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埃勒里一席话(1 / 2)

他们迅速走过布雷德伍德,存心避开那些可怜的受四处弥漫的疑惑和厌恶之害的人。乔纳·林肯不说一句话;他看来是晕头转向说不了话,只是跟着他们沿小路走着,似乎这就是一个实用的行动过程,像别的事一样。梅加拉的死,够怪的,比起布雷德伍德主人的死,更像一袭柩衣,笼罩着这里。脸色苍白的福克斯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头埋在双手里。海伦坐在一把摇椅里,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天空,无视一簇聚集雷雨的云涌现。布雷德太太垮了,在她的房间里歇斯底里地哭,任谁,连她的女儿,看来都照料不了她;斯托林斯叽咕着坦普尔医生该来看她。当他们经过屋后时,能听到巴克斯特太太的呻吟。

他们在门道里犹豫了一阵,然后默契地继续徐徐向前。林肯盲目地一直跟到大门边。在这儿他停下脚步,靠在石柱上。警官和艾萨姆在什么地方离开了,去忙他们自己的事。

老纳尼满布皱纹的黑脸吓得扭歪了,她为他们开了前门,咕哝着:“这后面有鬼,亚德利先生,你记住我的话。”

教授没答话,径直走向他的书房,像是避难所就在那儿。埃勒里跟在身后。

他们在同样的不安中坐下。教授粗糙的脸上,在震惊和厌恶之外,是挑战的表情。埃勒里坐到椅子里,机械地在口袋里摸起烟来。亚德利把一个大象牙盒子越过桌面推给他。

“什么事困扰着你?”他轻声问,“你肯定没完全摆脱那想法。”

“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除了那种荒谬的感觉。”埃勒里猛烈地抽烟,“你了解那些捉摸不透的感觉吗?什么东西诱使你在脑中所有的大街小巷费尽气力追逐,但你永远最多只不过模糊地瞥到它一眼而已。我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如果我能抓住它……它很重要。我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感觉,感到它很重要。”

教授把烟草填塞进他的烟斗锅里。“一种普遍现象。我发现,当我自己想要集中思想抓住什么主意时,常常徒劳无功。一个好办法是,把它完全置之度外,谈别的事情。令人惊奇的是,这方法常常奏效。就好像通过不理它的办法,逗弄得它忽然向你跳过来。不知从哪里,那个你一直在努力回想的东西会呈现出完整、清晰的画面来;从看起来与之无关的事中产生出来。”

埃勒里哼了声。一声霹雳震撼着屋子的墙壁。

“刚才——十五分钟之前,”教授苦笑了一下继续说,“你说,你今天跟三个星期前一样离答案很远。很好。那么你面临着失败。同时,你提到几种你得出结论的情况,没有明说,但显然不为艾萨姆、沃恩和我所知。为什么现在不细细梳理它们哩?可能有些东西在你独自专心分析时弄不明白,但如果你用话语表达你的思想时,它会豁然开朗。你也许可以相信我的话——我整个一生简直都跟这种经历有不解之缘——冷清的独自苦思冥想与温馨的促膝讨论之间有天壤之别。

“比如说,你提到西洋跳棋。显然,布雷德伍德的书房、棋桌、棋子的布置,对你有意义,而对我们其他人来说完全无用。你把它梳理一番,讲给我听听吧。”

听了亚德利教授一番深沉、抚慰的话后,埃勒里紧锁的神经放松了。这会儿他烟抽得平和了,脸上紧张的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不坏的办法,教授。”他动动身子,选取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半闭起眼睛。“让我来这样解决它。从斯托林斯的证词和我们发现的棋桌情况来看,把它们连在一起会出现什么样的新情况呢?”

房间暗了下来,太阳消失在厚厚的乌云后面。教授若有所思地朝他的火炉喷着烟,说:“许多未经证实的推测存留心里,但我找不出逻辑上的理由,来怀疑这些材料表面上所表达的意思。”

“那是什么呢?”

“当斯托林斯最后一次看见布雷德时——假设他是除凶手以外见到布雷德的最后的人——布雷德正坐在棋桌旁跟自己下着棋。关于这一点没有什么不寻常或不合理之处;斯托林斯证实,他常做这事,为两边走棋,像只有热心者和高手会做的那样。我确信这一点。然后,在斯托林斯离开后,当布雷德仍然在跟自己下棋时,克罗萨克进了书房,杀了布雷德。如此这般。布雷德被杀时手里抓着一枚红棋子,那说明了为什么我们在图腾柱附近发现了它。”

埃勒里疲倦地搔搔头。“你说——‘进了书房’,究竟是什么意思?”

