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布雷德伍德(2 / 2)

“老天爷,是的!”沃恩警官叫道。他重新把那枚棋子拿出来放在死者掌心的红印上,发现完全吻合,于是带着胜利和迷惑交织的神色站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地方检察官艾萨姆摇摇头。“我认为这件事情并不重要。你还没看布雷德的书房,沃恩,所以你不知道那里有一盘西洋跳棋的残局。我们现在进屋的话,你会发现更多有关西洋跳棋的情况。由于某种原因,布雷德在被杀死时手里握着一枚棋子,而凶手并不知情。棋子在死者就要被捆绑起来的时候从他手里掉落下来,整件事情就是这样。”

“那么凶案是在室内发生的吗?”埃勒里问道。

“哦,不是,是在凉亭那儿,有大量证据可以说明这个事实。不,我想针对那枚棋子的解释本身很简单。它像是一步臭棋,很可能是布雷德手上的汗水和热量让颜色脱落了。”

他们留下鲁姆森医生在草地上检查那已不成人形的尸体,在一群沉默的警官的簇拥下,动身前往离图腾柱只有几步之遥的凉亭。在举步穿过那低矮的入口前,埃勒里曾抬头看了看上面和四周。

“我没看到外面有电器装置,真奇怪……”

“凶手想必用了手电,如果说这件事真是在黑暗中发生的话,”警官说,“鲁姆森医生待会儿告诉我们布雷德死了多久时,会帮我们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入口处的骑警向他们敬礼并站到一边,于是他们走了进去。

凉亭很小,呈圆形,带着乡村人用粗树枝马马虎虎搭建的风格。它有着一个茅草盖的尖顶和半截墙,上半截由绿色格子的百叶窗组成,里面摆了一张带砍劈手工痕迹的桌子和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血迹斑斑。

“我只能说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检察官艾萨姆指着地面低声咕哝道。

地面中央有一个红棕色的斑点,又大又浓稠。

亚德利教授第一次面露紧张之色。“啊,那可怕的一大团脏东西,不是人血吗?”

“那当然是人血,”沃恩冷酷地回答,“而能够解释出血量为什么如此之多的唯一原因是,布雷德的头正是在这块地板上被砍下的。”

埃勒里锐利的目光定在木地板某处一动不动,那里正好位于做工粗糙的桌子后方,只见地上用鲜血潦草地涂抹着一个粗粗的大写字母T。

“漂亮的东西,”他将目光从那个标记处离开,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喃喃低语道,“艾萨姆先生,你能解释地上那T字吗?”

地方检察官摊开双手道:“我问你,奎因先生。我是这类犯罪游戏的老手了,而且以我对你的了解,知道你对这类勾当有着丰富的经验。这是由疯子犯下的罪行,任何一个有理性的人会怀疑这个结论吗?”

“一个有理性的人,”埃勒里说,“不能也不会怀疑。你完全正确,艾萨姆先生。一根图腾杆!真是个恰到好处的词,是吧教授?”

“是图腾柱,”亚德利说,“你在问它可能有什么宗教意义?”他耸耸肩道,“怎么会有人把北美拜物教[7]、基督教和原始生殖器崇拜的符号放在一起?即使是个疯子,也想象不出他会这么做。”

沃恩和艾萨姆面面相觑,不管是亚德利还是埃勒里都未能启发他们。埃勒里弯腰检查着地上已凝固血迹附近的什么东西,那是一只长柄的石南根烟斗。

“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沃恩警官说,“上面有指纹,是布雷德的。这确实是他的烟斗,他在这里抽过烟。我们已经替你把它放回之前发现的地方了。”

埃勒里点点头。这只烟斗并不平常,形状引人注目,它的斗巧妙地雕刻成尼普顿[8]的头和三叉戟的形状。烟斗里灰色的死灰装了半满,而沃恩指出,靠近斗的地面上撒了颜色、质地都类似的烟草灰,像是烟斗掉了下来,导致一些烟灰洒出。

埃勒里伸手去拿烟斗,中途又停了下来。他看看警官,说道:“你是个行事积极的人,警官,这是受害者的烟斗吗?我的意思是——你问过这屋子里的其他住户没?”

