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并不是村庄。而且,川久保也不是姓氏。那不过是一个团体的统称。
这群人昔日占据了祖谷之洼谷并在该处落脚,故取了这个姓氏,原本应算是个地名。冠了这个姓,或许代表这群平家余党决心弃血缘而取地缘。除了平国盛外,尚有多数家臣得以隐遁延命,他们定居洼谷改姓久保,此即为久保村之由来。川久保一族似乎非国盛或其血亲家族子孙,而是其家臣后裔。此名称由来,乃这群人从自称久保的团体分流而出后,代代逐河而居,便以川之久保自称,故此得名。这群人四处迁徙,从未正式发展成村落,原本亦无统一姓氏。因此,此地不该被称为川久保村,此民亦不该被称为川久保民,再加上亦无川久保家,因此无一人以川久保为姓。若硬要有个称谓,或许以川久保党较为合适。讽刺的是,立于城下的高札上叙述的悉数属实。
川久保党果真是四处迁徙,每过一段时间,便拆毁住所移居他处。挖穴并木搭建房舍,覆以枯叶干草,造型奇特前所未见,就连百介看了都啧啧称奇。上座同样设有奇特的祭坛,中央有座地炉,四周铺有草席,角落则放置行李箱、桌子、小柜等,家具摆放得不甚搭调,每个看起来都年代久远。虽不像传自源平时代,至少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
川久保党的头领为一名叫太郎丸的老人。太郎丸表示自己离开久保时便放弃原姓,故无姓氏。这年迈的落人表示,川久保的男丁代代均为有名无姓,因此对家世出身并不重视。
“也就是说,川久保党的诸位并不以再兴平氏为夙愿?”与太郎丸隔着地炉相对的右近问道。
百介坐在右近右侧,阿银则坐在左侧。跪坐在太郎丸身后的四个男人,均年事已高,门外则有约十名略微年轻的男守卫。
“这是当然,”太郎丸回答道,“吾等虽为平氏落人,但无一人为平家血亲之后。再加上中兴大业亦早已无望。吾等已非武士,化身山民,移居山中,仅是为了守护一个先人传承的秘密。”
右近闻言颇感纳闷。
据传,为守护此秘密而被选出的川久保党人原有男女约五十人,如今却仅余十五人。一个与外界隔绝的聚落,要想永续繁衍至为困难。除非实行近亲通婚,否则不出数代香火便将断绝。为此,据说川久保一族曾去本家的久保村娶亲或通过久保村从其他村子娶亲。由此可见,此地并不似原本想象般封闭。看来拥有久保村这个对外联络的窗口,就是川久保党方得以存续数百年的最大理由。不过,自从久保村在天明年间毁于大山崩,如今就连这最后的维系也断了。久保本家灭绝后,川久保党也因而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被迫步入如今这段完全孤独的时期。
现存的十五名成员似乎悉数为男丁。这意味着,如今群聚于百介一行身边的,就是川久保党的所有人口。
文作曾臆测此党目前尚有三十余人,想必三十年前的确曾有如此规模。如今的人口远较文作预想的稀少,但这差异似乎也是基于某种原因,绝非文作误判。首先,川久保一族似乎将初长成的姑娘都卖到了镇上。不知是不是承袭了平家血缘使然,据说川久保的姑娘们大都气质高雅,因此总能卖个好价钱。而且,他们也将年轻人悉数送到了镇上。
“为何要这么做?”
这么一来不就要断了香火?
“因为吾等已无必要继续留在此地。”太郎丸回答道。
“在下还是无法理解。”听到这回答,右近眉头更为深锁,“虽非为了中兴大业,诸位不是得恪遵严守某个秘密的本分吗?”
“是的。”
“那么,先前的回答是否代表严守这秘密已失去价值?”
“正是如此。”静坐不动的太郎丸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他背后的五人也是动也不动。如今晃动得最显眼的,反而是右近自己。
“在下依然不解。诸位不是已将这个秘密保守了数百年吗?”
“没错。”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秘密?噢,这在下不宜过问。不过,还是恳请回答在下一个问题。诸位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此心甘情愿地将这个秘密严守至今?”
“最初应该也是为了复兴家门吧,”太郎丸回答道,“吾等的祖先与本家,即久保一族,皆判断凭一己之力无法再兴家门,因此才选择舍弃原有姓氏,以乡士的身份讨生活。有此觉悟,实在颇让人钦佩。不过平氏血亲四散天下,或许有朝一日将有人点燃复兴之烽火,届时吾等也应为此大义略尽绵薄之力,此乃吾等奉命守护此秘密的理由。只是,此事并没有发生。后来,随着时势物换星移,这秘密失去了价值。”
“失去价值?”
“是的。已经是毫无价值了,而且也失去了守护它的价值。”
“理由是……”
“这秘密在昔日曾是价值连城。吾等的祖先能受蜂须贺家优遇而定居洼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长宗我部也是看上这点,才与久保接触的。”
“蜂须贺与长宗我部皆是为此?”
