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教授一席话(2 / 2)

埃勒里抽了会儿烟。“我不知道这么说是严肃还是不严肃。你知道,教授,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文化藐视这种相信吸血鬼之类的幼稚的恐惧,但毕竟,如果克罗萨克相信有吸血鬼,到处去把人的头砍掉,你不大可能闭眼无视这个现实。这几乎已是实用主义哲学的一种观点。如果对他来说存在……”

“你的埃及十字架的事怎么样了?”教授严肃地问;他把身子坐直了些,以便坐得更舒适,像是准备长谈。

埃勒里坐起来,抱着棕色的双膝。“哦,这怎么了?你有什么想法藏着没说;你昨天暗示了很多。用俗话讲,我犯了一个愚蠢可笑的错误吗?”

教授不慌不忙地敲空烟斗,把它放在身旁的池边上,然后搅乱他的黑胡须,摆出教授派头。“我的孩子,”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做了傻事。”

埃勒里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说,T形十字架不是埃及十字架?”

“我正是这个意思。”

埃勒里轻轻晃动身子。“权威的声音……嗯。你不想打个小赌吧,教授?”

“我不是打赌的人;我没有那种收入……你是从哪儿得到这想法,认为那种crux commissa[16]叫埃及十字架的呢?”

“《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大约一年前,我有机会对十字架这个题目做了些研究;那时我在写一部小说。据我现在回忆,T形十字架被说成是埃及的一个寻常器具,常被称作埃及十字架,或类似意思的词语。无论如何,我记得的是,那篇文章肯定地把它和十字架联系起来。你在意查一下吗?”

教授嘻嘻笑着。“我相信你的话。我不知道谁写的那篇文章——据我所知,那可能是某个十分博学的人。但《百科全书》像任何其他的人造物一样,都有错漏之处,它不是最终结论。我本人不是埃及艺术方面的权威,请理解,但它是我工作的一个方面,我可以毫不含糊地告诉你,我从未遇到过‘埃及十字架’这样的说法;我肯定这是一种误称。不错,确实有东西在埃及语中被形容像T字……”

埃勒里被弄糊涂了。“那你为什么说T十字架不是——”

“因为它不是,”亚德利微笑着,“古埃及人的一种神器上面有像希腊字母T字形状的图案。它在象形文献中频繁出现。但那并不使它成为埃及十字架,十字架是种古老的基督教象征。有很多像这样的偶然事件。比如说,圣安东尼[17]的十字架,也使用了T十字架的名字,只是因为它像圣安东尼常被描绘拿着的T形拐杖。严格地说,它跟你我的T形拐杖一样,并不是圣安东尼十字架。”

“这么说,那T并不理所当然地是一个埃及十字架了,”埃勒里嘟囔道,“该死的这一切,我把它们都弄混了。”

“如果你想那么叫它,”教授说,“我也没法阻止你。不错,十字架长久以来似乎是个足够熟悉的象征,它的用途从原始时代起便变化多端、十分广泛。我能给你众多的有关十字架象征的变化的例子,比如说,在西班牙人到来之前,西半球印第安人使用的十字架。但那没有什么关联。要点是,”教授拧紧眉毛,“如果有一种十字形的象征,你可以勉强称之为埃及十字架,那就是安克[18]。”

“安克?”埃勒里看起来在深思,“也许那是我真正在考虑的东西。是T十字架顶上带个圆的?”

亚德利摇摇头。“不是一个圆,我的孩子,而是一个水滴或者说梨形的小人像。安克本质上类似于一把钥匙,叫作克鲁克斯安萨它[19],在埃及铭刻中屡见不鲜。它意指神,或是王权,能赋予拥有者以生命生产者的身份。”

“生命生产者?”什么东西在埃勒里眼中酝酿。“好家伙!”他叫道,“正是这样!终究是埃及十字架!某种东西告诉我,现在我们想法对路了!”

“请解释明白,年轻人。”

“你看不出吗?怎么啦,这明明白白!”埃勒里大声说,“安克——生命的象征。T字一横——双臂;一竖——身体;顶上的梨形玩意儿——头。而头被砍了!那意味着什么,我告诉你——克罗萨克有意把生命的象征改变成死亡的象征!”

