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查姆海湾粗略看可算作一个半圆,从托马斯·布雷德地产所在的岸边分裂出来。弓形海滩的中央有个码头,几条汽艇和一条大艇停泊在那儿。埃勒里和他的两个伙伴回到向西的公路,沿路朝水边走去,他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离主停泊处几百码的一个较小的码头上面。水的另一边,不到一英里开外,横躺着牡蛎岛。它的海岸线看起来就像是岛屿把身子猛扭,脱离开了大陆,而在这过程中岛身稍稍膨胀了些。埃勒里看不到岛的另一边,但他判断这个命名的灵感来源是它的轮廓。
牡蛎岛像一颗绿宝石,镶嵌在长岛海峡青绿色的背景上,极目远眺,整个岛外表布满一片片混杂在一起的原始森林,树木和野生灌木几乎延伸到水边。不……有一个小小的码头。埃勒里眯细眼睛,能看出它仿佛快要散架的灰色轮廓,但视野内没有其他人造建筑。
艾萨姆大步跨上码头,朝一艘在大陆和牡蛎岛之间闲散地来回游弋的警艇喊:“喂!”通过那条向西的小海峡,埃勒里看到另一艘警艇的船尾,待它消失在岛后,他才意识到警艇正在靠近岸边巡逻。
第一艘警艇离开陆地,快速朝码头开来。
“好,咱们走吧,”沃恩在跨进艇里时,声音相当紧张,“快点,奎因先生,也许岛上能告诉我们答案。”
埃勒里和艾萨姆跳进去,警艇猛地转向,笔直朝牡蛎岛中心开去。
他们穿过海湾,渐渐地看清了岛和大陆。这会儿他们看到,离他们上船的码头不远,有一个同样通向西边的码头,显而易见是给莱因夫妇用的。一艘划艇停靠在一根系船短桩旁,在阳光下显得有点褪色。在海湾对面朝东的同一个地方,一个跟莱因夫妇码头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映入眼帘。
“坦普尔医生住在那边,是吧?”埃勒里问。
“是的,那儿想必是他靠岸的地方。”东边的码头空无船只。
警艇在水中掉头。当他们靠近牡蛎岛上的小码头时,岛上的详细情景跳入眼帘。他们默默坐着,眼看岛在不断变大。
突然沃恩警官跳着站起来,脸上满是激动的神情,叫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们紧盯着码头,只见一个男人的身影从矮林中冲出来,他正抱着一个不停挣扎并发出微弱喊叫声的女人,费力地跳进一只拴在码头西边的汽艇。那人把女人随手撂在船头的坐板上,发动引擎,猛地把船驶离码头,直接对着接近的警艇开来。那女人像是昏了过去,躺着不动。当那男人转脸看岛时,他们能看到他黝黑的面孔。
在那场逃跑——如果那确实是一场逃跑的话——后不到十秒钟,一个令人惊诧的鬼怪沿着逃跑者经过的同一条小路,从树林里冲出来。
这是一个裸体男人,一个身长肩宽、皮肤黝黑、肌肉发达的家伙,鬃毛似的黑发在他跑动时随风摆动。埃勒里想起了泰山[1],他已经差不多准备好看到泰山那些身材壮硕、不可思议的伙伴跟着从树林中出现了。但腰布在哪儿?……当这个泰山在码头上短暂停留并盯着那条离去的船时,他们能听到他失望的咒骂。他在那儿站了会儿,粗壮的双臂放松地下垂,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正赤裸着。他眼睛只顾看着那艘汽艇,而船上的男人也紧张地回视,显然不知道前路上将会遇到什么。
接着,就在埃勒里一眨眼的工夫,那裸体男人突然消失了。他从码头边径直跳入水中,像一把鱼叉般劈开了水面。他几乎立即又重新出现,快速朝逃跑者游去,一下子就缩短了距离。
“十足的傻瓜!”艾萨姆叫道,“他想赶上一艘汽艇吗?”
“汽艇停了。”埃勒里冷冷地说。
艾萨姆吃了一惊,目光炯炯地看着那艘汽艇。它躺在离岸一百码的水里一动不动,驾驶者正狂暴地摆弄着艇尾的发动机。
“加快速度!”沃恩警官朝警艇驾驶员喊,“那家伙眼里充满杀机!”
