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橡屋为泉州木材行,龙田娘家白木屋则为京都木材大批发商,两家若能联姻,绝对是有利无害。龙田执意向爹娘表示自己对清八一见钟情。对橡屋而言,不啻为一段良缘,至少要比与卖身女纠缠的丑闻好得多。据说龙田为拉拢长辈收买人心,于婚宴前便已入住橡屋。”
捎了几封信给他,每封都是未拆封就退了回来;就连剪下头发切下指头寄去……
“因为全都被龙田扔了。她的胡作非为最后使得橡屋里的每个人都让她拉拢了。”
“那么,新町花街那场火也是……”
“正是龙田放的。”
“但良顺先生却表示是清八放的?”
“是她逼迫清八放的。”
“逼迫?”
又市点了点头。“清八也不是个傻子,至少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样的情况。倘若拒绝与龙田的婚事,结果将与放弃继承家业无异。放弃所有身家财产选择白菊,到头来能走的路,大概仅有相偕殉情一途。那和尚似乎认为清八当时为两女之间该作何取舍犹豫不决,但小的可不作如是想;清八其实早已下了决心,只是白菊尚不甘就此放手。对龙田而言,清八作何考虑根本就无足轻重,只要能让白菊受尽折磨,目的便已完遂。因此,龙田便想出了一个馊主意。”
放把火。把她撵走。不过——
“不过,又市,我实在不解龙田打的是什么主意。即使此举能顺利将白菊小姐撵走,却也逼得自己下嫁一个毫无感情的夫婿不是?岂能只为了个人憎恨,欲让对方受尽折磨便如此草率地与人成亲?我认为此举绝不划算。”
“龙田她,压根儿没有半点与清八成亲的打算。”又市说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对。
“且慢——”
原来如此。百介差点儿忘了。那抛弃了白菊的负心汉,不是已在婚宴当日葬身火窟了?而且是与其亲属、新婚妻子一同丧生。
“难道龙田,也就是新娘,在婚宴当晚并没有死?”
“没错,当晚丧生者正如小的在庭园里所说,是白菊。”
已非此俗世之物。白菊小姐,在橡屋清八的婚宴当日,连同许多人葬身火窟。
“不过,龙田设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局?难道她早已料到白菊会在婚宴当晚前来寻仇,而且还会纵火?这种事理应只有白菊小姐自己知情才是。若这经纬并不确实……”
难道真正经过并非如此?
“很遗憾,并非如此,”又市说道,“白菊小姐并不是个有复仇心的人,更不会狠心让无辜者遭池鱼之殃。”
“那么——”
“那把火也是龙田放的。”
“是新娘自己放的?”
“龙田一开始就将一切盘算好了。她既没打算嫁给清八这个窝囊废,也没打算让白菊活下去。”
“最后,就让两人双双葬身火窟?”
“难道,她打算将一切嫁祸给丙午出生的白菊?”
平八变得一脸茫然。太骇人听闻了。这种事实在太骇人听闻了。
“那么,她是如何将白菊小姐诱来的?”
“用什么法子小的不知道。说不定白菊小姐听到挚爱的情郎将和自己儿时玩伴成婚,便决定原谅一切,前去恭祝这对新人也说不定。”
若果真如此,还真是一场天大的悲剧。不过,想必白菊对一切都不知情,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降临自己身上的所有不幸,背后竟然都是有人在兴风作浪,而且这个人竟还是和自己一同长大的龙田,这绝对是她始料未及的。这么说来——
“因此……”又市低声说道,“整件事就这么被解释成因白菊小姐对清八恨之入骨,故化为厉鬼罗刹前去寻仇。”
这就是飞缘魔说法的由来。
“接下来的,就和先生知道的差不多了。”
噢。
接下来,龙田就成了白菊。自幼亟欲迎头赶上,却老是功败垂成,这下她终于得以逐步追上白菊,也就是顶替她的身份。而且她这目的还是以世上最骇人听闻的方式达成的。
“顶替了白菊身份的龙田,在看到婚宴惨遭祝融肆虐、无处逃窜的宾客相继葬身火窟时,想必心中并未感到一丝罪孽、悲悯或恐怖。那个女人当时必是完全沉浸在欢愉当中,兴奋得无法自已吧。”
这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那么龙田,不,白菊后来上哪儿去了?”
“那女人可精明了。临行前她尽可能搜刮了店里的银两,没换下婚服就逃逸无踪了。想必是骑马逃走的吧,而且有多远就逃多远。后来弃马徒步上山,最后到了若狭的山中。”
“噢!”平八失声大喊,“这不就是……”
那身怀巨款倒卧山中的新娘?