“是的,可见此秘密在昔日曾有多大价值。不过,这秘密毕竟应为平氏所用。从桓武流、仁明流、文德流到光孝流,平氏的家世悉数承袭天子的血缘。长宗我部属秦氏,蜂须贺则为尾张世族后裔,这秘密怎可为这些人所用?欲借此安身立命,岂不等于与自家为仇?因此久保家才迁出蜂须贺领地,化身为乡士讨生活。不以此秘密求功名,心悦诚服地当个庄稼汉谋生,对吾等而言就等于是恪尽职守。”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秘密?百介不由得感到好奇。看来这应为某种武器或技术吧。不过,就连蜂须贺与长宗我部都欲取得,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武器?
“这秘密在当时是十分危险的。”太郎丸说道。
百介问道:“如今已不再危险吗?”
如今也很危险,这头领回答。“只是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不,该说是绝不可派上用场才是。再者,吾等也推测,这秘密如今或许已不再稀罕。”
“因此,已不具有继续严守的价值?”
太郎丸点了点头说道:“因此吾等才让年轻人下山,但并不代表自己也该一同离开。自己毕竟年事已高,来日无多,待吾等十五人命绝,一族血脉也将就此告终。”
大家没有异议吧?太郎丸同背后数人确认道。绝无异议,背后的人同声回答。
“血脉断了也好,否则不知下一个小松代是否会再出现。”背后一位老人说道。
“提到小松代……”右近坐正身子说道,“在下想知道的,就是诸位与小松代藩有何关系。”
“小松代乃最后一个欲得知吾等严守秘密的藩。”
“就连小松代也想知道?”
“是的。长宗我部覆灭后,吾等便带着此秘密入山隐居,久保家则化为乡士自力更生,许多人因此忘了此秘密的存在。尔后数百年岁月流逝,到了天明年间,久保家家主源兵卫大人突然登门造访。”
“源兵卫大人,可就是那位……”
因在轰釜下毒而遭天谴,导致一族灭绝的领主。
“天明年间,全国遭逢严重饥馑。当然,对定居山中的吾等而言,日子没有多大改变,但对靠耕作为生者来说,的确是度日为艰。据说土佐亦因大雨成灾,民生至为艰苦。”
天明年间,此地曾因天灾地变发生严重饥馑,火山爆发、天寒地冻、大雨为患,致使庄稼歉收,暴动频仍,坐拥权势的老中田沼意次因此失势。此即天明大饥馑。
“久保家的日子似乎也不好过。当年,久保家于山内家旗下任白札乡士,今传领主源兵卫行径傲慢,只知道强迫乡民为其劳动,实则不然。源兵卫不忍乡民遭蒙疾苦,因此提议供出吾等严守之秘密。”
“可是要将该秘密售予他人?”
“是的,买主则为小松代藩。但绝不可廉价出让,至少得换取足以供所有久保村民熬过饥馑的金额。只是那买家根本负担不起,毕竟小松代乃四国最穷的藩。”
“那么……”右近打了个岔问道,“为何选上了小松代藩?即使是原本的主君山内家或原本就有往来的蜂须贺家,规模都要比小松代大得多不是?”
“若将此一秘密售予大藩,恐怕后果堪虞。”
“后果堪虞?”
太郎丸双手抱胸,朝围炉中的火凝视了半晌,接着才缓缓说道:“如今已无须隐瞒,其实吾等保守的秘密乃是火药。”
“火药?”
果真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秘密。不过——
“且、且慢。”百介耐不住性子打岔问道,“不过,此乃自源平时代严守至今的秘密不是?”
“是的。”
“那么,时代上是否有所谬误?源平之战距今七百年有余,再怎么想,当时火药理应……”
难道正因为如此,这才曾是个天大的秘密?那么,这秘密如今的确已不再稀罕。
“那时就有了吗?”
“吾等亦无千年阳寿,因而此秘密并非亲眼所见,仅止于口耳相传。不过火药制法,的确连同名叫飞火枪的投射武器的制法代代相传至今。”
“飞火枪曾见于唐朝古代文献。不过,时代仍有不符,未免太早了些。”
不对,或许真有可能。铁炮实际传至日本,似乎也比坊间相传的年代更早。
“此等危险技术,实不宜售予规模大的藩,毕竟吾等不期望世间大乱。原本传承延续,仅为有朝一日能助平氏一臂之力,而且就连吾等祖先亦未曾动用,实因畏惧贸然使用将导致天下大乱。不过若为规模如小松代之小藩,即使获得此技术,亦难以有所作为。想必为了解决燃眉之急,源兵卫亦曾就此作过一番考虑吧。”
“燃眉之急……”右近复诵道。
“是的。毕竟久保原为本家,吾等亦只能从命。由于小松代表示只要能展示此技术之威力,便愿意支付本家要求的报酬,因此吾等便在守护数百年后,首度展现此秘密之威力。”
“噢?结果如何?”