亚德利露齿一笑。“我这就解释。你记得,刚才我说过,我有许多未经证实的推测。其中之一是:克罗萨克是布雷德那晚期待的客人。如你多次认为的,他可能是我们身边的什么人,这就解释了他是怎样进屋的。当然,布雷德不了解这一事实:他认为是朋友或熟人什么的,其实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未经证实!”埃勒里叹息道,“你瞧,我这会儿就能为一种推测勾勒出一种无法反驳的情况。没有胡乱尝试,教授,没有猜测,而是经由清晰的逻辑步骤得出的结论。它的唯一麻烦是,它一点没有使迷雾变得稀薄。”

教授沉思地吸着烟斗。“稍等一会儿,我还没有说完。我能提供另一种推测——又是没被证据证实,但就我能看到的而言,也跟另一种推测可能同样真实。那便是,那天夜里布雷德有两个来访者:他期待的那一个,为了这人的来访,他打发走了他的妻子、继女和家人;还有一个就是克罗萨克,他的敌人。在这种情况下,那正当的来访者,不管他是在克罗萨克之前或之后来——就是说,布雷德要么活着要么已经死了——自然对他的来访缄口不言,他不希望被卷进去。我感到惊奇,之前没有人想到这点。过去三个星期我一直期望你提出它。”

“就这些?”埃勒里除下他的夹鼻眼镜,放在桌上;他的眼睛红得充血。一道闪电瞬时照亮了房间,把他们的面孔映照成了可怕的青灰色。“伟大的推断。”

“你不见得没有想到这个吧!”

“我确实没想到。我从没提到它,因为它不是真实情况。”

“哈,”教授说,“现在我们正在弄明白这件事。你是打算坐在这儿告诉我,你能证明谋杀那天晚上屋子里只有一个访问者?”

埃勒里无力地笑笑。“你把我置于一个尴尬境地。证据依靠证人毕竟不如依靠自首告发者……这会稍微复杂些。你应该记得那位有个古怪名字叫洛克·德·克拉皮埃·德·沃旺埃居厄斯的法国道德家说的话:‘Lorsqu'une pensee est trop faible pour porter une expression simple,c'est la marque pour la rejeter.[1]我到时候会提到它。”

教授满怀期望地倾身向前。埃勒里把夹鼻眼镜重新放到鼻梁上,继续说:“我的观点依据两个因素:布雷德桌上棋子的布置和高级棋手的心理。你记得那种游戏吗,教授?我想起你说过,你从来没跟布雷德玩过,或大概那类的话。”

“不错,虽然我会那种棋,但下得很蹩脚。我下了没几年。”

“如果你懂这种棋,你就会懂我的分析。当斯托林斯走进书房时,他看到布雷德跟自己开始下一盘棋。实际上,他只看到了开头的两着。是这个证词把我的朋友们引入了歧途。他们认为,因为斯托林斯最后看见他时,布雷德是在跟自己下棋,那他被谋杀时肯定仍在跟自己下棋。你陷入了同样的错误。

“但桌上的棋子叙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经过。不仅是游戏过程中的棋子,还有那些被‘俘’而从棋盘上拿掉的棋子的位置是怎样的呢?你会回忆起,黑方俘虏了九枚红子,它们被放在棋盘和桌边之间的边缘处;红方仅俘虏了三枚黑子,它们被放在对面的边上。显然,那时,黑方占据绝对优势。

“棋盘上,记住,黑方拥有三个王或者说双子,加上三个黑单子;红方只有两个弱单子。”

“那又怎么样?”教授问,“我仍然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它只表明,布雷德在跟自己下一盘棋,他下了若干对他假想对手的红方来说是灾难性的着子。”

“一个无法容忍的结论,”埃勒里反驳说,“以试验立场而言,一个高超的棋手只对开盘和终局的几着感兴趣。在这方面,西洋跳棋跟国际象棋是一样的。其他任何只靠游戏者个人技巧的斗智游戏莫不如此。如果只是为了跟自己练习,为什么布雷德要麻烦地下这样一盘棋,让一方占据压倒性优势,整整多了三个王和一个子?他绝不会让一盘试验棋下到这种地步。高手们甚至在优势相当小时——一个子,或者甚至棋子数量相等但位置占战略优势——看一眼棋盘就能告诉你结果会如何(如果双方走子不出错的话)。布雷德认真地跟自己下那种不平衡的棋,就等于阿廖欣[2]跟自己下一盘让一方多占有一个王后、两个相和一个马优势的试验性国际象棋。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尽管斯托林斯看到他时,布雷德确实在下一盘试验棋,不过那晚后来下的棋红黑双方力量悬殊。因为,虽然一名高手不会跟自己试验这种棋,但当你做下述猜想时,这样的棋局就变得可以理解了:他是在跟某人下棋。”

外面大雨如注,灰色的水帘击打着窗户。

亚德利教授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他的黑须上方露出白色的牙齿。“的确,的确,我明白这点。但你仍然没有排除这种可能的推测:那天晚上,虽然布雷德是跟他的正当来访者下的棋,留下像我们看到的这样的棋局,但他是被克罗萨克杀害的,也许就在那位来访者走后不久。”

“天真,”埃勒里嘿嘿笑着,“你这老顽固。逼得我要消除逻辑的和常识的双重障碍。

“这样来看这件事。我们能根据下棋的时间来推定谋杀的时间吗?

