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牡蛎岛(2 / 2)

“我会在你的圣地朝拜,你这卑贱的家伙。”沃恩警官咆哮着,大步向前抓住哈拉克特的胳膊,“你是这里狂欢盛会的大老板,对吗?你的棚屋在哪儿?我们要跟你谈谈。”

哈拉克特一脸无助地转向他的伙伴,“保罗,你看到了?保罗!”

“他想必很喜欢这名字,”亚德利教授咕哝着,“真是个罕有的门徒!”

保罗·罗曼没有移开视线,他盯着坦普尔医生,后者兴趣盎然地回视。埃勒里注意到赫丝特偷偷溜进了矮树丛。

哈拉克特将身子转回来,“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的使命是什么?我们是这儿的和平居民。”

艾萨姆哼哼鼻子,沃恩发牢骚道:“竟以为自己是老摩西[2]本人。老大爷看过来,我们是警察,你明白不,我们在调查一件谋杀案!”

那小个子老人缩起身子,像是沃恩打了他一巴掌。他的暗灰色嘴唇颤抖着,气喘吁吁地说:“再来!再来!再来!”

保罗·罗曼回过神来,粗暴地把哈拉克特推到一边,上前对警官道:“无论你们是谁,请跟我谈,这老头有点不正常。你们在找一个凶手?去找吧。但那跟我们究竟有什么关系?”

埃勒里很羡慕他。这男人体形优美,英俊刚毅,充满魅力,因此很容易理解为什么感情压抑难抒或天性多愁善感的女人会迷恋他。

艾萨姆静静地说:“昨晚你和这个疯子在哪儿?”

“就在这岛上。谁被杀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谁?”

“托马斯·布雷德。”

罗曼眨着眼,“布雷德!嗯,他会遭遇这种事情倒是很有可能……那又怎么样?我们是清白无辜的。我们跟大陆那些哭哭啼啼的老女人没有任何关系。我们要的只是不被打扰!”

沃恩警官把艾萨姆轻轻推到一边。警官本人绝不是个弱者,他与罗曼四目对视时,两人的视线齐平,势均力敌。“喂,你,”沃恩的手指牢牢勒住对方手腕说,“说话放规矩点。你是在跟本县地方检察官和警察头儿讲话,要像个听话的孩子那样乖乖回答问题,明白吗?”

罗曼手臂猛地一扭,但沃恩的手指像铁制的一般紧钳着对方粗壮的手腕。“哦,好吧,”罗曼含糊地说道,“如果你觉得我不敬也没办法,就是没人让我们自在。你想要知道什么?”

“上次你跟你身后那糟老头首领离开这个岛是什么时候?”

哈拉克特尖声说:“保罗,快走!这些人是异教徒!”

“安静!……这老头自我们到这里以来就没离开过这地方。我一星期前进村去买过日用品。”

“这样才对。”警官松开罗曼的手臂,“走,我们想要看看你们的总部或者说寺院,或者随便你们叫什么。”

他们一个一个跟着哈拉克特不协调的身影,沿着一条从海岸进入灌木丛直通岛中心的小路前进。岛上出奇地安静,似乎没有活着的鸟类和昆虫,也没有人的气息。罗曼一路上意味不明地跺着脚,似乎已经忘记坦普尔医生的存在,但后者紧跟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肌肉结实的后背。

显然,罗曼在这组调查人员到达之前已经发出警告,因为当他们穿过树林出现在一大块空地上时,哈拉克特的教徒们已经全部穿好衣服,在棚屋前等着他们。那间棚屋是用木头搭成的大建筑物,木板钉得疏疏落落,就像随手堆在一起似的。这是一次匆忙的警告,因为大约二十个年龄、相貌各异的新入教的男性与女性,衣服都穿得凌乱不堪。罗曼含糊不清地咆哮着什么,这群人像生活在穴居部落中一般,急急忙忙跑回屋子侧面的各个房间里。

警官什么也没说,此时他并不关心违背公共礼仪的事情。

哈拉克特悄无声息地走动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高举着那手工雕制的乌赖乌斯,嘴巴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祈祷。他带路走上中心棚屋的台阶,进入显然是“神殿”的地方——这是一个令人惊异的房间,地方宽大,布置着几张星象图、一个鹰头埃及荷鲁斯神的石膏像、数个母牛角、一只叉铃[3]、一个支承宝座的具有象征性的圆盘,还有一个奇怪的小坛,坛四周围着木板,至少埃勒里弄不清它的用途是什么。房间没有屋顶,夕阳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哈拉克特径直朝他的祭坛走去,仿佛那边才是安全之处。他无视所有来访者,把满是肿块的瘦弱双臂举向天空,开始用一种奇怪的语言嘀咕起来。

埃勒里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亚德利教授,后者站在一英尺外,又高又丑,正专心致志地倾听着。“非同一般,”教授咕哝道,“这人是个时代错误的产物,听一个二十世纪的人说古埃及语……”

埃勒里大为惊异,“你是说,这人其实懂得自己在说什么?”