警艇轰鸣起来,汽笛发出深沉的呜呜声,在岛那边引起回响。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警艇存在似的,小船上的人和水里的人都愣住了,开始寻找警报声的来源。游泳的人踩着水凝视了一会儿,然后凶悍地把一股小瀑布从头发上甩掉,又潜入水中。不一会儿他再次露面,又是一阵快速游动,但这回是退回到岛上去,仿佛地狱里所有魔鬼都跟在他后面似的。
船板上的女子坐了起来凝视着什么,绑架者无力地坐进艇尾座板朝警艇挥手。
他们并排行驶,这时裸体男人正从水里跳上岸。他头也不回地扑入林子的保护之中,消失不见了。
令人惊奇的是,当警艇钩住已熄火的汽艇时,绑架者把头往后一摆大笑起来——发自心底、纯粹放松高兴的开怀大笑。
他是一个瘦而结实的人,看不出来年龄,头发呈浅棕色,脸晒得几乎成紫色——这种肤色只可能是长年在赤道阳光下曝晒的结果。他的眼睛看起来也像漂白过一样呈几乎无色的浅灰。他的嘴是个人肉陷阱,下巴肌肉像钢箍一样支撑着他紫色的面颊。埃勒里看着他狂喜地在艇尾座板上摆动身子,心里断定,尽管这家伙刚才逃了,却从头到脚都是个可怕的人。
这个值得关注的男人所拐带的女人,从她与乔纳·林肯样子相像来看,只会是那个反叛的赫丝特。她是一个相貌平平而身材匀称的年轻女子。警艇上窘迫不安的男人们都不难看出匀称这一点,尽管她肩膀上盖着一件男人的外套——埃勒里注意到,大笑的男人没穿外套——外套下面勉强用一块脏帆布遮掩着,像是什么人强行用手边首先能拿到的什么东西盖住了她的裸体。
她的蓝眼睛困惑地回望着大家的凝视,而后她脸红了,打着战低下头去,双手不知不觉慢慢移到膝上。
“你到底在笑什么?”警官问,“你是什么人?你绑架这女人想干什么?”
那没穿外套的男人从眼里溅出一滴眼泪。“不怪你们,”他喘着气道,“天哪,真好笑!”他甩去阴沉脸上最后的欢乐痕迹,站起来。“对不起,我的名字叫坦普尔,这是赫丝特·林肯小姐。感谢你们的援救。”
“上船!”沃恩怒吼道。
艾萨姆和埃勒里帮着那沉默的女人上了警艇。
“喂,等会儿。”坦普尔医生怒喝道。这会儿他黑脸上毫无幽默感,而是怒气冲冲,带着怀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警察。快点,快点!”
“警察!”男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爬上警艇。一名警探把那艘汽艇拴到大艇的艇首缆上。坦普尔医生从沃恩看到艾萨姆,再到埃勒里。那女子颓然倒在一个座位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地板上。“哦,真奇怪,发生什么事了?”
地方检察官艾萨姆告诉了他,他的脸倏地变得惨白;而赫丝特·林肯抬起头来,眼里充满了恐惧。
“布雷德!”坦普尔医生低语,“被谋杀……这不可能!唉,我昨天早晨还看到他……”
“乔纳,”赫丝特颤抖着说,“他——他好吗?”
没有人回答她。坦普尔医生咬着下嘴唇,苍白的眼睛里出现沉思的神色。“你们看到——莱因夫妇了吗?”他用一种奇怪的嗓音说。
“怎么了?”
坦普尔先是沉默不语,然后笑着耸耸肩,“哦,没什么,只是一个善意的问题……可怜的汤姆。”他突然坐下,越过水面凝视牡蛎岛。
“回布雷德的码头。”沃恩命令道。警艇翻搅着浪花朝大陆而去。
埃勒里注意到亚德利教授那高大奇特的身影站在大码头上,便向他挥手致意,对方挥着细长的手臂回应。
“喂,坦普尔医生,”地方检察官沃恩严厉地说,“解释一下刚才那场歌舞剧表演吧。那一幕大绑架是怎么回事?那个追赶你的裸体狂人究竟是谁?”
“真是不幸……我想我最好还是和盘托出。赫丝特——原谅我。”
那女子没有回答,似乎被布雷德的死讯惊呆了。
“林肯小姐,”这位被太阳晒黑的男人继续说,“这么说吧,有点儿任性。她很年轻,而有些事会使年轻人昏了头。”
“哦,维克托。”赫丝特无比厌烦地说。
“乔纳·林肯,”坦普尔医生皱了一下眉继续说,“在我看来,没有承担——该怎么说——没有尽他对他妹妹的职责。”
“在你看来。”那女子怨恨地说。
“是的,赫丝特,因为我感到——”他又咬了一下嘴唇道,“无论如何已经过去一周了,而赫丝特还没有从那该死的岛上回来,我想该有什么人来让她恢复理智。既然别人看来都做不到这件事,我便承担了这个责任。裸体主义!”他哼了一声,“真够堕落,这就是那些人干的勾当。我可不是个徒有虚名的医生。他们是一伙骗子,利用正派人的道德约束来下手。”
那女子喘着气说:“维克托·坦普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请原谅我打断一下,”警官温和地说,“我可以问一下,如果林肯小姐想要一丝不挂地走来走去,关你什么事呢?她看来已经成年了。”
坦普尔医生猛地咬紧嘴巴。“如果你们非得知道,”他生气地说,“我认为我有权利干预。感情上,她只是个孩子,一个青春期少女,只是被一副漂亮的体格和一番甜言蜜语所迷惑。”
“我想就是保罗·罗曼喽?”埃勒里冷淡地笑着插话。
医生点头道:“是的,这阴险的恶棍!他是那疯狂太阳邪教的活商标,把太阳教捣鼓得如日方中……今天早晨我去那儿打探,罗曼和我发生了一点小争执。他跟野人似的!这很可笑,那就是之前我大笑的原因。但当时形势很严峻,他比我力气大好多。我看到自己要遭殃,便赶紧抓住林肯小姐逃之夭夭。”他露出苦笑,“要不是罗曼自己绊倒,大头撞上了岩石,我恐怕会被打个半死。这就是这次大绑架的经过。”
赫丝特阴郁地凝视着他,怕得发抖。
“但我仍然看不出你有什么权利……”艾萨姆说。
坦普尔医生站起来,眼里出现了某种狂暴的东西。“这真的不关你们的事,不管你们是谁。但我期望哪天能让这位年轻女士成为我妻子,这就是我拥有的权利……她爱着我,她却不知道,我对上帝发誓要让她知道!”