教授凝视了他一会儿,接着爆发出一阵长长的嘲弄的笑声。“高明,我的孩子,无比高明,但离事实十万八千里。”

埃勒里的激动消退了。“哪儿错了?”

“如果说安克,或者说克鲁克斯安萨它,是人像的象征的话,你对克罗萨克先生砍去受害者头的富有灵感的解释可能言之有理。但它不是,奎因。它有着平凡得多的来源。”教授叹了口气,“你记得斯特赖克穿的拖鞋吗?那是仿造的典型的古埃及鞋……哦,我不想被人援引这个——毕竟我只是一个人类学家,而不是埃及学家——但安克通常被专家们认为代表一种鞋带,像斯特赖克用的那种,顶上那个活结是那个绕踝的带子的一部分。活结的垂直下方是带子的那一部分,它越过鞋面向下跟大脚趾和其他趾头之间的鞋底相连。短些的,平行的那些,从脚两侧向下通到鞋底。”

埃勒里显得垂头丧气。“但我仍然不明白,那个象征,如果它的来源是一只拖鞋的话,怎么可能代表生命的创造呢,即使是在比喻意义上。”

教授耸耸肩。“词或观念的来源,对现代人的心理来说,有时是不可理解的。整个演变过程从科学角度来看不是很清楚。但因为安克符号作为表示‘生活’的词干,被频繁使用在书写各种各样的词上,它最终成为生活或生命的象征。尽管它来源的材料是柔软的——自然,拖鞋通常由处理过的纸草制成——但最终埃及人以坚硬的形式使用这种符号——木制的护身符,等等。但肯定这象征本身从来没有指代人像。”

埃勒里擦拭了他的夹鼻眼镜,同时眯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阳光照耀的水面。“很好,”他绝望地说,“我们放弃安克理论……告诉我,教授,古代埃及人会将人钉死在十字架吗?”

教授笑了。“你拒绝投降,是吧?……没有,据我所知。”

埃勒里果断地把眼镜戴到鼻梁上。“那么我们把埃及理论整个儿抛弃!至少我是这样。最近一个令人担心的征兆就是我会半路抛弃原先的思路;我的脑子必定在生锈。”

“我的孩子,如蒲柏[20]所言,”教授说,“一知半解害死人。”

“还有,”埃勒里反驳说,“faciunt nae intelligendo,ut nihil intelligant……[21]知识太多带来的是全然无知。自然,这不是故意针对某个人——”

“当然不是,”亚德利严肃地说,“泰伦斯[22]也不是这个意思,对吧?……无论如何,我觉得你在拼命努力用埃及学解释这些犯罪行为。你总是倾向于浪漫化,我记得甚至上学时也是这样。一次,我们在讨论阿特拉斯[23]传说的来源,因为那是转述自柏拉图、希罗多德[24]和——”

“请允许我打断您,”埃勒里有点不耐烦地说,“我在努力从一大片污泥中找寻出路,而你则在用无关的古典知识搅浑它。对不起……如果克罗萨克砍去受害者的头,在犯罪现场附近散布T字符号,那肯定代表的不是安克十字架,而只能是T十字架。因为在法老时代的埃及,T十字架存在的意义微乎其微,大概克罗萨克心里没有这种想法,尽管他和一个着迷于埃及宗教事物的疯子有联系……确定?是的。托马斯·布雷德被吊在一个图腾杆,对不起,图腾柱上。这是另一种宗教象征。我们再来进一步确认——如果克罗萨克想意指安克十字架,他会留下头,而不是砍掉头……所以我们对建构在埃及学上的推测产生了怀疑。我们没有证明有关美洲图腾推测的证据,除了那单一的偶然事实,即布雷德被钉成十字架的地方——它被选择显然是因为它的T字形意义,而非任何宗教意义——我们根本无法坚持关于十字架的推测……T十字架在基督教信仰中……据我所知,斩首从未用在处死殉教者上……Ergo,我们放弃所有宗教方向的揣度——”

“你的信条,”教授笑嘻嘻地说,“看起来像拉伯雷[25]的宗教——一个大大的‘也许’。”

“——并重新回到一开始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的东西。”埃勒里带着懊恼的苦笑,结束了他的发言。

“是什么呀?”

