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二(2 / 2)

“情况真有这么严重?”

右近微微摇头叹道:“的确严重。只为区区一人,不,或许并非仅有一人。这几名疯狂凶手已让整个城下人心错乱。大街上人影稀稀落落,孩童嬉戏声、女人谈笑声亦不复闻,大家纷纷怀疑起邻人,近日甚至已开始变得暴动频仍。”

“暴动?”

“即捣毁暴动,”右近说道,“虽然百姓们过惯了苦日子,但原本尚能对未来心怀些许渺小的希望,如今却……”

百介终于开始了解右近稍早那番话的意思了。只消几桩惨祸,便能轻而易举地颠覆这种微不足道的期待。想来也有道理。当大家都不知自己明日是否就要惨遭千刀万剐、曝尸荒野时,哪还有力气奉公守法地把日子过下去?

“失去期待的佃农纷纷抛下锄头、放弃农田,逃散者已不知凡几,其中有些甚至聚众结党,干起盗匪勾当。城下的商家接连遇袭,不仅仓库遭到洗劫,甚至还被放火烧毁。”

“抢都抢了,竟然还要放火……”

“没错。而且是逢店便抢,若仅攻击富商豪门尚且容易理解,但这下已是抢红了眼。这不是暴动是什么?”右近转头望向百介问道,“山冈先生可知道此类暴行为何会如此蔓延不衰?”

不知该如何回答,百介仅能回以忧郁的神情。

“放火抢劫、行凶杀人均属犯法,本是天经地义,但如今城下百姓已经连这道理都忘了。最为盗匪肆虐所苦的本为城下百姓,但现在不仅是为恶匪徒,就连受害者都已经忘了这类勾当乃触犯王法的暴行。”

意即大家已经麻痹了?

右近在空杯中斟满了酒,继续说道:“在下始终深信,不管世间如何混乱,终究还是有些不可违背的伦常。无论天下如何糜烂,只要人人行得正,世风终将获得匡正。但如今却是逆此道而行。人若弃伦常,世必乱如麻,欲正之也难矣。”接着又咬牙切齿地说道,“如今,领内已成了人间炼狱。”

因为恶念已四处蔓延?

随着暴行四下扩散,领内似乎成了一座魔域。心怀恶念者与这股邪气相呼应,引发了连锁死亡,有如死神盘踞此地不去。

真是骇人哪,百介心想,浑身不由得颤抖起来。

“光听这些就够吓人的了,”治平也感叹道,“若继续放任不管,只怕举国百姓都要起来造反了。”

没错,右近转头望向治平说道:“家老大人亦有此忧虑。倘若百姓真的起而造反,藩国必将遭到推翻。如今北林的财力物力已不足以抗拒百姓蜂起。即使勉强镇压下来,局面终将难以收拾,幕府也绝不可能放任不管。任谁都看得出,唯一的结果便是废藩。”

看来事态的严重程度,已远非百介在土佐时听到的所能比拟了。早在当时,右近便为这些暴行将对藩政产生不良影响担忧不已。但百介仍以为光凭几桩拦路斩人的犯行,尚不足以导致废藩。如今听来,这已是不无可能了。

“只不过……”右近有气无力地说道,一口饮尽茶碗中的浊酒,“百姓是不可能起身造反的。”

“为什么?”治平插嘴问道,“大爷所言我也不是不懂。唉,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再怎么一筹莫展,人也不至于傻到一味将坏念头往自己肚里吞。若人人都嫌苦,迟早都要卖命一搏,如此一来,哪可能不出事?”治平语带愤恨地说道:“虽是普通百姓,也不是傻子呀,哪可能乖乖吃一辈子亏。”

这道理在下也明白,右近说道。“一如治平先生所言,普通百姓亦是有志气、有自尊、有智慧的。就这点而言,百姓和武士其实大同小异。俗话说狗急跳墙,任何人对不当的弹压都会有所反抗。只是,目前的情况还真是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如今再急也无墙可跳。”

噢?治平纳闷地应了一声。

“百姓背弃伦常,是因凶手尚未伏法。不仅如此,至今仍一再犯下暴行。仅在那狭小的领内,就已逞凶五年有余。虽以残酷手段杀害多名无辜百姓,却仍在城下逍遥法外。这情况岂不是极不寻常?”