“实际上并没有,”沃恩语气僵硬地回答,“我不明白我们到底为什么需要怀疑这一点,毕竟他的指纹……”

“另外他还穿着吸烟服,”艾萨姆指出,“而且他身上没有其他种类的烟草——香烟或雪茄都没有。奎因先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认为……”

亚德利教授胡子一抖忍住了微笑,埃勒里用近乎懒散的语气说:“其实我没怀疑什么,这只是我的习惯,艾萨姆先生,也许……”

他拾起烟斗,仔细把灰敲到桌面上。当再没有灰往外掉时,他朝烟斗里看进去,发现底部残留着一层还没完全烧成灰烬的烟草。他从口袋里掬出一个玻璃纸信封,把那未抽完的烟草从烟斗底下刮出来倒进信封,其他人静静看着他。

“你们看,”他站起来说道,“我不相信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并非暗示这不是布雷德的烟斗,但我得说这些烟草可能是一条明确的线索。假设这是布雷德的烟斗,而他向凶手借了烟草,这自然是件十分平常的事。于是,你们会注意到这些烟草是切成立方体形状的,不是普通切块,也许连这点你们都知道了。接下来,我们检查布雷德的雪茄盒,能发现切成方块状的烟草吗?如果能够发现,那么烟草就是他的,他没有跟凶手借。不管怎样,我们没有任何损失,只是确认了之前发现的事实。但如果没有找到切成方块状的烟草,我们就完全可以假设这些烟草来自凶手,那将会是一条重要线索……请原谅我唠唠叨叨了一大段。”

“非常有趣,”艾萨姆说,“我敢保证。”

“这不过是侦探科学的细枝末节。”亚利德教授笑着说。

“好吧,到目前为止,你认为案发过程是怎样的呢?”沃恩问。

埃勒里带着深思的表情擦了擦夹鼻眼镜的镜片,他的瘦脸全神贯注。“现在,我只能做出如下陈述:在布雷德来凉亭时,凶手要么跟布雷德一道,要么自己一个人来,这目前没有什么可说的。无论如何,当布雷德漫步进入花园并朝凉亭走过去时,他手里拿着一枚红色西洋跳棋棋子,这棋子想必是他因为某种特殊理由从屋里拿过来的,我们待会儿就能看到残局上剩余的其他棋子了。在凉亭里他遭到袭击,被杀害了。也许袭击是在他抽烟时发生的,烟斗从他嘴里掉下落到地上。也许袭击是在他把手指插入口袋心不在焉地玩弄那枚棋子时发生的,直到死时那枚棋子仍紧捏在他手里,在他被砍头、被拖到图腾柱那儿绑上老鹰翅膀的整个过程里都是这样。后来那枚棋子掉下来,在碎石小径上滚开去,可凶手没注意到……为什么他随身携带那枚棋子,在我看来是个很关键的问题,也许对这个案件有一定的意义……这个分析不像光能照亮迷雾[9],是吧教授?”

“谁知道光的本质呢?”亚德利咕哝道。

* * *

鲁姆森医生焦急地走进凉亭。“活儿干完了。”他宣布道。

“结论是什么?”艾萨姆急切地问。

“身体没有遭受暴力袭击的痕迹,”鲁姆森医生厉声说道,“由此可见一个十分明显的事实,不管凶手用什么杀的他,都是直接对准头部来了一下子。”埃勒里一惊,这简直跟斯特朗医生几个月前在威尔顿法庭上作的证词一模一样。

“他是被勒死的吗?”埃勒里问。

“现在没法断定,等验尸结果吧,不过从肺部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尸体变硬纯粹由尸僵造成,还要再过十二到二十四个小时才会消失。”

“他死去多久了?”沃恩警官问。

“十四个小时左右。”

“那就是在黑暗中!”艾萨姆叫道,“必定是昨晚十点钟左右作的案!”

