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幽灵 六(1 / 2)

被捕后,百介首度被关进了竹囚笼里。

包围川久保党小屋的,是高知藩派遣的百名捕快。相比之下,川久保党仅有十五人,加上百介一行也不及二十人,任凭右近的武艺怎么高强,也不可能以寡敌众。再者,川久保党原本就没有什么抗争的手段。一如文作所言,这群人似乎已有多代未曾舞刀弄剑,而且个个年迈体衰。就百介所见,这群人生性至为温和,并无任何好战的倾向。他们不过是擅长使用火药,并知悉火药兵器的制法罢了。因此数百年来,均未曾引发什么争端。

虽然太郎丸一再坚称百介一行仅为旅人,与自己毫无牵连,但不管态度如何从顺,还是没有捕快愿意听从被捕凶徒的解释。对此百介与右近早是心里有数,只得乖乖就缚。不过,情势实在颇令人绝望。完全看不到一丝获救的希望。

虽摸不清敌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至少猜得出对方是什么身份。根据百介推测,幕后指使者为高知藩御船手奉行。高知藩坐拥二十四万百余石,规模居四国诸藩之冠。凭他们区区几个普通百姓、无宿人、浪人和山民,再团结抗敌也绝非对手。这下自己是有罪还是无罪根本不重要,反正一切将均由敌方定夺。情势可说是穷途末路了。

不过,百介倒是看得很开。虽然被关在笼中,放眼望出去,景色还是很美。

这是一段难行的山路,相较于走得万分艰辛的捕快和小厮,被关在笼中反倒落得轻松。唯有在倘若摔落便必死无疑的绝壁上时,才稍微感觉到一丝恐惧。队列似乎正从别府沿着物部川穿过市宇,朝下游走去。和百介一行人上山时走的并非同一条路。

沿途经过了几个小村落。每经过一个村子,百介便尴尬地低头掩面。因为每到一处,村民们均是倾巢而出前来围观。看来这也是理所当然,想必自建村以来,至今未曾有过百名捕快攀登至此来逮人吧。只是,百介不敢抬头并非出于羞愧,而是由于浮现在村民目光中的惊惶恐惧。对村民们而言,坐困笼中的百介一行人是盘踞村外的七人御前一类的妖魔。

人群中不乏身穿古怪装束虔心祈祷者,就是一个证据。只见五颜六色的饰物四处摇晃,这些均悬挂在斗笠上。随处可见奇形怪状的驱邪幡悬垂而成的结界。这让百介想起文作曾提及这一带的村落住着许多执掌此类祭祀的大夫。原来他们就是这副模样呀,百介漫不经心地想道。看来,他们是将这扰乱宁静生活的空前骚乱当成凶兆吧。也或许这些祈祷是为了清除他们这些过路妖魔留下的晦气。

这是一场毫无歇息的强行军。途中,百介曾数度陷入昏睡。没有真正睡着,毋宁说是因饥饿、困顿而失去了意识,因此不知一行究竟走了多久才走到山麓。也曾数度挂念在队列后头的阿银是否安好。不知那强悍的女中豪杰在笼中是否依然正襟危坐。百介歪着脑袋往外窥探,但就是不见关着阿银的笼子。

在一个不知名的地点被放出来后,百介一行人被押入牢里监禁了一晚。除了被关进女牢的阿银外,所有人都被囚禁在一起。不过,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看到右近默默无语,百介也不敢贸然吭声。也曾有人送来伙食。虽然饥肠辘辘,但百介却连一口饭也咽不下。因此,只喝了几口水就睡着了,还做了个阵阵铃声作响的梦。那是个断首马载着七人御前踱步的梦。哀怨与恐怖夹杂的铃声,在百介梦中竟成了抚慰人心的音色。

一夜过后,百介一行再度被捆上绳索。原本以为自己将被押往白洲审问,却被押进了一间铺有地板的大厅,并在大厅中央排成了三列,四隅与出入口均有持棍棒的捕快站岗。一行人就这样在房内等候了半个时辰。

后来,站岗的捕快突然离去,只见一个穿着整套礼服的武士在随从的陪伴下走了进来。看到其中一个随从的脸孔时,百介差点没喊出声来——桓三。这张脸绝不可能忘记,他就是那伙曾袭击百介与阿银的暴徒中的残存者桓三。

百介朝阿银使了个眼色。阿银一如往常端正地跪坐着,似乎是感觉到了百介的视线,她双眼朝百介瞟了过来,并微微一笑。

“还不把头低下?”随从怒斥道,“来者乃御船手奉行关山殿下!”

太郎丸迅速低下了头,其他人也纷纷仿效。百介也连忙低下头,或许是太急了,竟然滑稽地鞠了个躬。

“行了,把头抬起来吧。此并非正式审问。”关山说道,接着便走到了太郎丸面前。

“你就是川久保党的头领吧?径直回答。”

“是的。”太郎丸依然低着头,“老夫即川久保头领,名叫太郎丸。”

“是吗,昔日曾听先父提起过你。”

“如此说来——”

“没错,本大爷乃为汝等同党、谋逆者小右卫门所杀的小松代藩次席家老关山将监之子。”

“那么,这回的逮捕与该事可有任何……”

毫无关联,关山回答道。“先父当年是自寻死路。丧命乃肇因于一己之愚昧。”

“此……此言何意?”

