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海神的秘密(1 / 2)

斯蒂芬·梅加拉的游艇海伦号,以最快速度从牙买加向北,穿过星罗棋布的巴哈马群岛,但在靠近新普罗维登斯岛时,引擎发生了严重故障,船长斯威夫特不得不把它停靠在拿骚港修理。几天后它才得以重新出海。

所以,直到七月一日,沃恩警官收到梅加拉的电报八天后,海伦号才开近长岛海岸。港口当局作了安排,让它迅速通过了纽约港。海伦号在经过短暂耽搁后,由一艘警艇和若干条小船陪伴,开进了长岛海峡。这些小船是由有事业心的记者们雇佣的,要让那些记者离开海伦号用磨甲板石[1]磨过的甲板可真是件难事。

八天……八天平平稳稳,安然无事。除了葬礼。甚至葬礼也是一件平静的事。布雷德被埋葬在长岛一个并不气派的墓地里,或者说,一个不适宜的环境里。报界的先生们注意到,布雷德太太以惊人的毅力承受了这次严酷考验。甚至她的女儿,和死者毫无血缘关系,在葬礼上的哀伤都比寡妇更令人动容。

对维尔加·克罗萨克的搜查扩大为全国性的搜捕。他的相貌描述书被寄发到全美各个警察局和县治安官办公室,以及所有港口官员手中;他受到美国四十八个州、加拿大和墨西哥的警察监视。尽管网张得很大,却没有捕到一条黑山鱼;那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从地上飞入了天空。克林也毫无踪迹。

司机福克斯仍然在小屋里被看管着,尽管没有正式批捕,但和被关在新新监狱[2]铁窗后并无二致。关于他的调查在悄悄进行,但直到梅加拉到达,他的指纹在东部罪犯照片集里都没有找到任何确证。警官执拗地把指纹拷贝往西部传。福克斯本人缄口不言。他不抱怨这种非正式的监禁,但眼里有一种拼命的闪光,警官严密地加倍监视。除了默默监视以外,沃恩对他完全不理不睬,这倒是沃恩本领的一部分。福克斯不被审问,不受恐吓,只是被严格地单独隔离。虽然这使人神经紧张,但他倒也并没崩溃。他一声不吭地坐在他的小屋里,日复一日,很少碰从巴克斯特太太厨房里反复送过来的食物,也很少活动。

七月一日,星期五,一切准备就绪,此时海伦号劈波斩浪,沿长岛海峡,穿过凯查姆小湾西边的狭窄部分,在牡蛎岛和大陆之间的深水处抛锚。布雷德伍德的码头上黑压压挤满了人——侦探、县警、州警,他们注视着游艇慢慢地调动。这是一艘白得放光的快船。在早晨清澈的空气中,艇上洁净的黄铜部件的反光和甲板上的小小的移动人影清晰可见,那些小船在它狭长的船身周围摆动。

沃恩警官、地方检察官艾萨姆、埃勒里和教授亚德利站在码头上,静静地等待。一只汽艇越过船边被放了下来,啪的一声落进小水湾的水域。人们看到几个人影从铁梯子上下来,跨进汽艇。随即,一条警察的小船开航,那条汽艇顺从地跟随在后,朝码头驶来。人群骚动了起来……

斯蒂芬·梅加拉是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有着被太阳晒黑的皮肤和一把黑胡须,鼻子的样子像是在一场拳赛中被打得纠正不过来了。他整个儿就是一个生气勃勃而又不知怎么带点儿不祥的人。他从汽艇跳到码头上的动作迅速、稳健、柔和、利落。埃勒里怀着强烈的兴趣研究着他,感到这是一个实干家,截然不同于那个大腹便便、吃喝过多、未老先衰的人——那个托马斯·布雷德。