亚德利苦笑着低声说:“这人疯了,但他会变疯是有原因的,至于他话语的真意……他自称拉—哈拉克特,实际上他是——或者说过去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埃及学家之一!”

那些响亮的词语连续不断。埃勒里摇着头。

“我本想告诉你,”教授低声说,“但我确实没有片刻时间能跟你独处。我一见他就认出来了——那是几星期前,我划船到岛上来进行一次纯粹是满足好奇心的调查……真是个离奇的故事。他名叫斯特赖克,几年前在发掘帝王谷[4]时严重中暑,从此再没恢复过来。可怜的家伙。”

“可是——说古埃及语!”埃勒里抗议道。

“他在用祭司的语调对荷鲁斯祷告,这是僧侣的语言。这人,”亚德利严肃地说,“有真才实学,请你理解。自然,他现在脑子坏了,记忆不同过往。这种精神错乱使他把懂得的一切都搞混了。比如,在埃及学意义上,没有什么地方会像这个房间一样,东西全部混在一起——叉铃和母牛角是供奉伊希斯的,乌赖乌斯是神性的象征,还有荷鲁斯到处漂浮。至于这些固定的木板,我想是礼拜者在礼拜仪式中靠在上面用的,再加上他自己独有的圣经演说风格……”教授耸耸肩,“这一切搅和在一起,都源于他头脑残余部分的想象。”

哈拉克特放下双臂,从祭坛上的壁龛里拿出一个奇异的香炉,往自己眼睑上洒水,然后从祭坛上轻轻下来。他甚至在微笑,看起来变得理性了些。

埃勒里对他刮目相看。不管是疯还是不疯,作为一个被其他人认同的人,他已经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斯托赖克这名字经埃勒里在记忆里检索,终于隐约回想了起来。几年前还在读大学预科时……是的,当时读到的就是这个人,埃及学家斯托赖克!含糊不清地讲着一种已经死去多少个世纪的语言……

埃勒里转过身,发现赫丝特·林肯穿着简单的裙子和运动衫,在祭坛室对面的一个低矮门道那儿面对着他们。她朴素的面孔虽然苍白,却表现出一种钢铁般的决心。她看都不看坦普尔医生,反而走过房间,公然站到保罗·罗曼身边,拉起他的手。令人惊奇的是,罗曼脸色变得通红,朝边上移开了一步。

坦普尔医生笑了。

沃恩警官不想被琐事岔开。他大步走向正静静注视着审问者们的斯特赖克,说:“你能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吗?”

那疯子低下头。“问吧。”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西弗吉尼亚威尔顿的?”

对方那双眼睛在闪烁,“五个月前库珀希仪式之后。”

“什么时候?”沃恩尖叫着说。

亚德利教授咳嗽一声道:“我想我能告诉你他想说什么,警官。他所称的库珀希,是古代埃及祭司在日落时举行的仪式。这个仪式包含一道道繁复的典礼,其中库珀希是一种由十六种原料——蜂蜜、酒、松脂、没药[5]等——做成的糕点,祭司一边将它放在青铜香炉里调制,一边诵读神圣经文。自然,他是指五个月前日落时举行的一次类似仪式,当然是在一月。”

正当沃恩警官点头、斯特赖克庄重地朝教授微笑时,埃勒里发出一声洪亮的叫喊使他们都跳了起来。

“克罗萨克!”

他注视着太阳神及其生意伙伴时,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

斯特赖克的微笑消失了,嘴边的肌肉开始抽搐,同时朝他的祭坛退去。罗曼一动不动,从表情看来他相当惊讶。

“很抱歉,”埃勒里拖长声音说,“我有时会像那样激动。请继续你的活儿,警官。”

“别装聋作哑,”沃恩咧嘴笑道,“哈拉克特,维尔加·克罗萨克在哪儿?”

斯特赖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克罗萨克……不,不!我不知道。他抛弃圣地,然后逃走了。”

“你什么时候和这呆子联系上的?”沃恩用食指指着罗曼问。

“克罗萨克是怎么回事?”罗曼咆哮着,“我只知道我二月份遇到这老人,他的想法听起来似乎不错。”

“在哪里遇上的?”

