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一(2 / 2)

“应该就是邪恶的念头吧。唐土之民认为自缢身亡者均有此恶念,为了能再次投胎转世,便须引来生者诱其自缢,缢鬼因此得名。”

“就是引诱人以同样的手法丧命吗?”治平不悦地说道。

“是的。似乎不这么做,冤魂就无法转世。这种事就称为缢鬼求代。”

“既然这么想复生,当初又何必求死?”

说得也是,治平这么一说,德次郎也附和道。

“这也有道理。不过已死冤魂引诱生者以相同手法寻死的例子并不罕见。例如我近日最感兴趣的……”

“七人御前吗?”治平突然停下了脚步,“难道……这也属于这种东西?”

百介也停了下来,点了点头。

七人御前。过去一年来不论走到哪儿,百介都频频耳闻这古怪的妖怪名字。这名字听来并非一般的妖怪,百介总是在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听到与这妖魔相关的传闻。

(这和听到御灯小右卫门之名的情况可谓如出一辙。)

百介发现了一个奇妙的巧合。七人御前的传说主要在土佐一带流传。不过,这妖魔的名字却总是在毫不相干的地方出现。例如,传说七人御前在若狭外围的小藩北林藩出没,还大举肆虐,至今已经出了好几条人命。而御灯小右卫门亦为土佐出身。而且,目前正在北林藩内结庐定居。这难道是巧合?若真是如此,还真是个不祥的巧合。

“七人御前,虽然传说中的描述形形色色,但大致上是个只要遇上便得丧命的邪神,好比溺死者的不散冤魂可使生者死于水难,因此不脱死神的范畴。”

“自己溺死了还招人溺死。”治平略事调整背在肩上的行囊,喃喃说道,“还真是死心眼哪。”

“是呀——”

百介忆起了今年年初在土佐发生的一件事。当时与百介同行的阿银从百介口中听到七人御前的传闻,也曾和治平一样感叹这妖怪死心眼。自己再怎么不幸,也没资格把其他人拖下水吧。阿银当时曾这么说。

离开土佐后,百介就没再见过阿银。

(至今已经快半年了吧。)

说起来,临别前,阿银曾表示她将前往北林藩。至于详情,百介当然无权过问,因此准确情况并不清楚,想必是去见对她有养育之恩的小右卫门。小右卫门表面上是个傀儡工匠,阿银则是个傀儡师,因此似乎曾提及想请他修缮一些损坏的傀儡头。

七人御前。希望阿银别碰上那妖怪才好,或许这种担心是多余的,百介还是不由得为她感到忧心。北林的七人御前十分残暴,遇上者均遭惨杀,据说不是被千刀万剐就是被剥皮枭首。如此看来,北林的七人御前应是死于某种残酷灾祸的亡魂。若依此类邪魔好以相同的死法扑杀生者的传说推论,的确应是如此。不过,百介对此传闻的真伪颇为质疑。

“只是,若相信冤魂妖魔之说,那么治平方才所言的确有理。”百介偷偷瞄了老人皱纹满布的脸一眼。

就百介看来,这伙人对幽灵、冤魂、狐狸、妖怪都毫无畏惧,压根儿就不相信此类东西的存在。又市平日虽是满嘴神佛,但从心底毫无信仰。治平曾提及他昔日曾以护符擤鼻涕、以经文拭脏手,甚至还曾熔佛像变卖。即使不及治平形容的一半坏,也是极为不敬,如今一身佛僧打扮,但此本性却丝毫未改。百介认为,不信神佛者对邪鬼冤魂当然是毫无畏惧。

治平歪起了嘴角。“什么意思?”

“若认为世间绝无亡魂妖怪,那么就无从将这类事件的责任归咎于亡者。毕竟没有了妖魔作怪,依然有人丧命不是?”

没错,老人简短地回答道,接着再度迈出了步伐。

百介赶到他的前头,继续说道:“若是如此,那么心中抱持相同恶念者之说,或许就让人质疑了。方才的邪气凝聚处之说,对普通人而言不过是魑魅魍魉为恶之地,并非每个置身此处者均会萌生寻死之念。但对一心求死者来说,这种地方可就会成为特别的场所了。”

“在想死的家伙眼中,这种地方看起来较适合寻死吗?”

“应该是吧。一心求死的人倘若到了曾有人自戕或杀伐的地方,或许能立刻感受到那股邪气。”

原来如此,德次郎说道:“欲寻死者心中恒有死神?”

“应该不是如此吧。”

“唉,难解的道理我是没辙,但百介先生这番话倒是不难懂。只不过,若要如此解释,不就代表阿又他昔日也曾有心寻死?这说来还真让人难以置信,或许真是如此。”治平以低得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噢?德次郎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或许真是如此。当时阿又满脑子净是坏念头,或许真的曾萌生过寻死之念。”

“又市也曾如此?”