“没错。十二年前,在若狭的山中被人救起的狐狸新娘,正是龙田。当时她就打定主意,准备在当地生活到风波平息为止。不过,她的宿疾又再度复发了。”
“那儿也开始失火?”
每晚从各处蹿出怪火。
“她就是无法克制这纵火狂疾。不过当地非京都大坂,毕竟是穷乡僻壤,干这种勾当可就容易被撞见了。因此,难以克制纵火冲动的龙田……”
“就这么逃到了尾张?”
毕竟她已经无法返回京都或大坂,又市说道。的确,回到可能有人认得她的地方,不啻是自投罗网。
“这下若要糊口,最快的法子就是卖身。而就在这时……”
“她结识了金城屋的大老板?”
“金城屋的大老板,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金龟婿。精明过人的龙田,想必是耍尽各种手段将他吸引上钩。要骗过一个木讷的正经人,对她来说根本是轻而易举。到头来亨右卫门的身心俱为龙田所掳。但是……”
“但是又怎么了?”
她那爱放火的老毛病又犯了?平八问道。
“那毛病她哪能克制?龙田,不,白菊又开始偷偷摸摸地在店家周遭放起火来。店内的伙计根本料想不到,这些火全是即将成为老板娘的龙田放的。不过,当时还是有个人猜透了真相。”
“此人可是亨右卫门先生?”
“是的。不过这位大老爷宅心仁厚,在发现龙田的怪异行径后,便知道这是个心病。但他并未将这女人逐出家门,反而对她更加关照。”
“更加……关照?”
“这心病虽无药可医,但也不能任其妨害他人。因此……”
“难道,他该不会……”
又市点头说道:“若龙田没在婚宴之日逃婚,亨右卫门先生想必会如此告诫:有此心病亦无须挂念,若真无法克制,想放火就请尽情放个痛快。只要娘子愿嫁我为妻。”
噢!百介失声大喊。
“吾辈愿造一栋宅邸供娘子纵火取乐。”
这就是那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毫无目的的无谓浪费,原来竟是有目的的。
“小的猜想,亨右卫门先生在婚宴当天才让白菊知道自己对她这宿疾早已知情。”
“意即在婚宴当天才向她表白?”
“想必他原本打算告诉她:娘子的心病已略有知悉,但绝不会因此对娘子有什么嫌弃。想来她绝料不到这位大老爷竟是如此痴情。一个欺瞒诈骗毫不心虚者,要相信他人原本就是难上加难,这下嗜火如命的宿疾又让人发现了,让她担心起过去的恶行可能被揭露。于是,白菊再次被迫逃离。”
因此,便在婚宴当天销声匿迹。
“亨右卫门先生为此悔恨不已。他对白菊曾干过哪些残酷勾当是一无所知,仅将她当作一个难以抑制纵火欲望之心病的可怜女人。想来除了暴露出这嗜火如命的老毛病,白菊平日必定佯装自己是个清纯谦虚的好女人。亨右卫门先生想必是认为,白菊舍弃这门婚事,是为自己的怪病感到羞耻使然吧。”
“这解释可说得通?”
想必他是这么想的。
“由此可见亨右卫门先生会多么心疼。这位大老爷认为白菊的病只有自己能救。”
当然只有他能救。还有哪个人有能耐为一个纵火成痴的女人筑屋,只为供其放火作乐?这心病若无药可医,除了他当然是无人能救。
“不过,此事他绝口不向他人提及。除了懊悔自己当初说出了那番话,同时也为没能救得应救的女人而悔恨不已。若任其在外漂泊,宿疾复发时该如何是好?说不定已经在哪儿遭到拘捕。每次一这么想,他就彻夜难眠。纵火依法须判死罪,定谳后大多判处火刑。如此一来,自己不就成了害死白菊的罪人?更何况她还是自己难忘的挚爱。这……”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相思病了。这苦恼就这么纠缠了他整整十年。接下来——
“接下来,他就听到了白菊仍活着的消息?”
“是的,因此……”
一切均已准备妥当,这回一切都将合她所望。原来这两句话是这个意思,而非单纯出自对伊人的留恋。合她所望指的就是纵火,准备妥当指的则是那栋屋子。意即已为她盖了一栋供她焚烧取乐的屋子,只等她回来。
“因此,你才设了这个局?”
“若据实告知白菊已死,他想必不会相信。因此小的才假先生之手,将白菊一生不幸的零星片段串联起来,并将其转告亨右卫门先生。接下来……”
“就准备了那幕飞缘魔的戏码?”