“就是T很可能就只是T,而不是别的什么该死的东西这一事实。T在它字母上的意义。T,T——”突然他住了口,教授好奇地打量他。埃勒里盯着水池,他的眼睛像是从未见过像蓝色的水和金色阳光那么单纯的东西。

“怎么啦?”亚德利问。

“那可能吗?”埃勒里咕哝着,“不……太巧合了。而且无法证实。以前我曾一度想到——”他拖长了声音,甚至没有听到亚德利的问题。教授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他的烟斗。好长时间两个男人什么也没说。

两个几乎全裸的人就那么呆坐在安静的露台上,突然一个年老的女黑人啪嗒啪嗒跑进来,发光的黑脸上带着愤慨的表情。

“亚德利先生,”她用轻柔的抱怨声说,“有人想要闯进来。”

“是吗?”教授吃了一惊,丢开了遐想,“是谁?”

“那个警官。他像是喝醉了。”

“好吧,让他进来。”

沃恩不一会儿便闯了进来,挥着一张不纸片,激动得满脸通红。“奎因!”他大声说,“重大消息!”

埃勒里两眼茫然地挪挪身子。“是吗?哦,你好,警官。你这是得到什么消息了?”

“读读这个。”警官把那张纸扔到大理石地面上,在池子边坐下,喘着粗气。

埃勒里和教授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看向那张纸。这是一份来自牙买加的电报。

今日在此入港,闻布雷德死讯,立赴纽约。

签名是:斯蒂芬·梅加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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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lors,法语,“再见”。

[2]ad nauseam,拉丁语,“令人作呕地”。

[3]ergo,拉丁语,“所以”。

[4]也称“反证论法”,为了证明某一命题之真而证明对立面之为谬的方法。

[5]半结,一种容易解开的简单的结。

[6]水分子的化学式,由氢、氧两种元素组成。

[7]恒河水出了名的浑浊,亚德利用此比喻他已经被案情彻底搞糊涂了。

[8]位于美国中西部,首府是春田市。芝加哥是伊州最大城市。

[9]犹太教和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的“天赐食物”。据说,犹太人离开埃及前往迦南时,在旷野绝粮,得天降食物,白色,犹太人不识,相互问“吗哪”(意即“这是什么?”),故名。

[10]一战后建立于南巴尔干半岛上的国家,由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克罗地亚、马其顿、黑山、塞尔维亚、斯洛文尼亚六个各自独立的加盟共和国组成。一九九二年至二〇〇六年间,南斯拉夫除了塞尔维亚人之外的各民族纷纷独立建国,此国家逐渐解体,南斯拉夫也随之成为历史名词。本书写于一九三二年,此时黑山已并入南斯拉夫。二〇〇六年,黑山正式宣布独立。

[11]石棺,古代埃及、希腊和罗马等国使用的石棺和赤陶棺。埃及石棺用来保护木乃伊,上面常饰有门窗图案和人头雕像。一九二二年英国埃及学家霍华德·卡特发现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法老图坦卡蒙(1361—1352BC在位)的陵墓,墓室完好,内有金棺、法老木乃伊和大量珍贵文物。

[12]位于美国东南部,首府是纳什维尔。

[13]即间接证据。在英美证据法中,行为人所造成具有价值的情况,必须具有必然性才能成为定罪依据。

[14]十九世纪英国作家布拉姆·斯托克(1847—1912)所著恐怖小说《德拉库拉》中的吸血鬼之王。

[15]西方迷信认为,吸血鬼惧怕十字架、大蒜和阳光,也可用木棍击其头或刺穿其心脏消灭它。

[16]拉丁语,“十字犯罪”。

[17]圣安东尼(251?—356?),古埃及隐修士,传为基督教古代隐修院的创建人。

[18]上饰圆环的T字形记号,在埃及以此象征生命。

[19]意为“丁(或T)字形十字架”。

[20]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1688—1744),十八世纪英国最伟大的诗人,杰出的启蒙主义者。

[21]拉丁语,意即下文所说的“知识太多带来的是全然无知”。

[22]泰伦斯(186?—161BC),古罗马喜剧作家,奴隶出身。

[23]希腊神话中以肩顶天的巨人。据传说,其住所化成了非洲的阿特拉斯山,该山支撑天空。

[24]希罗多德(484?—430/420 BC),古希腊历史学家,被称为“历史之父”。

[25]拉伯雷(Francois Rabelais,1483—1553),法国讽刺作家,代表作为《巨人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