“结果,以失败告终。山峦因此崩裂,久保亦随之灭绝。”
“噢,如此说来,那场据传为天谴的山崩乃是……”
“乃飞火枪误射所致。”太郎丸简短地回答道。
“飞、飞火枪的威力果真如此惊人?”
竟能让整个村子在转瞬间灰飞烟灭。
“因此吾等才说这是个危险的技术。那武器投射的并非弹丸,而是火药本身,一命中就能迸裂爆发。”
“这——”
若此言属实,可就是个前所未闻的厉害武器了。听来此族传承的似乎是一种调和了“发射用”与“爆炸用”两种火药的方法。正如太郎丸所言,火药本身没什么稀罕,但技术却是……
“这、这在今日岂不仍是个有效的武器?”
当年若用了它,平家或许就不至于覆灭了吧,百介不由得幻想起来。
“正是因为如此,吾等才认为它了无意义。”太郎丸打断了百介这场幻想,“因此吾等才将之尘封数百年,不敢轻易动用。不,原本在源平时代,就严禁使用这门技术对付人。直到亲眼见识到这结果,吾等方才了解当年将其封印严守的理由。”
“严禁使用这门技术对付人?”
“没错。一旦在沙场上用了它,就不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事。虽然用了它便能取胜,但也将让战胜变得了无意义。”太郎丸说道。
“了无意义,意即……”右近似乎也无法意会,“意即用了它虽能灭了源氏,但如此结果也将是毫无意义?”
“是的。”太郎丸神色沉稳地解释道,“平氏为源氏所灭,其余党再兴兵消灭源氏,如此你来我往,岂有任何意义?吾等放弃的经年夙愿并非讨伐源氏,而是重振平家。靠这飞火枪可能成就此中兴大业?绝无可能。它不过是个杀人放火的工具,即使用了它能取胜,亦不可能得民心。”
“民心——”
“民即百姓。大爷看来像个武士,借问何谓武士的本分?”
不出百介所料,右近一时半刻果然答不上话来。
“这没什么好困惑的。从大爷腰上插的两把刀就可看出,武士的本分是征战。那么,究竟是为何而战?为了自己?为了主君?为了道义?都不是吧。以上均不过是武家的借口。征战并非为了武家而存在,绝无为了征战而征战的道理。其实,征战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百姓。倘若违背民意、失了民心,岂不就变得了无意义?”
右近合上双眼眉头深锁。
“对吾等而言,征战意义在于求生,而非杀生。因此吾等祖先才会舍弃夙愿,以百姓的身份安身立命。相信久保选择的路至为正确,不知大爷感想如何?”
右近默默无言地低下了头。
“其实早在当初,就应该及早舍弃这门技术。但由于从未实际使用,吾等并不知道这飞火枪的威力竟是如此骇人,因此才默默将这秘密守护至今。因此,在实际展示前,原本也是半信半疑,后来才发现其骇人程度远非想象所能及。本家随山崩灭绝后,吾等的生活也顿失着落。这才发现此技术为何不可贸然动用。”
“这么一来,小松代藩可有什么表示?”
“还是想得到的。”太郎丸回答道,“但吾等已失去了将其售予该藩的目的。”
因为久保村已经灰飞烟灭了。毕竟这原本是为了拯救久保村民而展开的交易。
“因此,这场交易就此告终,吾等亦决定将此秘密尘封。毕竟这技术实在太骇人了。付出惨痛代价后,吾等这才切身认识到原来自己经年守护的,竟是个太平盛世最不需要的秘密。因此决定永久留守山中,让此秘密随族群断后而灭绝。不过小松代藩仍不死心,在利诱多年后终于开始强硬要挟。”
“要挟?”
“是的。彼等扬言既然吾等寄居其领内,便应缴纳年贡、缴税赋、服劳役,如此要求其实也不无道理。事实上,原本小松代藩通过一位名叫关山将监的山奉行与吾等进行交涉,但当时此人已成为次席家老,将吾等原本所受优遇悉数取消。小松代藩勒令吾等若不听命传授飞火枪制法,便得乖乖纳贡。”
“遗憾的是,吾等并无任何年贡银两可支付。”太郎丸说,“吾等未曾拥有任何土地。七百年来均漂泊山中,仅能仰赖每年数度出售平日制作的木工制品为生。”
不过,也不能就此下山、化身农民,老人语带坚毅地说道。“吾等已是山民,既非武士亦非农民。正因为如此,更是不能将此秘密公之于世。为此,经历天明惨祸十五六年后,吾等被迫表明虽不愿传授飞火枪制法,但愿奉上一熟悉火药用法之同志入城仕官。那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那位同志……”
阿银突如其来的一声,将百介从七百年前的梦想中拉回到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