“是不寻常,”治平回应道,“不管是父母还是儿女遇害,倘若不知是哪个人下的毒手,到头来也不知自己该恨的是谁。是吧?”

“没错,正是如此。”右近放下了酒杯,“这……已然是个灾厄。亲人遇害,却连个可憎的凶手都无从恨起。纵使有满心愤懑,也找不到对象宣泄,仅能在畏惧中暗自啜泣。如此一来,人要不疯也难。”

语毕,右近无力地垂下了双肩。原本就阴郁的神情益形灰暗。

“同理,若危害社稷的是暴政、饥馑一类灾祸,尚可与领主或藩国为敌。只要有明确的反抗对象,百姓哪怕再渺小气弱,也能鼓起勇气负隅顽抗。如此一来,或许真有可能起义……”

“逮不到真凶,根本等同于官府放任狂犬肆虐,百姓怎没怪罪捕吏无能?若要找人怪罪,武士们理应成为首当其冲的箭靶才是呀。”

“百姓们似乎不作如是想。”

“这岂不奇怪?”

“因为凶手并不是人。”

(七人御前。)

“不是人,难不成是鬼?”

的确是鬼,没错,右近回答道。“若非阳界人间,而是阴界妖魔所为,要想怪罪官府也是无从怪起。再者官府自己也已心生畏惧。武士和百姓其实没什么不同。如今官府不再有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心力,百姓也失去了自保的力气。只知道疑心生暗鬼、彼此怀疑,根本无力团结一致,哪可能聚众起义?充其量仅能干出一些自暴自弃的暴行,而官府就连取缔这些暴行的力量都已不复存在。”

听来还真是纷乱不已。不,或许妖魔诅咒,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百介心想。

“因此,该地的确受了妖魔诅咒?”

“这在下也无从判断。”

“犹记右近大爷曾言,该地于北林氏统治前,亦曾发生过同样的事?”

他的确曾这么说过。

“是的。至于实际上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在下就不清楚了。领民称其为妖魔作怪,或许只是为了便于解释超乎寻常的情况罢了。”

“看来不称其为妖魔作怪,还真是令人熬不下去呀。”

治平转身背对右近,为灯笼点上了火。原本昏暗的屋内已是一片漆黑。烛光将老人的面颊染成一片橙红。

“但就连妖魔诅咒这种说法都搬出来了,情况可不就更难收拾?”

右近只是默不作声。

“喂,大爷,”治平朝他喊道,“倒是大爷自己出了什么事?”

“噢。”

右近转头避开闪烁的烛光。

“可是,出了什么伤心事?”

“伤心事……”右近仿佛自问自答地喃喃自语,接着继续说道,“是的,这件事的确是让人悲痛欲绝。”

“右近大爷——”

只见这浪人在黑暗中握拳捶膝。

“在下之妻、在下之妻也遇害了。”东云右近咬牙切齿地说道。

“夫、夫人她……但、但夫人不是已……”

“内人死于临盆在即之时。”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听到这个消息,百介顿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虽然人分明近在眼前,但仿佛视线已为心中黑暗所阻,几乎已经看不见右近的身影。

“在下返家当日,便看到了邻家姑娘的遗体。从残忍的犯案手法看来,那姑娘碰上的并非冒名暴徒,而是死于真凶,不,可能是肆虐妖魔之手。”

死神。这绝对是死神所为。

“据说那姑娘原本即将于数日后举行婚宴,平日也常帮助有孕在身的内人,因此这桩惨祸真是令内人悲痛欲绝。可见内人尚保有常人心智。”右近几近泣不成声,“但长屋中的居民可就全都变了样。不,或可能是因为出了这件事才变了样的。原本还准备举行婚宴,代表对人生或许还心怀些许期待。这下就连这仅存的一丝希望都惨遭抹灭。大家纷纷因畏惧妖魔灾厄而紧闭门户,没人敢出门为那姑娘上炷香,就连新郎官也没敢露脸。这……在下已是忍无可忍,只得恳求面见家老大爷,表明期望能继续进行搜索。”

“大爷打算亲手缉捕真凶?”