鲁姆森医生耸耸肩道:“让我说完,好吗?我要回家了。尸体右膝上方七英寸处有个草莓状胎痣,就这些。”

当他们离开凉亭时,沃恩警官突然说:“哎呀,我想起来了,奎因先生。你父亲在电话里提到,你有些情报要告诉我们。”

埃勒里看看亚德利教授,亚德利教授也看看埃勒里。“是的,”埃勒里说,“我有。警官,关于这桩犯罪,你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桩犯罪里每件事都让我觉得特别,”沃恩咕哝说,“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埃勒里深思着,把一块石子踢出路外。他们沉默地从图腾柱旁走过。这会儿,托马斯·布雷德的尸体已经被盖住,几个人正把它放上担架。他们沿小径朝屋子走去。

“你会想到要问一问,”埃勒里继续,“为什么一个人会被砍掉头,并呈十字架状钉在图腾柱上吗?”

“想过,但能有什么理由?”沃恩咆哮着说,“那是疯子的行为,就这么回事。”

“你的意思是说,”埃勒里抗议道,“你没有注意那几个T字?”

“几个T字?”

“图腾柱本身的形状就是个奇异的T字,柱子代表一竖,平平张开的翅膀代表一横。”其他人都眨着眼。“尸体头被砍了,双臂伸展,双腿靠在一起。”他们又眨眨眼。“犯罪现场有一个故意用血涂抹成的T字。”

“哦,当然,”艾萨姆怀疑地说,“我们看到了那个,但是……”

“我们来给整件事一个滑稽的结论吧,”埃勒里板着脸说,“图腾这个词本身就以T字开头[10]。”

“喂,真是胡说八道,”地方检察官立即说,“这纯属巧合。那柱子是,尸体的位置也是,正巧就成了那样。”

“巧合?”埃勒里叹气道,“如果我告诉你六个月以前,在西弗吉尼亚发生过一起谋杀案,受害者被钉在一个T字形交叉路口的T字形路标上,他的头被砍了,在不到一百码外他家门上有一个用血涂抹的T字,你还会把它叫作巧合吗?”

艾萨姆和沃恩突然不说话了,地方检察官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奎因先生!”

“我对你们这些人真感到吃惊,”亚德利教授温和地说,“毕竟这是你们的事情。即使是我这种十足的外行人也都晓得,全国各家报纸都刊登了。”

“想起来了,”艾萨姆咕哝道,“我似乎回忆起来了。”

“可是,我的天,奎因先生!”沃恩叫道,“那不可能,那不合情理!”

“不合情理,是的;”埃勒里小声说,“但说不可能,不对,因为它实实在在发生了。有一个自称拉-哈拉克特还是哈拉克特的人……”

“我原本就想跟你谈谈这人。”亚德利教授开口道。

“哈拉克特!”沃恩警官叫道,“有个叫这名字的疯子在小海湾对面的牡蛎岛上开了一座裸体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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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传说中拥有高度文明发展的古老大陆、国家或城邦之名,传说在公元前一万年左右被史前大洪水所毁灭。

[2]亚特兰蒂斯的最早描述出现在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著作《对话录》里。

[3]英国哲学家弗朗西斯·培根的一部乌托邦小说,作者未完成该作品就去世了,一六二七年该遗稿出版。

[4]古埃及人广泛采用的书写介质,用当时盛产于尼罗河三角洲的纸莎草茎制成。

[5]大西洋的一个海湾,位于长岛北方。

[6]一种两人玩家的棋,棋子均沿斜角走,可跳过敌方的棋子并吃掉它。棋盘与国际象棋相同。

[7]在木头、石块、贝壳等上面刻下某些动物(犰狳、獾、狗熊、鼹鼠、乌鸦等)的图案,相信因此能给某个人或团体带来力量的原始宗教。

[8]罗马神话中的海神,在罗马又作为马神被崇拜,平常以手持三叉戟形象出现。

[9]这里实际上是“这个分析没有启发性”的意思,但为了照应下文教授的双关语,保留了字面意思。

[10]图腾在英语里是tot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