他的房间里。”
“他不会逃走吧?”埃勒里焦急地问。
“奎因先生!”警察局局长生气地说。
警官嘻嘻笑着。“我突然想起来,纳索县的沃恩和艾萨姆在跟踪追赶你,儿子。你不等他们吗?”
埃勒里突然站住。“天呐,我把他们忘了!局长,沃恩警官和地方检察官艾萨姆一到,请你选派什么人作他们的护卫好吗?他们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到达。把他们带到罗克福特旅馆来。不让他们观看这场压轴好戏是不公平的!”
但地方检察官艾萨姆和沃恩警官落后埃勒里要大大少于一小时。他们从芝加哥上方黑暗的天空降落时正好是十一点钟,两人由几名警探迎接,坐在警车里被护送到卢勃。
这些旅行者的重聚是场小小的欢乐。他们在罗克福特旅馆一个隐蔽的房间里会面,这里布满了警探。埃勒里伸开四肢躺在床上,脱了外衣,快乐无比地养精蓄锐。奎因警官和警察局局长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谈话。亚德利教授在盥洗室里把脸上和手上累积的几个州的尘垢洗干净……两位旅途劳累的先生[7]呆呆地朝四周打量。
“怎么?”沃恩怒吼着,“这是终点,还是我们要继续追踪到天涯海角?这家伙是什么人——一个马拉松选手吗?”
“这次真的是终点了,警官,”埃勒里嘻嘻笑着,“请坐,你也坐,艾萨姆先生。让你们疲乏的骨头歇歇。我们有一整夜时间哩,克罗萨克先生跑不了。来份快餐怎么样?”
介绍呀,热气腾腾的食物呀,热咖啡呀,笑声呀,谈论呀,在所有这一切中埃勒里仍是不声不响,思绪好像已飞到很远的地方。偶尔,一名警探会来报告情况。有一次传来消息,643号房间的那位先生——他登记的是约翰·蔡斯,来自印第安纳波利斯——刚刚打电话让服务员帮忙预定早晨到旧金山的火车票。他们对这事进行了审慎的讨论;显而易见,蔡斯先生,或者说,克罗萨克先生,计划离开美国,进行一次穿越亚洲的长途旅行,因为他没有理由留在旧金山。
“顺便问一句,”午夜前几分钟,埃勒里懒洋洋地说,“教授,当我们冲进印第安纳波利斯的约翰·蔡斯的643号房间时,你认为我们究竟会发现谁?”
老警官疑惑地注视着他儿子。亚德利也盯着他。“怎么啦?当然是维尔加·克罗萨克。”
“确实。”埃勒里说,吐着一个烟圈。
教授吃了一惊。“你是什么意思?我说克罗萨克,自然是指生来就用这名字的人,但很可能他以一个不同的名字为我们所知。”
“确实。”埃勒里又说。他站起来,伸展伸展双臂。“我想,先生们,我们该把克罗萨克先生——我该这么说吗?——带回到现实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吗,局长?”
“就等命令了,奎因先生。”
“稍等一会儿,”沃恩警官说,愤怒地看着埃勒里,“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643号里那人的真正身份?”
“当然!警官,我对你的智商感到吃惊。事情不是足够清楚吗?”
“清楚?什么事清楚?”
埃勒里叹息道:“别管啦。但我敢说,你必定会大吃一惊。我们去看看好吗?En avant![8]”
五分钟后,罗克福特旅馆六楼的走廊就像是军队营地的阅兵场,到处都是警察和便衣人员。上一层楼和下一层楼不能互相通行,电梯悄无声息地停了。643号房间除了正门外,别无其他出口。
一个小个子侍者被找来帮忙。他吓坏了,站在门前,四周围着一群人——埃勒里、他父亲、沃恩、艾萨姆、警察局局长、亚德利——等着命令。埃勒里环顾四周;除了呼吸声,没有声响。然后他朝侍者严肃地点点头。
侍者倒吸了口气,朝门走去。两名警探抽出手枪紧贴镶板站着,其中一个轻快地敲着门。没有回答;从门顶气窗看得出,房间里黑灯瞎火,里面的人大概睡着了。
警探再敲。这回门后有轻微的响动和床上弹簧的吱嘎声,一个男人沉声尖厉地说:“谁?”
侍者又倒吸了口气,叫道:“来服务的,蔡斯先生!”
“什么——”他们听到那人哼了几声,床又吱嘎作响。“我没叫服务。你倒是想干什么?”门开了,一个男人头发蓬乱的头伸出来……
在随后所有的事情中——两个便衣警察立即扑了上去,侍者慌忙让开,三人倒在门槛上搏斗——埃勒里只记得一幅景象:在一刹那间谁也没动,那人看到了走廊上的情景——官员们、警探们、便衣警察们、埃勒里·奎因、地方检察官艾萨姆和沃恩警官的面孔。印在那张白脸上的那种完全茫然的表情,那张开的鼻孔,那瞪大的眼睛,那抓住门框的手腕部的绷带……
“哎呀,这……这……”亚德利教授把嘴唇湿润了两次,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早就知道会出现的情况,”埃勒里看着地上的激烈搏斗,慢声慢气地说,“我一检查过山上的简陋小屋就知道了。”
他们成功地驯服了643号房间里的约翰·蔡斯先生。一小滴唾沫从他嘴角滴下来,他的眼神完全变得疯狂起来。
那是阿罗约校长安德鲁·范的两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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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八六〇至一八六一年美国西部的快马邮递中使用的快马。
[2]美国律师P·哈里斯(1868—1947)于一九〇五年为提供志愿性公共服务而组织起来的男女团体。扶轮社后来发展成为国际扶轮社,其口号“服务他人高于自己”体现了一切服务性俱乐部的宗旨。
[3]美国有四个城市叫哥伦布,这里是指俄亥俄州首府哥伦布。
[4]美国印第安纳州最大城市、首府。
[5]芝加哥的别名。
[6]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位于地中海罗得岛。青铜制,高超过三十米,表现的是太阳神赫利俄斯形象。公元前二八〇年完成。后倒塌毁灭。
[7]指沃恩警官和地方检察官艾萨姆。
[8]法语,意为“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