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一(1 / 2)

六月刚过,一个和风徐徐吹拂的早晨,山冈百介从加贺国小盐浦回到了江户。

去时快马加鞭地赶路,仅滞留了短短三四日,不过办妥差事后便不必赶着回去,加上手头多了些盘缠,回程便游哉优哉地放慢脚步,顺道游山玩水了一番。

话虽如此,这趟旅程其实走得也没多洒脱。看的不过是寺庙神社,玩赏的不过是山野河川,沿途未曾沾染女色博弈,饮起酒来亦仅小酌,顶多放松心情泡了温泉,享用了一些较平日所吃要可口几分的饮食。并不比自己隐居后的温泉疗养生活好多少。

这也是无可奈何。百介心想。毕竟沿途有两人同行。一个是名叫事触治平的老头,紧绷着一张皱纹满布的脸,一头白发扎得整整齐齐,一脸凶相,哭闹不休的孩童看了也要噤声。另一人则是在东国名闻遐迩的艺人四玉德次郎,一身刺绣外套,头包宗匠兜帽,打扮华丽潇洒。这扮相古怪的两人再加上百介,看起来当然是了无情趣。

毕竟,此二人原本即非正派之士。虽然穿戴干净整齐,看来像个大店家老板,但治平原本却是个盗贼。虽然早已金盆洗手,真要盘查还是抖得出一箩筐罪状。此人无前科,但毕竟是个无宿人,通行证明亦为赝品,因此实难择大道而行。纵使能巧妙地避过关所,依然无法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若遇上盘查被迫出示身份,即使无犯罪之实,亦恐将遭到逮捕。因此即使身怀万贯,还是不得有任何引人侧目之举。

百介原本就是蜡烛大批发商的隐居少爷,治平则佯装成一个隐居的杂粮大批发商。因此,这还真成了一场隐居的温泉疗养之旅。

至于德次郎,和他们俩其实也是一丘之貉。此人不仅是云游诸藩的戏班班主,还是深谙奇异妙技“吞马术”的放下师。他操算盘表演的幻戏绝技亦堪称极品,据说其手腕高超,只要拨拨算盘珠子,就连大店家的金库都会为之大开。这家伙一如治平,看来也曾干尽坏勾当。从其潇洒的打扮,也不难看出他原本极好女色。毕竟是物以类聚,眼见同伙治平如此谨慎,他的举止也温顺多了。

不过,百介则几乎算得上是江户首屈一指的土包子。对他这么个木头人来说,这次反而成了一趟安稳的旅程。原本百介这回前往加贺那穷乡僻壤,就是为了助诈术师又市设局。这桩差事以一次场面浩大的障眼幻术,为加贺小盐浦的一位饲马长者的大宅邸解决了纠缠多年的纷扰,并换回一家人的和乐融洽。百介在这桩差事中充当了帮手。

又市是个浪迹诸藩,靠抛撒驱魔符咒营生的怪异人物。从诈术师这听来并不正派的绰号可知,他骨子里绝不是个单纯的撒符御行,真实身份甚至比治平和德次郎还要费人疑猜。

就百介看来,又市其实是个懂得差使妖怪的妖术师。当然,他差遣的并非真的是妖怪。任何让常人束手无策的纷扰,他都有办法祭出五花八门的手段消弭化解。暗地里承接这种怪异万千的差事,其实是他的副业。这是一门奇妙的生意。由于处理的净是些借正当手段无法解决的纷扰或难题,因此靠寻常的布局起不了什么作用,有时必须采取些不法手段方能奏效。虽然他从未亲自下手,但碰上逼不得已,有时甚至还得取人性命。

但就百介所知,又市设的局从来没为社稷造成不良的影响。只要凭这诈术师那三寸不烂之舌和光怪陆离的妖异戏码,一切均能获得圆满解决,可见此人的确是有两把刷子。在未曾猜透这些局中玄机的人眼里,一切均看似妖界魔怪所为,就连对他的手段略有知悉的百介,也常被蒙在鼓里。每回纷扰虽圆满解决,却屡屡换来妖怪现形。由此看来,又市的确称得上是个使唤妖怪的妖术师,而且屡屡凭着机智手段锄强扶弱,除暴安良。