“没错。在下实在无法容忍此暴徒继续逞凶,而且,仍想遵守与家老大爷的约定。不,或许在下的本意终究不离建功仕官。未料……未料,此举反而酿成了悲剧。”右近双肩不住地颤抖。

虽然四下一片漆黑,百介也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当在下悄悄在外搜索时,内人阿凉她,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并让人拐走了。

“右近大爷。”

“就在失踪的三日后,有人发现内人的遗体裹着草席倒吊在桥桁下,肚子还被剖开。”

“噢——”

就连见惯风风雨雨的治平,这下也被吓得哑口无言。世上真有如此残酷的事情?百介咽下一口口水,只感觉一股苦味从肠胃直往上涌。

“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婴。”右近泣声说道,“从内人大腹便便的模样看来,原本还以为所怀的必定是个男婴。未料……”

治平一股脑儿将缺口的茶碗斟满酒,一把凑向右近说道:“喝下去!”

右近默默接下茶碗,一饮而尽。“在下对藩国、妖魔,乃至是否真能仕官毫不在意,一切不过是为了即将来到人世的孩子,然而……”

“这我了解,”治平说道,“别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也是徒然,心头还伤得更重。但这种遭遇任谁都是想忘也忘不了,注定要成为背负终生的沉重枷锁,即使杀了真凶,亦难平此深仇大恨。因此,大爷也只能接受现实。”

百介忆起治平其实也有过相同的境遇,昔日也曾经历丧妻丧女之痛。

“混账,竟然没酒了。”治平想为自己的酒杯斟酒时发现酒已喝光,只好舔了酒壶几口。

“倒是大爷为何来江户?”

“因在下遭人诬陷为真凶。”

百介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真、真凶?这岂不是太荒唐了?”

的确荒唐,右近说道。“但事实正是如此。在下已被当成杀害妻小等人的罪犯遭举国通缉,连一丝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都没有。”

“杀、杀害妻小?”

百介惊叹道。右近的身体开始抽搐。过了半晌,百介才发现他原来随自嘲的笑意而抖动。

“没错,在下被诬指为斩杀孕妻并倒挂其尸、行径暴虐令人发指的杀人凶手,若非疯子即为鬼畜。不,残虐程度甚至较鬼畜更甚。唉,”右近叹道,“这段时日曾不知几回萌生死意,但终究还是活了下来。在下绝非贪生怕死,而是深感既遭此境遇,如今更是不会缚手缚脚。”

“大爷想亲手杀敌?”

右近摇头回答:“一如治平先生所言,纵使将凶手斩首,亦难抚平此杀妻之恨。唯一令在下痛心疾首的,是至今仍未能为爱妻治丧。因此……”

右近缓缓抬起头来。只见他的瞳孔中映照着灯笼的烛火。

“因此在下才隐身潜伏,并且……”

“并且碰上了阿银?”治平语气粗鲁地说道,将空了的酒壶随手一抛。酒壶在质地粗糙、干枯陈旧的榻榻米上一路滚动,到了接近客厅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那母夜叉这阵子都在忙什么?”

“这在下也不清楚。”右近望向酒壶说道,“只是……见到阿银小姐时,的确惊讶万分。在下原本以为阿银小姐并非阳界之人,一度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间徘徊到了幽冥阴界,抑或在无尽悲痛中产生了幻想错觉。”

右近转头望向百介,百介连忙将视线别开。

“在下向阿银小姐询问了土佐一事的原委。虽然当时深感难以置信,但看到山冈先生亦为血肉之躯,似乎可证实其所言不假。”

“这、这,我不过是……”

百介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到头来只得垂下头去。毕竟再怎么解释也只会让人愈听愈迷糊。

“山冈先生无须自责,”右近手按百介的肩膀说道,“阿银小姐为在下打点了一张伪造的通行证明,并引领在下逃离北林藩。在分手之际,还保证会为在下查个水落石出,并嘱咐在下赴江户曲町,于念佛长屋治平先生居处等候。”

语毕,右近一把握起自己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