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我们就坐上了马车,沿着冰封的乡村道路驶向克莱顿。与此同时,斐洛医生去邻镇拍加密电报,指示在萨默斯比待命的迈克罗夫特的手下立刻前往克莱顿,我希望这封电报能够实现预期目标,但愿那些人不会被诱骗到其他地方去。
夜幕降临,寒风刮起的时候,我们靠近了伯爵的大宅,巨大的建筑物笼罩在深紫色的暮光中,几扇窗户透出点点灯火,散发着哥特式艺术特有的壮观,庄园的一端被树木掩映,但我可以看到大宅的一个单层侧翼亮着金灿灿的灯光,那儿是佩灵汉姆大厅,藏品所在的地方。
车厢里温度骤降,腿上盖的和背上披的毛毯似乎失去了功效,冻得瑟瑟发抖的我看了看福尔摩斯,只见他跃跃欲试地坐直身体,迫切而敏锐,眼睛因兴奋和药物的影响闪闪发光。
无论克莱顿庄园中有什么邪恶在等候我们,它都会遭遇一股强大的正义力量。然而我的朋友也是人,虽然药物的刺激足以使他给伯爵造成可怕的威胁,但同时也会对他自身造成可观的伤害,我担心他会得不偿失。
他对上了我的视线,“我会没事的,检查你的武器,打开保险。”他说。
接着,福尔摩斯示意车夫在一排树木后面停车,我们走下马车,他低声嘱咐了车夫几句,拍拍他的马,打发他离开了。
我们沿着小径,步行走向黑暗的房子,来到佩灵汉姆大厅后面的一处精巧的法式花园,覆盖着一层冰壳的灌木反射着点点月光。
当我们走近时,佩灵汉姆的私人艺术圣地里透出的灯火变得更加明亮,黄色的微光穿过昏暗的花园,在树木间制造出朦胧的暗影。
我们附近的黑暗中传来清嗓子的声音,我拔出武器,只见一条华丽的铁质长凳上坐着维多克,月光之下的他显得萎靡不振,他以法国人特有的方式耸了耸肩,抬起一条胳膊,他被铐在了板凳上!看到我们两个,维多克面露讥刺:“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嘛,福尔摩斯。有医生做朋友就是好,不是吗?”
“孩子们在哪儿?”福尔摩斯问。
“别提了,我们没赶上他们,但我们跟着他们来到了这里。”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抖弄着手铐,“那位女士,她非要独自行动。”
“她的‘行动’是杀死伯爵,”福尔摩斯说,“而你只会给她添乱。来吧,华生!”他转过身去,融入黑暗。
“啊,不!”维多克叫道,“我会冻死的!”
“你的开锁工具呢?”我问。
他朝雪地里的一只小包点点头,小包对他而言遥不可及,这位女士不是傻瓜。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丢给他。
“浑蛋。”我们跑开时,他在我们身后嘟囔道。
到达金碧辉煌的大厅后门,我们在花园中透过双扇门的缝隙朝大厅里面张望,房间远端站着佩灵汉姆伯爵,他衣衫不整,正在激动地和别人说些什么,我们站在露台上,看不到是谁在和他说话。
大厅中央摆放着许多大型雕塑,阻挡了我们的视线,但远端的一侧有一座巨大的雕像,其他雕塑与它相比顿时矮了一截。它暂时由木质扶壁和拉索支撑,雕刻的是一位女性,高举火炬,优美的身躯外面裹着一件长袍,我立刻被她的美丽惊呆了。
“她在那里,马赛的胜利女神!”福尔摩斯低声说,“亲爱的华生,这就是那座让许多人赔上性命的著名雕塑。”
这是《马赛的胜利女神》!
门是锁着的,但很快就被福尔摩斯以专业的手法强行撬开,我们溜了进去,因为伯爵在长厅的另一头,中间隔着许多雕像,他看不见我们。
他继续用低沉却刺耳的腔调和旁边那个我们看不见的人说着什么,对方一直保持沉默。他的声音在大理石地板上经过了多次反射,传到我们这边的时候早已变得模糊难懂。
我端详着伯爵和我们之间的那些大型雕塑,它们来自许多不同的时代——但毫无疑问都是真品——价值连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挂着无数画作,从地板一直铺到天花板,这里的藏品之丰富堪比卢浮宫。
从我们所在的黑暗长厅的一头望过去,我发现了提香、伦勃朗——啊,那一幅是不是维梅尔的作品?还有德加、雷诺阿……
“华生!”福尔摩斯嘶声道,打断了我敬畏的观赏,他脱掉外套,把它丢在地板上。“眼睛向前看。”
借助雕像掩护,他开始蹑手蹑脚地向大厅另一头移动,我紧随其后,大约走了三分之二的时候,伯爵的说话声变得清晰了,我们停在一座巨大的多人物雕塑后面偷听。
然后,我们看到了她。面对伯爵的人原来是拉-维克托莱小姐,她满脸怒意,看来福尔摩斯正确地预测出了她的意图:她正用枪指着她的情人的心脏。
没有见到埃米尔和弗莱迪的踪影。
佩灵汉姆伯爵微微动了动,挡住了我们看向小姐的视线。
“你把孩子们藏在哪里?”她问。
“我……什么孩子们?埃米尔不见了,你什么意思?”
“你对我们的儿子做了什么?一定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现在无法说话了,马上告诉我!”
“什么都没做!”
“他在哪里?”
“如果我知道的话就好了。切丽,亲爱的,我爱我们的儿子。你——你知道的,不是吗?”
“他在哪里?告诉我,不然我现在就开枪!”她说。
福尔摩斯示意我继续躲藏,他自己从阴影中走了出去,“我们会找到他的,小姐。放下你的枪。”
我们美丽的客户站在那里摇摆不定,拿枪的手在抖,她指着伯爵说:“这个人是个骗子,他总是说谎!”