不过,又市也并非受人情义愤驱策的义贼。这诈术师精心筹划这些戏码,绝非为了济世救人的大义名分,充其量不过是为了挣点银两糊口。

治平与德次郎两人既是又市的旧识,也是他的同伙。治平曾是个拉拢人加入匪帮的掮客,同时也是乔装易容的高手,不仅精通各种诈术,也深谙驯兽绝技。而德次郎耍起障眼幻术亦是身手不凡,据说在故乡男鹿被誉为高明魔法师。另外,还有一个名叫阿银的巡回山猫,也是个常理难以测度的女人。

总之,论身手,这群人绝非泛泛之辈,但毕竟均为无宿人。只是这区区几个无刀无枪、身无分文、连身份都没有的小人物,有时竟然也能将大名玩弄于股掌之间。还真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百介在前年因缘际会结识了这群小混混。相处下来,和他们也就变得益形密切,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充当起了他们的帮手。

不过,百介并非无宿人,亦非有前科的罪人。虽为商家扶养,但原本为武家之后。而且,还是江户某首屈一指的大店家的隐居少爷。因此百介其实属于家境优渥的正当百姓,与那伙人本非同类。故他和又市一伙人之间,其实有着一道永难跨越的鸿沟。只不过,百介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趾高气扬地和世间人等打交道。

百介认为一个人的价值不应凭身份论断,亦不可以金钱衡量。在过去几年里,由于数度随又市一伙行动而结识了许多人,让百介益发肯定家产、出身和一个人的本质绝无多少关系。就这点而言,百介这辈子注定只能当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小人物。

百介这辈子从未卖力工作过。虽立志成为一个剧作家,但至今仍是默默无闻。走遍全国搜集奇闻怪谈,虽是出于有朝一日出版一册百物语之大志,但再怎么看,都不过是个仰仗优渥家境游手好闲的窝囊废。

窝囊废,这就是百介给予自己的评价。

因此,不论对方是何等身份,即使是专干些为世间所不齿的勾当的混混,也不会光凭这点就予以鄙视。不,毋宁说百介对这等小混混,即使深知对方身处的世界不容自己立足,也仍心怀强烈的憧憬与共鸣。因此只要他们有所请托,百介便乐意效劳,甚至不惜为此铤而走险。但,他并不在乎危险——

百介虽是个窝囊废,同时也乐意为满足好奇心而冒险犯难。毕竟他是个甘愿放弃大店家老板的头衔,只为寻求奇闻异事四处游走的狂徒。对那些巧妙地拨弄人心、随心所欲地假妖魔之名兴风作浪的家伙会产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每则怪谈的背后,均潜藏这伙人的影子。

反之,有正当身份的百介,对又市一伙人而言想必也有不小的利用价值。虽然一旦有个局外人与事,就必须换个截然不同的方式布局。有好一阵子,百介总是不自觉地在他们的戏码中轧上一角,在得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前,永远是浑然不觉。虽是浑然不觉,一个局外人却也能起相当重要的作用。每一回,百介都以为是依自己的想法和意志行动,到头来才发现,原来从头到尾都被那群小混混随心所欲地玩弄于股掌之间。说明白点,自己不过是被他们利用了。但百介丝毫不认为自己其实是为人利用。或许在这群小混混眼里,百介不过是个道具。相信那伙人应是如此认为,但百介本身并不作如是想。对百介而言,那伙人每回都不忘点醒他乃正当百姓、和他们生息的环境不同,因此即使那伙人是为了行事方便,他也不认为自己是为他们利用。

虽然看来绝非善类,但不论是又市还是治平,起初对拉拢百介与事均至为慎重。对两人而言,百介与其说是同伙,毋宁说是客人,因此总是受到特殊的待遇。倘若有什么闪失,也不至于殃及百介。虽然这或许不过是那群小混混深知让局外人介入得冒风险,而采取的滑头决策罢了。