他凝视着她,她的眼睛闪着光,仿佛回应一般跟他对视了好一会儿。
“这,”埃勒里对艾萨姆说,“是一种心醉神迷的爱。”
“嗯?”艾萨姆说。
一名警察抓住了主码头的铁索。亚德利教授说:“你好,奎因!我过来看看你进展如何……哟,坦普尔!出什么事了吗?”
坦普尔医生点点头,“我刚才绑架了赫丝特,这些先生们想绞死我。”
亚德利的笑容消失了。“我感到遗憾……”
“呃——你跟我们一道来,教授,”埃勒里说,“我想我们在岛上需要你的帮助。”
沃恩补充道:“好主意。坦普尔医生,你说昨天上午见到了布雷德?”
“只是一小会儿,因为他正动身进城。我星期一晚上——就是前天晚上也见到过他,他看起来完全正常。我实在理解不了这事。有什么嫌疑人吗?”
“是我在问问题,”沃恩说,“你昨夜是怎么度过的,医生?”
坦普尔咧嘴笑了,“你不是从我开始怀疑吧?我整晚在家——我一个人住,一个女人每天来做饭打扫。”
“只是例行公事,”艾萨姆说,“我们想稍微多了解一些你的情况。”
坦普尔郁郁不乐地挥挥手臂。“随你们问吧。”
“你住在这儿多久了?”
“从一九二一年起。我是退休军官,——是名军医。一战爆发时我在意大利,一时冲动参加了意大利医学协会,当时我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医学院学生。我是少校军衔,开过一两枪——这是巴尔干战役时候的事情,后来我被俘虏了,没多大意思。”他笑了一下,“那件事情结束了我的军旅生涯,战争期间我被奥地利人扣留在格拉茨。”
“后来你到了美国?”
“战争期间我继承了一笔可观的遗产,后来到处漫游了几年,最终漂回家乡。嗯,你们知道我们之中许多人是怎样的,老朋友没了,家没了,都是平常事。我在这儿安顿下来,然后一直扮演着乡村绅士的角色。”
“谢谢,医生,”艾萨姆更为诚挚地说,“我们将在这儿让你下船,而且……”突然他有了个主意,“你最好回到布雷德的屋子里去,林肯小姐。岛上可能有枪战,我会把你的东西送回来。”
赫丝特·林肯没抬头,但她说话时声调中带着某种倔强,“我不要待在这儿。我要回去。”
坦普尔医生收起笑容。“回去!”他叫道,“你疯了吗,赫丝特?在那一切发生之后……”
她扔掉盖在肩上的外衣,阳光在她棕色的肩上闪耀,她的两眼也跟阳光一起闪耀。“我不需要你或别的什么人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坦普尔医生!我要回去,你阻止不了我,谅你也不敢。”
沃恩束手无策地看着艾萨姆,艾萨姆狂怒地咕哝着什么。
埃勒里拉长声音说:“哦,好了,我们都回去。我想这可能会是明智的选择。”
于是,警艇劈开水面,再次横越凯查姆海湾,这次毫无意外地到达了那个小登陆码头。当他们登上码头时,赫丝特冷冷地拒绝帮助。一个第一眼看去像鬼的人让他们吃了一惊,这是个小老头,头发蓬乱,胡须呈棕色,眼神狂热。他裹在一条纯白的长袍里,脚上穿了一双奇怪的拖鞋,右手拿着一根粗制的奇怪木棍,木棍顶上是一个手工拙劣的蛇雕……他从灌木丛中大步走出,挺起瘦骨嶙峋的胸脯,傲慢地注视着他们。
在他身后像巨塔一样高高站着那赤裸的游泳者,不过现在他身上临时穿着一条白色帆布裤和一件汗衫,只有棕色的双脚赤裸着。
两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埃勒里带着热情的赏识说:“这不是哈拉克特尊驾亲临嘛!”亚德利教授连胡子里都藏着笑意。
那小幽灵一惊,两眼转向埃勒里,但眼中的闪光表明他完全不认得对方是谁。“那是我的名字,”他用一种尖锐清晰的声音说,“你们是圣地的朝拜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