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我们便来到位于图拉克街和科兰古街交叉口的一处豪宅门口,这栋房子拥有优雅的弧形柱廊和华丽的花格装饰。我们进入四楼的一套公寓,在门厅处把我们的大衣和帽子交给一位女仆,我注意到拉-维克托莱小姐的天鹅绒斗篷、维多克的礼帽和斗篷都挂在旁边的衣钩上。看来福尔摩斯的对手比我们早到,当然是为了案子。
我们被领进主客厅中等候,这个房间灯火通明,室内摆设稀奇古怪,让人如同置身马戏团,简直可以满足最狂野的想象:各式各样的演出服、高空秋千、五花八门的背景幕布、一只浴缸、日本版画、舞台灯、水烟袋……一处角落里搁着画架、画布和颜料。爱丽丝掉进兔子洞的时候,大概也不会像眼下的我这样有如此强烈的置身异境的感觉。
客厅空无一人,墙上有个大壁炉,炉火熊熊,我们站在那里等人过来。“小姐?”福尔摩斯尖着嗓子叫道。
拉-维克托莱小姐并没有出现,应声而至的反而是个侏儒般的矮小男人,他穿着中式的丝绸睡衣,戴着睡帽,犹疑地向客厅里挥挥手。他的长相出奇地丑陋,却自有一种迷人的魅力,厚嘴唇,眼睛又大又黑,戴一副夹鼻眼镜,尽管醉得厉害,他的姿态还是散发着优雅的尊严感。
“欢迎,朋友们!欢迎!”他用法国口音浓重的英语说,“我们一直期待着您的到来,福尔摩斯先生!”
“图卢兹-劳特雷克先生,”福尔摩斯大步上前,弯腰与小个子男人握手,原来这就是那位世界闻名的画家!“晚上好,我需要和小姐谈谈。”
小个子热情地握着福尔摩斯的手:“马上,马上,她正在沐浴。我读过您的事迹,福尔摩斯先生,还有华生医生!瞧,我是最大的亲英派!”
“劳特雷克先生,此事十分紧急。”福尔摩斯说。
但劳特雷克已经转向了我,现在正起劲地与我握手,松手之后又摸了一下我的衣袖。“啊,精致的英式剪裁,”他喃喃地说,接着眨了眨眼,又补充道,“听听,我的英语很完美!或者说接近完美。”
他再次扑过来,以法国人的方式拥抱了我们,亲吻我们的两边脸颊,他靠近的时候,似乎每个毛孔都散发着酒精的味道。
“先生,小姐呢?”福尔摩斯又问。
“还有,”我冒昧地插嘴道,“维多克先生是否也方便出来一叙?”
“你们必须先休息一下。”劳特雷克说,打了个响指召唤女仆,她立刻再次出现。“玛丽!把‘地震’给我们端来!”他微笑着看着我们,“‘地震’是我的饮料配方——干邑加苦艾酒,你们会喜欢的,它能让大地震动。”
他又朝福尔摩斯眨了眨眼:“我们必须等待,女士还没有沐浴完,这是她每次演出之后的习惯。”
习惯,我心下奇怪。这个人怎么知道?仿佛准备回答我的问题一般,他转头看我。
“小姐是我的模特。洗澡。歌舞表演。”
“那么维多克呢?”我提示道。
劳特雷克耸耸肩,“在后面,也许在侍候小姐沐浴?”他冲我挤挤眼,然后转向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没能掩饰住他的惊奇。“啊,先生嫉妒了。”劳特雷克评论道。
福尔摩斯哼了一声:“当然没有!她是我的客户,我需要和她谈谈,仅此而已。”
小个子男人近前一步,用艺术家特有的眼神端详我的朋友,福尔摩斯也不客气地盯着他看。劳特雷克同情地耸耸肩,露出微笑。“人人都爱切丽小姐。”他斜睨着福尔摩斯,“不过您一定要坐下来等待,她会来的。”
庆幸得到了休息的机会,我在摆满丝绸靠枕的红色天鹅绒沙发上坐下来。待时机合适,我会和维多克好好叙个旧。
福尔摩斯走到壁炉旁,在火前轻快地搓着手,他似乎感到不安,并且试图将其隐藏。他很少会对客户产生私人方面的兴趣,即使遇到与这位女士一样美丽的客户也不会,然而尽管推理工作冷酷无情,福尔摩斯仍然有可能是个非常情绪化的人。在闪烁的炉火前,我能看到他脸上的苍白和疲惫。
“坐下吧,福尔摩斯。”我恳求。他不理我。
劳特雷克继续研究着他。
“颧骨突出,而且眼睛里有种东西。您,福尔摩斯先生,必须坐下来,让我为您画一幅肖像。”他说。
福尔摩斯一语不发,继续凝视火焰。
“您是个被鬼魂困扰的人,我会抓住这一点的!”劳特雷克说,他紧盯着福尔摩斯,“没错,谁是您的鬼魂?”
福尔摩斯猛然从遐想中抬起头来,有些吃惊地说:“我不相信有鬼!”
女仆端着饮料进来,身后跟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保守的服装,神情阴郁,他对我们自我介绍说,他是亨利·布尔日医生,劳特雷克的朋友。福尔摩斯拒绝喝酒,近乎粗鲁地向布尔日点头示意,然后又回到刚才的冥想状态。我却记得布尔日这个名字,他是新近出名的一位年轻医生,近期发表的一篇关于白喉的论文令我印象深刻,他在这座“疯人院”里做什么?