总而言之,百介深深为又市和治平的人品所动,选择步上这条路,几乎可说有一半是出于自愿。或许,这能让他感觉自己虽是窝囊废,但在某些时候至少还有点用处。他觉得从和又市一伙人打交道后,自己变了不少。这并非指他被视为游手好闲之辈的境遇有所改变。毕竟这些作为也没为他挣来多少认可,甚至随着年岁渐长,他的情况反而变得更糟。但百介还是认为比起结识那伙人以前,他的见识还真增长了不少。

“不知又市怎么了呢?”百介近乎自言自语地问道。

此时,一行人已经行过八王子,江户已近在眼前。百介的亲哥哥、任八王子同心的军八郎就住在八王子。本想去打声招呼,但想到身边还跟了这么两个人,只好打消了念头。

“瞧他急成那副德行。还表示要搭船赶路,又不是要回江户,急得像什么似的。”

“那家伙可是和町奉行一样忙哩。”德次郎回答道,“一办完事,马上向那饲马长者借了一匹数一数二的骏马,快马加鞭地上了路。好像前去禀报藩主切腹消息的赤穗传令使者似的。”

这趟旅途没有又市同行,个性截然不同的三人根本没共同话题,自然就把又市当话题聊了起来。

“阿又的胆子也太小啦。”治平把话接了下去,“想必这诈术师从前曾因错失了什么先机而吃过大亏吧。从此就认为办任何事都得刻不容缓,他这习性我早就习惯啦。”

又市也会失败?百介问道。

“哪个人刚出道时不是生手?”治平语气粗鲁地回答道,“那家伙当年还乳臭未干,就在脑门上扎了个发髻,一副淘气鬼装老成的模样,真要笑死人了。”

“我可无法想象一个修行和尚扎发髻会是什么模样。”德次郎问道,“那是他还在京都时的事吗?”

“不,那时的他我也没见过。那家伙离开京都至少有十五年了,当上御行则是出了京都很久以后的事。”

是吗?放下师惊讶地说道。百介则兴味盎然地想继续听下去。这诈术师的往事,可是没多少机会听到的。

“那就是说,当时他还没开始干撒符的生意?”对情况有些了解的德次郎问道,“阿又开始闯出名号,不就是靠稻荷坂那桩差事?当年还闷居两国的我,记得就是在那时听闻这诈术师的事迹。老头呀,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十一,不……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吧。”治平回答。

“你可记得真清楚呀。”

“因为当时我正好刚金盆洗手呀。”

虽然回答得如此爽快,但治平脱离盗贼生涯的经纬,其实也有个悲惨至极的故事。因此,这句话听得百介是百感交集。

“那桩差事可成了迫使阿又脱离京都同党的契机呀。唉,毕竟对手实在是太厉害了。”

这件事百介也曾听闻。当时又市对付的,是个支配江户黑暗世界的狠角色,真可说是个如假包换的妖怪。

“对阿又来说,那绝对是背水一战。毕竟对手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为了避免殃及同伙,他只得事先与大家划清界限。唉,不过当时和他联手的也是个大人物,所以他才有胆如此放手一搏吧。”

“这大人物可就是小右卫门先生?”

御灯小右卫门,百介在前年岁暮初次听到这个名字。从此以后,这名字就不时在百介耳边响起,让他想忘也忘不掉。御灯小右卫门是巡回山猫阿银的养父,一个黑暗世界的大头领,同时还是个隐居在土佐山中的太古豪族后裔。

“是呀。”治平瞄了百介一眼,说道,“这小右卫门可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也不知当时是为了什么,和刚出道的阿又结上了伙。应付的是个大人物,联手的也是个大人物,让诈术师就这么一战成名。只是……”

治平不由得歪起了嘴。

当时,又市赢了。但同时,他也输了。

“这件事想必先生也很清楚吧。稻荷坂那妖怪的首级原本已经被送上了法场示众,后来竟然又活了过来。”

