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证人如果在克罗萨克之前来,又在之前离开——一个跟布雷德下棋的证人——又怎样呢?”教授坚持道。
埃勒里咯咯笑起来。“哎呀,哎呀,你越来越老眼昏花了,教授。如果他在克罗萨克之前或之后来,他就不会是个证人了,对吧?”他嘿嘿笑着,“不,关键在于,我们发现的这盘棋是布雷德跟克罗萨克下的,就算之前或之后有来访者,也不会影响到这一事实:克罗萨克——凶手——确实跟布雷德下了棋。”
“这就是从你冗长的废话中得出的结论?”亚德利咕哝道。
“正如我之前所说:杀害布雷德的凶手跟他下了棋。那个克罗萨克,布雷德跟他很熟,虽然,他自然不是作为克罗萨克,而是作为其他人。”
“哎呀!”教授一拍瘦瘦的小腿,大声说“我可难住你了,年轻人。为什么布雷德跟他很熟?嗯?你打算说那是逻辑推导出来的?只因像布雷德这样的人跟某人下西洋跳棋,这个人就必定是他的一个朋友吗?胡扯!嗯,布雷德甚至会跟一个收粪肥的人下棋。任何陌生人都可能是捕捉对象,只要他会下棋。我花了三个星期才说服他,我真的对下棋不感兴趣!”
“我的脑子要炸了,教授。如果我给了你这种印象,我是从这盘西洋跳棋推断出布雷德的对手是他的一个朋友的话,那我表示道歉;我没有那么想。我有更令人心服口服的理由。布雷德不是知道,克罗萨克——特维尔家的仇人,到了美国要报那血仇吗?”
“是的,当然。他留下的条子表明了这点,那时范亲自给布雷德写了信警告他。”
“Bien assurement[8]!在知道克罗萨克到了美国的情况下,布雷德还会和一个陌生人约会,如他做的那样,有意把所有可能的保护者从家中打发走吗?”
“嗯,我想不会。”
“你瞧,”埃勒里疲乏地叹气说,“如果你核对了足够的材料,你就能证明任何事情。注意听着——让我来举最极端的例子。假设布雷德期待的来访者那天晚上确实来了,确实跟布雷德办理了事务,离开了。后来克罗萨克出现了。请注意,一个完全的陌生人。但我们已证明,克罗萨克——谋杀布雷德的凶手,跟布雷德下了棋。那便意味着,布雷德有意邀请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进入他没有防御的屋子……这显然有悖常理。那么,克罗萨克想必对布雷德来说很熟悉,不管他是布雷德期待的来访者,还是那晚的一个不速之客。实际上,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到底是哪种情况。我偏向于认为,那天晚上除了布雷德外,只有一个人在书房里——克罗萨克。但是即便有两个,或三个,或一打人的话,它也否定不了这一结论:布雷德很熟悉克罗萨克,不管他以什么伪装出现,布雷德跟他下了棋,并在下棋时被谋杀了。”
“那使你明白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埃勒里悲哀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说,我现在不比三个星期前更明白……你知道,还有另一件确凿的事实,既然我想到它,那我们就把它从这一团混沌中提取出来。我真是头蠢驴,以前一直没想出来。”
教授站起来在火炉上敲掉了烟斗里的灰。“你今晚的话中充满了惊奇,”他说,没有转过身子,“是什么样的事实?”
“我们可以完全有把握地断言,克罗萨克不是跛子。”
“我们以前讨论过这点,”亚德利反驳说,“不,你是对的。过去我们认为对此无法确定。但是怎么——?”