“按照逻辑,我认为我们能。因为我们发现了什么?在黑方的首行,两枚红子中的一枚仍处于比赛中。但在西洋跳棋中,当你到达对方底线时,你就有权利让你的棋子加冕或者说称王[3];如你所知,那就是把另一枚棋子放到第一枚上方。那么,这就奇怪了,这局棋中红方明明有一子在王线[4]上,它却没有加冕?”

“我终于开始有点明白了。”亚德利咕哝着。

“只是因为那时棋局中止了,因为红子不加冕,棋是不可能继续进行下去的,”埃勒里迅速接着往下说,“有证据证明这盘棋就在那一刻停止了吗?有!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是:布雷德在这盘棋中是执黑,还是执红?我们有各种各样的证据证明布雷德是下棋高手。实际上,他曾经接待过全国西洋跳棋冠军,两人还下成了平局。那么,能想象布雷德在这盘棋中执红吗?红方显而易见是弱方——弱到让他的对手有三王加一子的优势。不,不能想象。我们可以立即断定,布雷德执黑……附带说一句,为了澄清事实,我再修正一点。现在我们知道,黑方的优势实际不是三王加一子,而是两王加两子,因为红方一子本应称王。

“然而,仍然是巨大的优势。

“但如果布雷德执黑,那么在下棋时,他必定是坐在靠近写字台的椅子上,而不是离写字台较远的对面。因为所有被俘的红子都在靠近写字台的这边,而俘虏红子的当然就是黑子了。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得知布雷德执黑,他坐在靠近写字台的椅子上;他的来客和下棋对手,面向写字台坐在对面,而布雷德背对着写字台。”

“但此事有什么意义呢——”

埃勒里闭上眼睛。“如果你想了解天才的话,教授,请接受迪斯累里[5]的劝告,磨炼耐心。现在是我发言,可敬的教授。好多次我在课堂上,情绪焦灼地想要赶紧获知你有关万人军[6]、腓力[7]或耶稣的最终结论……

“我说到哪儿了?对了!有一个丢失了的红子,被我们在死者布雷德被钉成十字架的图腾柱附近发现了。死者的手掌心里有一个圆圆的红印。他在被杀时,一直握着那枚棋子。为什么他要这么做?理论上有许多种解释,但只有一种已得到事实证明。”

“什么事实?”

“这一事实就是:一枚红方棋子到了黑方王线,却没有加冕。在布雷德手里的——在黑方手里,注意——是那唯一丢失的红子。我不明白,”埃勒里趾高气扬地说,“你怎么会无视这样的结论?即红方——黑方的对手,成功地让它的一枚棋子到达了黑方的王线;黑方,或者说布雷德,拿起一枚俘虏的红子准备把它放到那枚刚刚到达他的王线的红子上方;但在他这么做之前,某件事让棋局中断了。换句话说,布雷德,抱着专门为了给对方的棋子加冕的目的,拿起一枚红子,但是永远没有完成这个动作。这一事实直接表明了这盘棋何时结束,以及为什么结束。”

亚德利仍然默不作声、全神贯注地听着。

“结论?很简单,布雷德没能完成这个动作是因为他无法完成。”埃勒里叹息一声,“他那时受到了攻击,以致没法给红子加冕。”

“那血印。”教授嘟囔道。

“正是,”埃勒里说,“地毯上血印的位置支持我方才的推断。那血印在黑方那边,亦即布雷德坐的椅子后两英尺。我们早已得知,谋杀发生在书房里;而那血印在书房里只此一处。如果布雷德从头部正面受到攻击,那么当他坐在桌边打算给红子加冕时,他该往后倒在他的椅子和写字台之间。那儿正是我们发现血印的地方……鲁姆森医生认为,既然在布雷德的尸体上没有别的暴力痕迹,那必定是他的头部先受到了攻击;在凶手把尸体搬运到凉亭以前,伤口的血直往外涌,染污了他身下的地毯。所有细节都吻合。所以事实呼之欲出:布雷德坐着跟他的加害者下棋,换句话说,杀害布雷德的凶手也是他下棋的对手……啊,你有异议。”

“当然有。”亚德利反驳说。他把烟斗重新点上,用力地抽着。“在你的论据中,哪一点能驳倒下面的看法呢?布雷德下棋的对手或者是无辜的,或者是克罗萨克的一个同谋;当这个无辜的对手跟布雷德下棋时,或者这个同谋跟布雷德下棋分散他的注意力时,克罗萨克偷偷跑进书房,从后面攻击了布雷德,这想法在那天发现血迹时我就已经说过了。”

“什么?我的论据多如牛毛,教授。”埃勒里的眼睛闪着光,“我们早已知道,克罗萨克没有同谋。简单地说,他是专为复仇而来,这些犯罪中没有什么能诱惑从金钱视角出发的同谋。

“有可能一直是两个人,一个是克罗萨克,另一个是跟布雷德下棋的无辜者吗?……请考虑这会意味着什么。这会意味着,克罗萨克故意在一个无辜证人面前攻击布雷德!荒谬。他肯定会等证人离开再动手。但如果他在一个无辜证人面前攻击,那他会放过这个证人吗?像克罗萨克这样的人,毫无良心可言,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然而那证人显然是未受伤害便离开了……不,教授,恐怕并没有这样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