“是的。其实早在前一晚,也就是伙计们开始戒备前,阿银就偷偷潜入那栋宝殿,在熟睡中的亨右卫门先生耳边悄声告知。”
亨右卫门老爷,奴家将于明晚归返,届时,还请老爷起大火迎之。
“噢,这就难怪……”
难怪亨右卫门听到白菊已死时,既不惊讶亦不否定,让荣吉纳闷父亲是否早已知情。原来极可能他以为自己前一晚做了这么个梦,因此才愿意相信白菊终究还是死了。也不知那把火究竟是为了供养,还是欢迎这嗜火如命的可怜女人的亡魂,也或许是难忍心中惭愧的他打算与佳人共赴黄泉吧。
听信了阿银前一晚所言的亨右卫门,就在据称白菊将造访的深夜,亲自为宝殿点上了火。由于那栋屋子在事前规划时便极力避免火势向外延烧,想必他在纵火时心中并没有一丝踌躇。然而——
“亨右卫门先生他……”
又市曾言欲救亨右卫门一命,唯一可采取的手段,就是唤醒其自身佛性。原来这佛性指的不是慈悲或忏悔之心,而是活下去的气力,也就是生存的意志。到头来,亨右卫门选择了活下来。
还真是个大赌注呀,又市说道。“小的相信大老爷一定会出来。相信他非常清楚生命可贵的道理。懂得为他人之死哀悼者,是绝不会轻易寻死的。”
御行奉为。
在亨右卫门心中盘踞经年的魔缘,想必在当时也在这铃声的陪伴下焚烧殆尽。随着那栋招来魔缘的宝殿的燃烧,白菊也在那场大火中化成了灰烬。
“白菊小姐毕生坎坷,亡故至今已有十二年,至今仍未有人凭吊供养。不过今后可就不同了。想必那位大老爷毕生之年将为她诚心追思供养。”又市说道。
其实,真正的白菊与亨右卫门一次也没照过面。但正如又市方才所言,由于百介的调查与通报,亨右卫门心目中的白菊与十二年前葬生火窟的白菊就此合而为一。想必又市邀百介前来参与这回的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这下终于断了这桩魔缘。
“又市。”百介喊住了走在前头的又市问道,“请问龙田,也就是第二个白菊,如今人在何处?”
又市头也没回地回答:“那恶女白菊如今在北林藩领内。”
“北、北林?”
平八不是不久前才造访过北林?那个惨绝人寰的拦路斩人横行、位于丹后与若狭边境的小藩。那儿不是七人御前的亡魂肆虐的可怕地方吗?而她就在那儿——
平八先生,又市回过头说道。
是的,平八恭敬地回答。
“将小的名号告诉平八先生的,该不会就是那位居住在北林藩领内的老傀儡师傅?”
“正是此人,没错。”平八的态度更是毕恭毕敬了,“噢,诈术师这别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任何事都逃不过先生的眼睛。不过,先生是怎么知道的?那位老爷曾告诫在下,万万不可将他的事张扬出去,因此在下就连对百介先生也是只字未提呢。”
又市闻言开心地笑了起来。
而百介可恼怒了。“平八先生竟然还有所隐瞒,那号人物究竟是谁?”
“并非小的蓄意隐瞒,不过是受人所托不可泄露,还请百介先生多多包涵。不过,小的和那位老师傅也不是多熟识,就请百介先生别再动怒了。小的只是听闻那儿有个手艺高超的疯狂傀儡头匠,在城下町外围盖了一栋狭小草庵居住。当时前去造访,只以为或许能从中探听出一些有趣的故事,如此而已。”
“金城屋的事,就是那位老师傅告诉先生的吧?”
“噢,佩服佩服,果然任何事都难逃先生法眼。那位老师傅生性沉默寡言,为了维持对话不辍,小的还曾下过一番努力把话匣子炒热呢。”
“又、又市,可否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百介问道。难道其中果然另有隐情?
也没什么事,又市回答。“那老爷与小的有多年交情,名叫御灯小右卫门。”
“噢?此人岂不就是对阿银小姐有养育之恩的至亲?”
百介在去年秋天曾听过这名字。
“没错。一听到那位先生曾到过北林藩领内,小的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想不到那老头深居穷乡僻壤,消息竟然还是如此灵光。想必他听了先前祇右卫门一事,便开始打探山冈百介这号人物是何许人了,果真是不容小觑。”
语毕,又市面露苦色,接着又说,看来那老头绝不可能就此罢手。
“先生认为本案还未了?”
“如此判断是八九不离十。不过在此之前,小的还有件差事得去料理,此事规模甚大,而且还颇为棘手。对了,不知先生是否方便,陪同小的赴淡路一趟?”
“可是要我帮什么忙?”
“帮小的驱除狸妖。”语毕,又市露出了一个大无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