“匹兹堡。对我来说,这看起来是个极好的机会,”罗曼耸了耸宽阔的肩膀继续说,“当然,所有这些,”他放低声音,“这些关于太阳神的胡说八道……对乡巴佬来说是好东西,但我唯一感兴趣的事情是让人们脱下他们肮脏的衣服走进阳光里。瞧我!”他深深地吸气,壮美的胸脯像一只气球般鼓起,“我没病,是吧?那是因为我让太阳有益的光线照射到我的皮肤上和皮肤里……”

“住口,”警官说,“我很清楚你们那套说话方式,就跟推销东西的常用模式一样。我从摇篮里下地以来就一直穿衣服,而这样的我能用自己的小手指把你扭断。你是怎么到牡蛎岛这儿来的?”

“你能把我扭断,是吗?”罗曼的背隆了起来,“嗯,不管你是不是警察,什么时候试试吧!我会……”

“都是安排好的。”斯特赖克担心地尖声说。

“安排好的?”沃恩皱眉,“谁安排的?”

斯特赖克后退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啊,别听他的!”罗曼咆哮道,“他变得顽固时,你别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有意义的话。当我跟他结伴时,他说了同样的话,都是安排好的——到牡蛎岛来。”

“在你成为他的——呃——同伴、信徒之前,是吗?”

“是的。”

看来他们进了死胡同。显而易见,不管是疯还是不疯,这中暑的埃及学家都不可能被说服,也无法再透露一个有条理的想法。罗曼则不知道或假装不知道六个月前的那些事。

这次查问揭示有二十三个裸体主义者住在岛上,其中大多数来自纽约,是被诱人的报纸广告和罗曼个人的传教吸引到这可疑的阿卡迪亚[6]来的。他们从当地火车站被接走,然后被出租车带到一个公共码头,那里位于坦普尔医生地产的一条远边界。岛的主人凯查姆为了一点小小的报酬,用一条古老的平底小渔船把他们带过水面。

凯查姆老人看来跟妻子住在牡蛎岛的东头。

沃恩警官把二十三个围绕在太阳神边上的新信徒聚在一起,他们既崇拜太阳神也信奉裸体主义,此刻一个个都怕得要命。他们偏离伦理道德,投入裸体主义这种禁断乐趣的怀抱中,现在所有一切都必须暴露在公开调查之下,其中大部分人似乎都真心感到惭愧,好几个人甚至拖着一整套手提行李准备离开。但警官无情地摇着头,规定在得到他批准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岛。他查看他们的姓名和城里的住址,嘲笑着他笔记本上逐渐展现的一列列史密斯们、琼斯们和布朗们。

“你们中有谁昨天离岛了吗?”沃恩询问道。

所有人的头都快速摇动起来,看来这几天没有一个人踏上大陆。

调查组的人转身准备离开,而赫丝特仍然站在罗曼旁边。坦普尔医生之前一直一言不发地耐心等着,这时说道:“赫丝特,过来吧。”

她摇摇头。

“你真顽固,”坦普尔说,“我了解你,赫丝特。理智点,不要待在这儿跟一帮骗子、小偷和白痴们一道。”

罗曼跳向前来。“你刚才说什么?”他咆哮道,“你叫我什么?”

“你听到我的话了,你这虚张声势的傻瓜!”这位好医生心里所有的恶意和压抑的愤怒一股脑儿涌了出来,他的右臂猛地出击,一拳打在罗曼的下巴上,发出一声闷响。

赫丝特一时间震惊得一动不动,随后双唇颤抖,转身跑进了树林,抽搐般啜泣起来。

沃恩警官飞身冲过来,但罗曼在一阵茫然之后,只是缩起双肩笑了。“如果这是你最大的能耐,你这小鼬鼠……”他的耳朵变得火红,“我警告你,坦普尔,离这儿远点。要是让我在这个岛上再碰到你,我会把你这好管闲事的身体上每一块骨头都打断!现在快给我滚。”

埃勒里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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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说《人猿泰山》的主角,常用于比喻体格魁梧、动作敏捷的男子。

[2]旧约圣经的《出埃及记》等书中所记载的公元前十三世纪时犹太人的民族领袖。

[3]古埃及祭祠女神伊希斯用的一种手摇乐器。

[4]古埃及新王朝时期第十八至二十王朝(1539—1075BC)法老与贵族的主要陵墓区。

[5]一种有香气、带苦味的树脂,用作药剂及香料。

[6]古希腊一山区,在今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以其居民过着田园牧歌式淳朴生活著称。这里意指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