福尔摩斯慢慢靠近她,伸出了手。“把枪给我,小姐,”他温和地说,“如果你打死了伯爵,你会被绞死的,埃米尔无法承受失去两位母亲的后果。”
她迟疑了,缓缓放下武器,福尔摩斯很快把它从她身边拿走了。
他转过身来,拿枪对准伯爵。“现在,先生,是时候来讨论你妻子的谋杀案了。”
伯爵的脸白了:“嫌犯已经下狱——”
“你的仆人遭人陷害,这大概出于你的命令,他死在监狱里,折磨致死。伸出你的手,佩灵汉姆。”
伯爵犹疑地看着他,没有动。
“佩灵汉姆夫人不是被刀子刺死的,杀人的也不是男仆,我挖开了坟墓,检查了尸体,她是被勒死的,凶手的右手小指戴着一枚戒指。”
“你挖开了她的坟墓——?”
“听着,伸出你的手,不然我就开枪了。”
佩灵汉姆爵爷不情愿地双手前伸,他右手的小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不是我,”伯爵叫道,“我爱她!她那么美……还是我的……”
“是您的藏品的一部分。但她让你失望了,不是吗?”
“没有的事!”
“首先是在继承人的问题上?”
“没有……没有……我爱她。”
“后来呢,为什么?她比爱你更爱埃米尔吗?”
“不!不!我亲爱的安娜贝尔并不完美,但我爱她的每一个缺陷!她对我来说,就像一件伟大的艺术品,因缺陷而完美,她总是——”
“住口!”福尔摩斯咆哮道,他停顿了一下,思考着。“但是当然!我们最欣赏的并非艺术品的完美,而是其他东西。”他若有所思地说,环顾着我们四周的藏品。“艺术,究其本质,并不是现实的精确代表,如果需要完美复制现实,不如借助照片。然而,尽管并不完美,艺术却能够超越缺陷,借助缺陷升华为更伟大的东西,因此更显得弥足珍贵。”
什么?难道可卡因失效了吗?我的朋友是不是失去了理智?
“没错,”伯爵小声说,“很少有人理解这一点。安娜贝尔是我最特别的珍宝。”
“你不会破坏你最特别的珍宝的,不会,尽管你手上有戒指,但我相信你,”福尔摩斯说,“你没有杀害你的妻子,她是你的藏品的一部分。”
诚然,戒指只是本案的间接证据,可如果伯爵没有谋杀他的妻子,那会是谁,动机是什么?这一次,我开始怀疑我朋友的推理。
一处微小的活动吸引了我的眼球,我扭头一看,黑暗中有个小身影,正躲在一座雕塑后面观看这一切。
埃米尔!
我继续隐藏,悄悄挥了挥手引起福尔摩斯的注意,他瞥了我一眼,我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出埃米尔的名字,福尔摩斯转身看着伯爵,我站的地方很暗,不知道他是否看清了我的口型。
“我一直误认为是你杀死了你的妻子,”福尔摩斯说,他的声音变大了,“错了,错了,错了!但我相信你伤害了你的儿子,你会为此付出代价!你现在就得为它付出代价!”
他举起拉-维克托莱小姐的枪,夸张地伸出手臂,作势要朝伯爵开枪。
怎么回事?
这时,埃米尔从阴影中跑出去,跳进他父亲的怀里,挡在枪口前面。
“不,不!不要伤害爸爸!”孩子大声喊道。
“埃米尔!”他的母亲叫道。
福尔摩斯停住了,放下他的武器,“这证明了我的推论!”他笑了笑,转向我们的客户。“小姐,这个男人并没有伤害你的儿子,你可以看到孩子有多么爱他,看来我的许多观点是错误的,伯爵性格懦弱,他身边的人因此受苦,但他没有伤害过妻子和孩子。”
伯爵和他儿子哭着抱在一起。
一阵拉动枪栓的声音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博登从一座雕塑后面闪出来,手中的枪瞄准了拉-维克托莱小姐的头部,他抓住她的一条胳膊,用力扭向她的身后。“放下你的枪,福尔摩斯,否则这位女士就死了,现在,把它踢开。”
福尔摩斯照办了,同时用离我最近的那只手向我发了个信号。
“是否还有其他人躲在这里?”博登笑道,我没出声。“那就好,福尔摩斯,你竟然还活着,为什么?”
福尔摩斯没说话。博登扭了一下人质的胳膊,她叫起来。
“因为魔法,博登,你说我施行巫术,还记得吗?”
“我会干掉你的,你知道,但不是现在。你要是还敢开玩笑,我就一枪打中这娘们儿的肚子,你应该知道那种死法有多痛苦。”他慢慢把枪口下移,指向小姐的腹部,朝福尔摩斯微笑。
拉-维克托莱小姐咕哝着诅咒他,她与福尔摩斯目光相遇,两人都沉稳自若,这位女士很强大。
“不过,首先我得和伯爵谈谈,”博登继续说,转向目瞪口呆的伯爵,“这位‘大侦探’已经给了我以谋杀罪将你关进监狱的理由——无论你是否杀过人!我一直都想和你……好好谈谈。”
“你为我工作,博登,你这卑鄙的害虫!”伯爵说。
“你以为我是为你工作,”博登说,“现在你在我的控制之下了。”
“我不这么认为,博登,”福尔摩斯说,“伦敦已经知晓了你的把戏。”
博登呆住了,脸也跟着变黑了:“我的父亲是一位公爵,你们不能动我!”
“白痴!”伯爵说,“为了帮你父亲的忙,我协助你隐姓埋名,为你提供了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