“我是斯蒂芬·梅加拉,”他操着英语突然开口,带点伊顿公学[3]校友口音。“这么多迎接的人。海伦!”他从人群中把她挑出来——她胆怯地站在后面,跟她一起的有她母亲、乔纳、坦普尔医生……梅加拉拉着海伦的手,不理其他人,十分温情地注视她的眼睛。她脸红了,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梅加拉胡须抬起,微微一笑,在布雷德太太欠灵敏的耳朵边嘀咕了几句,对坦普尔医生敷衍地点点头,转过身去。“那么汤姆是被谋杀了?谁想要自我介绍的,请随意。”

地方检察官嘀咕道:“真的?”便说:“我是艾萨姆,县里的地方检察官。这是纳索县警察局的沃恩警官。埃勒里·奎因先生,特别调查人员。亚德利教授,你的一位新邻居。”

梅加拉机械地一一跟人握手。然后他转向一个在汽艇上陪伴他的身着蓝色制服、板着面孔、冷若冰霜的老年男子。“斯威夫特船长,我的船长。”梅加拉说。斯威夫特生有一副不停咀嚼的下巴,和一双像望远镜镜头般的眼睛——就像流浪的犹太人的眼睛,如水晶般清澈,镶在饱经风霜的脸上。

“很高兴见到大家。”斯威夫特船长并没特别对谁说,同时把左手放到帽子上。埃勒里注意到,那手上三根手指没了。而当他们不约而同地下了码头,朝通往屋子的小路走去时,埃勒里发现,船长走路就像在深水中的人走路一样摇晃。

“太糟了,我没早点得到消息。”梅加拉对艾萨姆迅速说,他们并排走着。布雷德母女、林肯和坦普尔医生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我成年累月在波涛汹涌的海上颠簸,得不到消息。汤姆的事真是一个打击。”然而,在这么说着时,他看起来并不像受了打击;他不带感情地谈论他的合伙人被杀一事,像是正在谈论进购一批新地毯。

“我们一直在等你,梅加拉先生,”沃恩警官说,“据你所知,谁会有杀害布雷德先生的动机呢?”

“嗯,”梅加拉说,他扭头看了布雷德太太和海伦一会儿,“我暂时不想回答,让我先了解一下事情发生的确切情况。”

艾萨姆刚想张嘴回答,埃勒里突然声音温和地问:“你曾听说过一个叫安德鲁·范的男人吗?”

梅加拉充满节奏的步伐被打断了一瞬间,但他继续前行时,面部表情令人费解。“安德鲁·范,嗯?他和这有什么相关?”

“那么你认识他!”艾萨姆叫道。

“他与你的合伙人一样,在类似环境下被杀害了,梅加拉先生。”埃勒里说。

“范也被谋杀了!”这位游艇主人顿失平静,狂放的眼里闪烁着不安。

“头被砍了,身子钉成一个T形。”埃勒里继续不带感情地说。

这回梅加拉突然停步,身后的整个行列也停了下来。他晒黑的面孔变得狂暴起来。“T!”他低声嘟囔,“噢——让我们进屋吧,先生们。”

他说话时颤抖着,双肩下陷,赤褐色的脸变得吓人地苍白,人突然间像是老了几岁。

“你能解释这T吗?”埃勒里急切地问。

“我有个想法……”梅加拉牙齿碰得咔嚓响,继续朝前走。

他们默默地走完到屋子的剩下的路。

斯托林斯打开大门,他的殷勤面孔立即绽开一个欢迎的笑容。“梅加拉先生!我很高兴欢——”

梅加拉看也不看一眼就从他身旁擦过。他走向起居室,其他人跟着,跨着大步,一步一步走过地面。他像是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布雷德太太快步走到他跟前,把她丰满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斯蒂芬……要是你能弄清这可怕的——”

“斯蒂芬,你知道!”海伦叫道。

“如果你知道,梅加拉,务必说出来,结束这讨厌的悬念!”林肯声音嘶哑地说,“这对我们大家来说是一场噩梦。”