“紧抓着小松代这种小藩不放,换得的却是如此结果,岂不是死得毫无意义?在气数将尽的藩国当上家老,哪有什么可值得开心的?先父正是为了这点小小成就得意忘形,才会换来如此下场。”

太郎丸缓缓抬起头来。

“本大爷对汝等并无遗恨,亦不抱持再兴小松代藩这类愚蠢夙愿。太郎丸,你可还记得这张脸?”这个奉行指着其中一名随从问道。

“你、你不是桓三吗?”太郎丸瘦削的喉头蠕动了好几回。想必是惊讶得咽下了好几口口水吧。

“没错,此人正是当年随同你女儿千代被送来的男人。后来改姓洼田,正式成为小松代藩士,负责守护阿枫公主。如今,此人已是本大爷的得力助手。”

久违了,桓三笑着说道。

“如、如此说来,是你将……”

“胆敢无礼!”关山将扇子使劲一敲,将太郎丸往前伸出的手打了回去,“你可是个罪人,胆敢用这等语气同奉行之侧近交谈!”

太郎丸再度低下了头。

“给本大爷仔细听好,太郎丸。如今,土佐盛传诸多扰乱风纪之妖魔传言。七人御前、船幽灵、平家冤魂,均为愚昧至极之流言蜚语。但麻烦的是,竟然真有人遇害。”

一眼就看得出他这是在装蒜。百介偷瞄了关山一眼。这一切绝对是他们这伙人干的。

“这可真是麻烦,”关山继续说道,“毕竟,若仅止于传闻迷信,大可放任不管。但真有善良领民惨遭夺财丧命,可就非得取缔不可了。只是平民百姓毕竟愚昧,只知一味推称妖魔诅咒,对其多有畏惧,藩主山内公见状心疼不已。”

“这一切与吾等毫无关系。”

“太郎丸,和你们有没有关系……”关山屈身凑向太郎丸面前说道,“可得由本大爷来决定。”

“但是——”

“这里没有你插话的份儿。给本大爷听好,太郎丸。领民纷纷认为,最近肆虐的妖怪其实就是你们川久保党。已有多人惨遭杀害掠夺,领民们终于发现自己是何其愚昧。世上哪有什么鬼怪?”关山大言不惭地说,“妖魔鬼怪或许会取人性命,但不会夺人财产,这证明一切均是人为,因此当然要将汝等嫌犯绳之以法。听闻凶贼已被一网打尽,殿下亦甚感欣喜。”

关山以合拢的扇子戳了戳太郎丸的鼻尖继续说道:“不过呢,太郎丸。本大爷和你们自先父时代即有交情,也不忍只听信流言便将你们处以死罪。因此才在正式审判前,特给你们一个抗辩的机会。”

“那么,请容老夫直言。”太郎丸刻意低头回避关山的视线说,“首先,此三人与吾等毫无关联。”

关山转头朝三人望去。百介紧张得两肩紧绷。

“此三人纯为旅人,与吾等一党毫无牵连。望尽快放行开释。”

“这可不成。”

“为什么?”

“这浪人和町人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不该知道的事?”右近抬起严峻的视线望向关山。

“而这个女人则是和阿枫公主生得太相像了。”

阿银一句话也没回。

“可是——”

“让本大爷给个提议吧,太郎丸。”

这哪算抗辩?简直就是恫吓。

“咱们来场交易如何?”

“交易?”

“告诉本大爷飞火枪的制法。”

“这——”

原来这就是他的目的。但究竟是为了什么?

“瞧你这什么神情。”关山说,“本大爷想要的,正是昔日一炮便将全村毁灭殆尽的飞火枪的制法。”

“要、要这做什么?”

“要这做什么?当然是要当武器用呀。太郎丸,你们这种在山中窝了几百年的土包子想必是不懂,如今时代已经不同了,这世界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改变。倘若哪天有异国自大海另一头来袭,后果铁定不堪设想。这哪是光凭弓矢、种子岛和大炮就能因应的?腰上只挂大小两把刀就能耀武扬威的日子,很快就要过去了。”

“你……该不会是意图谋、谋反吧?”

“谋反?这个词很快就要说不通了。时下的幕府全是一群毫无先见之明的傻子。听懂了吗?好好考虑考虑吧。”关山把脸朝太郎丸凑得更近说道,“只要有了飞火枪这种强力武器,甚至能守护坐困京都的天子陛下,讨伐食古不化的幕府,再建这百废待举的国家。这岂是谋反?拥立天子陛下,为维护国益发起讨幕攘夷之战事,岂可以谋反称之?再者,这难道不符合你们的夙愿吗?别忘了,德川可是清和源氏呀。”

“这、这可是……”

此话倒是不假。德川家康以新田家之祖新田义重的后裔自居。若是如此,德川家的确有源氏的血统渊源。

这可是山内公的意思?太郎丸问道。“难道高知藩藩主殿下有意这么做?”

关山笑着回答:“山内公对此毫不知情。”

“什、什么!”

“藩国如今正忙于整顿内政,无暇顾及藩外事物。太郎丸,这个藩的未来兴亡,本大爷毫无兴趣。方才也说过了,时代已然改变。若能助本大爷一臂之力,不也能帮你们一偿夙愿?”

“吾等早无任何夙愿。”

“是吗?噢,反正那种老掉牙的坚持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再者,这场交易也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好了,就看你是从还是不从。若是答应,本大爷就放了你们。若不答应……就将你们全部处死。”关山眯起双眼笑着说道。

“绝……”太郎丸就此打住,同时还朝百介与阿银望了一眼。

绝不答应,想必他是想这么回答吧。不过若就此拒绝,将祸殃百介等人,看来他必定正为此踌躇不已。

“为何不从?难道这守了七百年的秘密是如此意义深重,你宁可将它带进坟墓?”

“此秘密早已不再重要了。吾等原本就准备让它和自己一同湮灭。只是……”

“只是什么?本大爷认为这条件对你们已经够优厚了。桓三,你说是不是?”

“头领呀,”桓三走到太郎丸面前说道,“我不想杀了把自己养大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