埃勒里站起来,伸展双臂,开始来回踱步。书房里很潮湿;外面大雨如注,哗哗作响。“克罗萨克,不管他伪装成谁,都是布雷德十分熟悉的人。但布雷德很熟悉的人中没有瘸子。因此克罗萨克实际上不跛腿;而他利用小时候的残疾作为一贯的身体特征,只是为了把警察引入歧途。”
“那就是为什么,”亚德利咕哝着,“他如此粗心大意地留下一个跛子踪迹的原因。”
“正是如此。他一嗅到危险气息,就立即放弃跛行。怪不得他的踪迹没被发现。我以前该想到这点。”
亚德利用他的一双大脚蹒跚行走,冷了的烟斗从嘴中突出来。“说得没错。”他敏锐地注视着埃勒里,“没别的即兴想法了,是吗?”
埃勒里摇摇头。“仍然藏在脑回[9]后面什么地方……我们现在来看看。第一个受害者克林的谋杀,已经得到了令人满意的解释。克罗萨克,那个冒充的跛子,就在附近;动机、邻近、犯罪的特性——所有都符合。确实存在世仇那回事儿。克罗萨克以为,他杀的是安德鲁加——三兄弟中的一个。他是怎样最终跟踪上范——特维尔兄弟中隐藏最深的那一个的呢?咱们无从知晓,只有上帝知道……克罗萨克接着又进行了一次袭击。这一次是布雷德;同样的问题,也是无法回答。接着情节有趣地变复杂了:克罗萨克发现了布雷德的字条,那字条第一次告诉他,他杀错了人,范仍然活着。但范在哪里?克罗萨克对自己说,必须把范找到,否则复仇就是不完整的。第二幕的幕布——非常耸人听闻……梅加拉回来了;克罗萨克知道他会回来;他登场了。按照纸条所说,他是范的新身份和藏身之处的唯一知情者。……暂停[10]。推迟。然后……天哪。”埃勒里说。
亚德利教授身子发硬,屏气凝神,所有迹象都表明了他对那逃亡者的疑虑。埃勒里呆立在地上,盯着他的主人,新的发现让他目光炯炯。
“天哪,”埃勒里叫道,双脚跳着,“我一直是怎样一个傻瓜!怎样一个白痴,怎样一个低能儿,蠢人,智力缺陷者!我明白了!”
“它总是奏效[11],”教授露齿而笑,放松下来,“什么——喂,我的孩子,怎么啦?”
教授惊讶地住了嘴。一个显著的变化盖住了埃勒里兴高采烈的脸,他的下巴垂了下来,两眼蒙上了阴影,脸上畏惧的表情就像人们有时受到纯属想象的震惊时那样。
那表情显现,又消失了。他的下巴在光润的棕色脸上显得轮廓分明。“听着,”他快速地说,“我没有时间把什么都说出来,只能说个大概。我们以前在等什么呢?克罗萨克在等什么呢?我们在等克罗萨克试图通过梅加拉——唯一的信息来源,去发现范在哪里。克罗萨克在等着做出这发现,然后杀死梅加拉。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他弄清了!”亚德利叫道,事情的严重性使他深沉的嗓音变嘶哑了。“天哪,奎因,我们是怎样的傻瓜,怎样的瞎了眼的傻瓜呀!可能已经太迟了!”
埃勒里没浪费时间去回答。他跳到电话机旁。“西部联盟……发电报。快。致西弗吉尼亚阿罗约镇鲁登治安官……是的。电文:‘立即组织警力去老皮特简陋小屋。保卫老皮特直至我到达。把克罗萨克回来一事报告给克鲁米特。如你们到达简陋小屋时事情已发生,找到克罗萨克踪迹,但保持现场原状。’签名埃勒里·奎因。请复述……克罗萨克——克-罗-萨-克。对……谢谢。”
他扔下电话,接着又变了主意,重把电话拿起。这次他打电话到路对面的布雷德伍德,找沃恩警官,从斯托林斯那儿得知,沃恩不久前急急急忙忙离开了。埃勒里赶紧打发开斯托林斯,要求沃恩手下的人接电话。沃恩警官在哪儿?电话那头那人说对不起,他不知道。警官收到一封电报,他和地方检察官艾萨姆立即征募了一辆汽车,迅速开车走了。
“该死,”埃勒里抱怨一声,挂上电话,“我们现在怎么办?没时间闲荡了!”他冲向一扇窗户朝外看。雨势似乎有增无减,倾盆而下;闪电划过天空,雷声隆隆不断。“听着,”埃勒里转过身来说,“你得留下,教授!”