一如德次郎,百介对此也感到难以理解。在他眼中,又市总是给人一种超然的感觉。不论碰上什么事均不为所动,似乎没有什么会让他害怕。总让人觉得他已然超乎生死,几已臻至仙人之境。至少在百介眼中,这诈术师是这么一个人物。但,治平却表示又市胆怯,甚至曾有过寻死的念头。这让百介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我和阿又是在武州的深山里认识的。当时刚金盆洗手,选择在那儿藏身。噢,也不是在躲避什么,而是对人世倍感倦怠,想死却又死不了,因此梦想过着遗世隐居的日子。就在那时候,阿又出现了。”治平望向百介继续说道,“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正好是小右卫门从江户销声匿迹那阵子。有一天,阿又那家伙就像个傻瓜似的,伫立在那栋荒废已久的空屋门前。”

百介完全无法想象意志消沉的又市会是什么模样。

“后来我才知道,那栋空屋似乎就是那家伙的老家。”

什么?他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德次郎惊叹道。就连百介也是同样想法。

“喂!老头,你该不是说阿又他还有娘在吧?”

娘是没有,老人冷冷地回答道。“那家伙既没爹也没娘,一家人在他还是个小毛头的时候就离散了。因此,那家伙前前后后也就只回过老家那么一次。从我脱离了打打杀杀的鬼日子,到当时已经干了五年的庄稼活,几乎已经成了半个庄稼汉,但一见到那家伙……”

治平的表情开始严峻起来。他大概准备说,这下自己的本性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吧。

百介竖耳倾听,但治平却没再把这段话茬说下去,只说:“当时那家伙一脸黯然,看来是混得很不好。当时他只说了一句,大家都难逃一死。”

“大家都难逃一死?”

“对。”

当时他就是这么说的,治平重复了一遍。

“大家是指……”

“他的意思是,凡是和他有牵扯的人均难逃一死。虽然我没问死了哪些人,想必是那诈术师的诡计没能抢得先机,害死了一些原本不该死的人吧。那家伙如此执着于抢先对手一步,就是吃了那次亏使然吧。”

胆小如鼠,或许真是如此。百介不由得想起了又市的背影。

“当时阿又还真是让人担心呀。看那家伙一副随时要上吊的模样,还真是让我好一阵子放心不下。”

“治平大人可真是个善人呀。”德次郎乘机数落道。

“给我闭嘴,你这个耍算盘的。当时我那块地小得可怜,若是死了人岂不难收拾?你哪懂得这尸体埋起来有多麻烦,烂起来有多臭气冲天?”

瞧你这坏脾气的臭老头,竟然连个玩笑都开不得。德次郎开心地笑着说道。“哎,算啦。你这人呀,当时阿又若真的上吊,你理应会帮他一把才是吧。而你们俩也因此结缘,想必这种事再怎么逼,你都不敢说出来才是吧?一个只懂得助人上吊的狠心老头,竟然救了命不该绝却险些上吊的诈术师一命,听来还真是教人笑掉大牙!想必就连猫狗听了,都要笑破肚皮。”

少胡说,治平语带厌恶地说道。“这种害人之心我可是从来没有过。只是救了这恶棍一命,哪怕我心地再善良,死了都得下地狱。不,说不定阎罗王都要被我吓呆了呢。总之……”治平终于露出了笑容,“那家伙果真厉害。当时阿又原本销声匿迹了好一阵子,突然又出现在我栖身的小屋门前,着实把我吓个正着,还以为是哪个死人上门来找我偿命呢。”

“以为他是个亡魂吗?”

“是呀。原本以为他早死在某处了,看到我生得慈眉善目,就飘呀飘地找上门来。当时还纳闷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怪都得怪那家伙,一年到头都穿着那身白寿衣。只不过,他当时的模样还真是不大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似乎参透了什么。”

“是悟了什么道?”

“一个大骗徒哪可能悟什么道!”

“骗徒悟不了道吗?”

“当然悟不了。当时那家伙已经和现在一样,一脸不讨喜的神情,贼头贼脑地站在我家门口。你猜猜当时阿又说了什么?”

“哪猜得到?”

“那臭小子竟然说有桩差事得找我帮个忙呢。”

“差事?”

“是呀。还说在山中耕田,未免太埋没我这首屈一指的掮客了。那家伙竟然连我的长相、出身都摸得一清二楚。”

难不成你的易容术被他识破了?德次郎说道。

喂,我的易容术哪可能出什么纰漏?治平怒声骂道。“论易容,我可是老经验了。就连昔日的强人帮同伙,几乎都没一个看见过我的真面目。被人识破这种事可是连一次都没发生过。而且,当时那身庄稼汉打扮并非伪装,我当时可是真心务农。未料竟然……”

“还是被他看穿了。唉,这家伙果然有一手呀。”德次郎一脸严肃地应和道。

“请问……”百介问道,“当时又市是否已经摆脱了寻死的心意,也就是死神的魔掌?”

应该是吧,治平再度停下脚步说道。“当时曾听到那家伙自言自语道,反正活也是孤零零的,死也是孤零零的,那么死活又有什么分别?”

“突然看开了?这岂不代表那家伙真是悟道了?”

德次郎话还没说完,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蝉鸣。

“噢,这下天气可要变热了。若不在正午前进入江户界,咱们可要被烤焦了。”

治平加快了脚步。好久没上江户了呀,德次郎说道。

至于百介,则依旧在想象又市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