梅加拉叹口气,把双手塞进口袋。“保持冷静。坐下,船长。很抱歉把你带进像这样卑鄙的事情中来。”斯威夫特船长眨眨眼,没有坐下来;他看起来不怎么自在,朝门那儿挪了挪。“先生们,”梅加拉突然说,“我想我知道谁杀害了我的——谁杀害了布雷德。”

“你知道,是吗?”沃恩平静地说。

“谁?”艾萨姆叫道。

梅加拉向后摆摆宽阔的双肩。“一个名叫维尔加·克罗萨克的人。克罗萨克……我心中对此毫不怀疑。T,你说?如果它的意义和我所想的相同,那么他是这世上唯一能留下它的人。T,是吗?在某种意义上,它是一种生的象征……告诉我,在范的谋杀案以及布雷德的谋杀案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沃恩看看艾萨姆,艾萨姆点点头。于是警官开始简洁地把两件案子中发生的所有事情说了个梗概,从老皮特和迈克尔·奥金斯在阿罗约大街跟新昆布兰-皮尤敦公路交汇的十字路口发现小学校长的尸体说起。当沃恩说到汽车修理铺老板克罗克的证词,说到那个跛子雇他开车送其去交叉路口时,梅加拉慢慢点点头,说:“是那人,是那人。”好像在排除他最后的怀疑。叙述结束了,梅加拉不带幽默地笑着。

“我现在把这事弄清了。”他恢复了平静,姿态中带有目标和勇气,“现在告诉我,你们在凉亭里到底发现了什么。有什么古怪的东西……”

“但梅加拉先生,”沃恩反对说,“我看不出——”

“立即带我去那里。”梅加拉简略地说,迈步朝门走去。艾萨姆看起来犹疑不定,但埃勒里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他们都跟在这游艇主人后面鱼贯而出。

当大家走上通往图腾柱和凉亭的小路时,亚德利教授低声说:“嗯,奎因,看来像是最后一幕了,是吗?”

埃勒里耸耸肩。“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说的有关克罗萨克的话仍然适用。人到底在哪儿?除非梅加拉能当面把他指认出来——”

“那就太不在理了,”教授说,“你怎么知道他就在这附近?”

“我不知道!但这一定有可能。”

凉亭用帐篷遮蔽了起来,一名州警在站岗。沃恩拉开帐篷,目不转睛,梅加拉跟着走进去。凉亭里面看起来跟案发第二天早晨调查者们发现的时候一模一样——警官这方面的深谋远虑,看来似乎注定要产生效果。

梅加拉的目光不顾那T字、那血迹、那挣扎和屠戮的迹象,只盯着一样东西——那只斗部雕刻成海神头和三叉戟的烟斗……

“我原想就是这样,”他平静地说,弯腰拾起烟斗,“沃恩警官,你一提到海神头烟斗,我就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对劲?”沃恩起了不安;埃勒里的眼睛闪闪发光,带着询问。“什么不对劲,梅加拉先生?”

“一切,”梅加拉带着痛苦的无可奈何的神情看着烟斗,“你们以为这是汤姆的烟斗?哦,它不是!”

“你不是想要告诉我,”警官大喊,“这烟斗属于克罗萨克!”

“我倒希望是,”梅加拉狂怒地说,“不。它属于我。”

好一会儿,他们都咀嚼着这意外的事实,在心里反复盘算,似乎想从中吸收点儿营养。沃恩显然感到迷惑不解。“毕竟,”他说,“即使它是——”

“等一下,沃恩,”地方检察官迅速说,“这事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梅加拉先生,在我们印象中,这烟斗是布雷德的,斯托林斯让我们确信它就是。虽然我这会儿一想,很容易犯这样的错误,但它上面有布雷德的指纹,谋杀发生的那个晚上,这烟斗被他用自己牌子的烟草抽过。现在你说它是你的。我不明白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