意即,又市并没有打倒那个强敌。后来这桩恩怨延宕多年,直到去年春季才完全解决。

“阿又这家伙生性谨慎,明明已用尽千方百计,还有小右卫门这种大人物鼎力相助,到头来却只换来如此结果。想必一定让他很不甘心吧。”治平嗤之以鼻笑道,“后来阿又就当起了御行。那身白衣、那只偈箱,都不过是从一个死在路旁的御行身上剥下来的,竟然还装模作样地印起纸符来。”

“他这么做的理由是……”

“或许是为了蒙混到利用非人或乞胸为恶的稻荷坂身边,伺机报一箭之仇,也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原来如此,德次郎再次诧异地问道:“不过若要掩人耳目,那身打扮未免也太引人注意了吧。御行通常仅在冬季出现,阿又却一年到头都穿着那身行头四处游走,而且一穿就是十年。莫非他真的喜欢上了那身原本只是拿来当一时伪装的行头?”

“想必是出了什么事吧。”治平说道,“不管是被人找碴还是被盯上,阿又那家伙可都不会乖乖就范。当时他靠媒合、仲裁、勒索等差事,倒还赚得差强人意。但那时候,想必是出了什么事。”

“什么样的事?”

“这我也不知道。总之那家伙当时似乎是牵扯上了什么事,从此就一辈子都无法摆脱那身死人装束。”

“一辈子……”

真不知他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治平超了百介一步,转身面对山路说道:“那家伙说,自己是被死神缠上了。”

“死神?怎么没听说过有这种神?”德次郎说道,“鬼神、水神、山神、田神、草神、福神、荒神、岁神、穷神……神明的确是形形色色,但死神可就没听说过了。原来竟然还有名字这么骇人的神呀。”

“有谁听说过呀,”治平骂道,“那家伙不过是说说罢了。一个诈术师的话哪能相信?反正那张嘴再怎么胡诌也不必负责。”

“佛家教诲中倒是有个死魔。”

噢,不愧是撰写谜题的先生,果真是博学多闻,和干盗贼的老头就是不一样呀。听到百介这么一说,德次郎马上语带戏谑地说道。“竟然连这都知道。那么,百介先生,这是个什么样的神呢?”

“噢,我也是仅有耳闻,详情并不清楚。佛家将死亡比喻为恶魔,即妨碍修行的烦恼魔、阴魔、五行魔、五蕴魔四种妖魔,而取四魔之谐音,也有人称之为死魔。”

原来如此,德次郎摇头说道。

“你这耍算盘的感叹什么劲呀。先生也真是的,这番话听起来头头是道,但这东西可不是什么神明呀。”治平笑骂道。

“一点也没错,这死魔的确不是什么神明。佛家若要将之奉为神佛,的确是有失允当,但道家倒是真有决定世人寿命或死期的神明,只是并不叫死神。总而言之,若真要说死神是什么,噢,大概比较接近缢鬼之流吧。”

“缢鬼,这到底是神还是鬼?”

是鬼,百介回答道。“此鬼原本传自唐土,应是与冤魂较为接近,是一种诱人寻死的妖魔。某些曾有过血光之灾的地方,不是会一再发生同样的悲剧?曾有人自缢的树上不是常会有人上吊?”

“这种事倒是时有听闻,”德次郎回答道,“不过,这或许是因为有些树的枝干原本就生得比较适合人上吊吧。”

这也不无可能,百介回答。“因此缢鬼这种东西,该怎么说呢……一种渴望寻死的坏念头吧。”

治平纳闷地扭曲着脸,德次郎则再度问道:“渴望寻死?听来还真是不祥呀。那么,先生,就是这种东西在煽动人寻死吗?”

“是的。俗话说妖孽招祸,心怀恶念断气者,其气将于命丧之处凝聚不散。而心怀同样念头者,就容易与这股气相呼应。”

“这就是物以类聚吧……”

“正是如此。死神会将人诱入邪气凝聚之处,而受引诱者则会选择死亡。”

何谓恶念?治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