“我真的不想让你独自去那儿,”教授不情愿地回答,“特别是在暴风雨中。你准备怎样去?”
“不要紧。你待在这儿,尽最大努力跟沃恩和艾萨姆联系。”埃勒里又跳到电话机旁。“米尼奥拉机场。快!”
埃勒里等待时,教授不自在地搓着胡须。“哦,我说,奎因,像这样的天气你别想坐飞机。”
埃勒里挥着一只手。“喂,你好!米尼奥拉吗?我能雇一架快机立即飞西南方向吗?……什么?”他的脸沉了下来,过了会儿他放下电话。“连天气都跟我们作对。暴风雨来自大西洋,一路向西、向南。米尼奥拉机场的人说,阿勒格尼天气恶劣。飞机不能起飞。我究竟能干什么?”
“火车。”亚德利提议。
“不成!我还是相信老杜森贝格!你能借我件雨衣吗,教授?”
他们跑进客厅,亚德利打开一个壁橱,拿出一件长雨衣,帮埃勒里穿上。“哎,奎因,”他气喘吁吁地说,“别仓促行事。那是辆敞篷车,路况会很糟,这是一次长途驾车——”
“我不会冒不必要的险,”埃勒里说,“再说,鲁登该能把事办好。”他向前跑去,开了门,教授跟他进了门厅。埃勒里默不作声,随后伸出手来。“祝我好运,老人。或者不如说,祝范好运。”
“出发吧,”教授咕哝着,用力摇着埃勒里的手,“我会尽最大努力找到沃恩和艾萨姆。照料好你自己。现在你对这事有把握吧?不是一次不必要的旅行吧?”
埃勒里严肃地说:“过去两星期里,只有一件事会阻止克罗萨克杀害梅加拉,那就是——他不知道范在哪里。如果他最终杀了梅加拉,那必定是他发现了老皮特的策略和山中的藏身之处。很可能,在他杀死梅加拉之前,已经从梅加拉那儿强行弄走了信息。我的责任是阻止第四次谋杀。克罗萨克此时无疑正在去西弗吉尼亚的路上。我希望他昨晚抽出时间睡觉了。否则的话——”他耸耸肩,朝目送他的亚德利笑笑,然后冲下台阶,冲进倾盆大雨中,在闪电光下,朝旁边的车道跑去,那儿是车库,停着那辆旧跑车。
亚德利教授无意识地看看他的表。时间是一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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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语,意为:当一种思想无力得不能被简单表述时,那便是它该被否认的迹象。
[2]亚历山大·阿廖欣(Alekhine,1892—1946),多届国际象棋世界冠军。生于俄国,后成为法国公民。
[3]西洋跳棋中,已抵敌营底线的棋子,在上面覆盖一枚同样颜色的棋子便能加冕。
[4]该段中提到的“首行”、“底线”、“王线”只是描述角度不同,实际上指的是同一个意思,即下棋一方的棋子到达对方棋盘最后一行的情况。
[5]本杰明·迪斯累里(Disraeli,1804—1881),英国首相(1868;1874—1880),保守党领袖,作家。
[6]波斯王子小居鲁士(424—401BC)为夺取王位,于公元前四〇四年,聚集希腊雇佣军,以万人一组为单位,进攻其兄波斯国王阿塔泽克西兹二世,失败被杀。
[7]耶稣十二使徒之一。
[8]法语,意为“的的确确”。
[9]大脑左半球的一盘绕部分。
[10]暂停(time out),原为体育用语,这里用来表示克罗萨克暂停复仇活动。
[11]这里是指本章开头教授所说的“一个好方法”:什么事想不出时先把它放一放,不期然它会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