我逐渐看出了原因。
布尔日转向劳特雷克,画家已经两大口喝掉了半杯酒,“我的朋友,”布尔日医生轻轻拿走画家手中的玻璃杯,塞给他速写本和铅笔,“你可不能错过画下我们的嘉宾的机会。”布尔日把劳特雷克引向另一张沙发,让他坐下,接着飞快地偷偷把剩下的半杯酒倒进盆栽里。
福尔摩斯变得更加激动,开始在炉火前踱步,我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低声说:“福尔摩斯,求求你坐下吧!”福尔摩斯暴躁地摇摇头,挪到窗前继续踱步。
“华生医生?很荣幸在这里遇到医学界的同行,能否和您聊两句?”房间对面的亨利·布尔日说道,我离开福尔摩斯,来到布尔日面前。
我们彼此寒暄,我称赞了他的论文,交谈的间隙,我们共同打量着福尔摩斯和劳特雷克,福尔摩斯终于坐了下来,嘴巴紧抿着,但仍处于运动状态,膝盖不停地抖动,仿佛得了圣维特斯舞蹈症。我既担心他又为他感到尴尬,真希望拉-维克托莱小姐快点过来。
布尔日医生也在凝视福尔摩斯。
“你住在这里吗?”我问他,打算分散他的注意力。
布尔日点点头:“有时候住在这里。劳特雷克和我从小就是朋友,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光芒过于耀眼的天才。我把防止他做出过激行为视为己任。”
谈及这个话题,我们露出互相理解的微笑,“你朋友的那种气质我也很熟悉。”我说。
“我知道你熟悉,”他看了看福尔摩斯,“可卡因?”
我犹豫了一下,但在这方面你无法骗过做医生的人,便点点头,“还有工作。”
“当然,不工作对他们而言意味着痛苦。”布尔日说,我们沉默地站了片刻。
拉-维克托莱小姐步态轻盈地走进房间,她依旧美得惊人,而且精神焕发,一袭森林绿色的长裙,裙子上绣着彩色珠饰,更加衬托了她的美貌。
维多克跟着她进来,一见到他我就感到血往上涌。
“小姐。”福尔摩斯生硬地说,站起身迎接她。
“谢谢你今晚的帮助,福尔摩斯先生。”她说,轻巧地化解了他的尴尬,亲吻了他的两边脸颊,福尔摩斯不自觉地脸红了。
“还要感谢华生医生。”她给我一个飞吻。
维多克咧嘴笑起来,我注意到他的精神也恢复了,穿着量身定制的晚礼服,显得温文尔雅,很难看出今晚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是的,他救了我的命,但我也救了他的命。而把我推下楼梯的也是他,我径直走到他面前。
“先生,”我说,“你没有绅士风度。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笑了,看向福尔摩斯:“啊,我被发现了,”然后又转向我,“你的朋友尽可以告诉你,我不是什么绅士,”他笑着说,“但有的时候我可以成为盟友。”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说,然而他没有回应。“请原谅我,小姐,”我对我们的客户说,“他让我别无选择。”
我没有再犹豫,迅速转向维多克,挥拳狠狠地击中了他的下巴,他像块石头一样倒在地上。
“我的上帝!”女士叫道。
维多克从地上抬起头望了望我,摸摸自己的下巴。“好吧。”他说。
“这是因为卢浮宫的事。”我甩了甩手,说。
“在卢浮宫发生了什么事?”拉-维克托莱小姐问。
没有人回答她。福尔摩斯微笑着低头看着维多克,维多克耸耸肩,漫不经心、魅力十足地笑着看我们。“我们产生了一点分歧,”他答道,然后对我说,“我只想吓退你,可你并不简单,我的意思是,你比我想象中强大。我们现在打平了,请扶我起来。”他把手伸向我。
然而我已经把风度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径自走到餐具柜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或者说我认为这是水——喝了一大口,猛地哽住:杜松子酒!布尔日及时出现,递给我一杯水。“我也不喜欢他,”他眨着眼睛对我说,“劳特雷克觉得他是个……你们英国人怎么说的来着……一个莽汉?”
拉-维克托莱小姐飘到福尔摩斯站的地方。“福尔摩斯先生!”她用带着口音的迷人英语说,“很抱歉,让你久等,尤其是在你今晚仗义相救之后,我承认我吓坏了。”
福尔摩斯领她走到沙发旁,礼貌地请她落座,自己却仍旧站着。维多克慢慢地朝女士的方向移动,最后挪到离她很近的地方,伸出一条手臂放在她身后,似乎想要保护她,她轻微地蜷缩了一下身体。
“维多克先生,”福尔摩斯相当恼火地说,“我想单独和小姐谈谈。”
维多克没有动:“切丽和我达成了共识,我会一直维护她的利益。”
“小姐的利益,还有我的利益,是找回她的儿子,埃米尔,”福尔摩斯说,“而你的利益,是寻找《马赛的胜利女神》,不是吗?只要找到就能获得一笔丰厚的赏金?”
维多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远处。福尔摩斯转向拉-维克托莱小姐:“小姐,你对今晚的事情有何感想?”
可爱的女士似乎很惊讶:“可是,当然……那些男人,他们是去黑猫杀我的……”
“真的吗?是不是这位先生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