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缘魔 七(1 / 2)

白菊宝殿于亥刻开始起火,燃烧了大约两个时辰后,于丑刻完全化为灰烬。原本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宝殿,就这么付之一炬,被烧得无影无踪。其中的家具摆设也悉数为易燃的高级材质,这下全都被烧得一点也不剩。现场与其说是曾遭祝融肆虐的废墟,反倒更像一片荒芜的空地。

不知是又市的护符灵验,还是事前周全的防火准备奏效,这场火丝毫未波及周遭,从金城屋的主屋到邻近的民宅,都没遭到丝毫破坏。起火时四下无风,宝殿周围挖有壕沟,再加上四周有松树等树木的隔离,种种条件均幸运地降低了这场火难的损害程度。而且,也没有任何人丧生。虽然烈焰伤及亨右卫门的局部脸庞与背后等部位,但都不过是无大碍的轻伤。那御行宣称是少爷的运气救了大老爷一命。

也曾有大群捕吏闻风赶来,但还是没能查出失火的原因。到头来,这场火结论仍是原因不明。

以荣吉为首,金城屋上至掌柜、下至伙计,全都异口同声地证明火是一个天外飞来的妖魔所放的。百介也如此解释,但一行人的证言到头来似乎还是没被采信。当然,也没找着那妖魔的尸骸。唯一能证明的,仅是从当晚的情形看来,这场火绝无任何人为纵火的可能。

经过一番讨论,最终整件事以亨右卫门不慎引火作结,亨右卫门为此受到官府严厉的斥责。火势虽未波及周遭,但毕竟引起了一阵骚动,罪状可谓不轻。只是由于他自己差点赔上了性命,官府决定斥责他一顿后,不再追究。

幸免于难后,亨右卫门仿佛摆脱了附体妖魔般变了个人,除了数度为自己的荒唐行径向家人和伙计致歉,还宣布家业悉数交由儿子荣吉继承。亲属和伙计对此当然是毫无异议,反正在这段时日里,荣吉早已成了实质上的老板。亨右卫门从此退居幕后,开始过起隐居生活。他决定剃度在家修行,利用剩余的人生为白菊祈祷冥福。

正式当上了大老板的荣吉对平八、百介,尤其是又市满怀感激,不仅动员店内大大小小盛情致谢,还奉上了为数不少的礼金。百介与平八均表示只取旅费,执意婉拒了其他酬劳,又市却罕见地照单全收。看来,布这个费事的局,想必是耗费了他不少银两。

接着,百介一行人便向金城屋辞行上路了。

“盖了栋那么奢侈的屋子,眼睁睁看着它一晚就烧了,竟然还不痛不痒的,这家人的财力可真是令人瞠目呀。”平八在山路上止步说道,“不过,小弟实在是弄不懂。那女人果真是个妖魔?”

百介看向又市问道:“这会不会又是你设的局?”

又市笑着回答:“屋顶上那东西,其实是阿银的傀儡。”

傀儡?前方的平八失声喊道。

终于明白了她的模样何以如此怪异。原来根本就是个没有魂魄的傀儡。难怪烈火焚身时依然面无表情,既没喊叫也没展现任何痛楚,脸上看不出丝毫动摇,想必它已经被烧成了灰烬。那么,当时听到的女人笑声究竟是……

“难不成阿、阿银小姐也来了?”

阿银是个和又市同伙的小混混,平日以演出傀儡戏为生。

百介环视了周遭半晌。但这些家伙到底藏身何处,哪是一般人看得出来的?

阿银早就上路了,又市笑着说道。“她还有点事,得及早赶到淡路岛。”

“淡路岛?”

“其实,那傀儡在先生一行人抵达以前便已安置妥当。当时阿银那丫头还直抱怨自己怕高呢。”

“不、不过,事前怎没被人瞧见?你说是吧?”

说完百介转头望向平八,只见平八也惊讶得哑口无言。

“在白天很难瞧见。毕竟那傀儡的衣裳和脸孔都是一片雪白。傀儡上涂有一层逢暗处便发光的釉药,因此仅在入夜后才看得清楚。总之,任谁也想不到上面会有那么个东西,自然不会有人仔细往屋顶上瞧。”

这么说来,第一个注意到的正是又市。

来了。当时他正是以这句话将众人的目光转移到屋顶上。这么说来——

“难不成,又市,纵火的该不会也是……”

“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呀,先生。”又市语气夸张地否定道,“放火这种骇人的勾当,小的可不会干。总之那把火并非小的放的。其实为宝殿点上那把火的,是亨右卫门先生本人。”

什么!平八失声惊呼道。“为、为什么亨右卫门先生要放这把火?难道是听到了白菊的死讯后,决意以自焚舍、舍命相随?”

“非也。两位或许有所不知,那栋屋子打一开始,就是为了准备放火烧掉而建的。”

“什、什么?”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若非如此,小的这回也不会设出如此冒险的局。若稍有闪失酿成大火,岂不万事休矣?两位应该也目睹那场火烧得是如何猛烈,竟然连一个火星都没飘到他人的土地上。”

“噢。的确如此……”

难道火势未曾延烧,并非灭火准备周全或护符显灵所致?百介问道。

“灭火准备可是真的。”又市回答,“毕竟一个局设得再周密,也可能有万一。故事前仍应作好万全准备,以防届时有什么闪失。护符当然不具什么法力,但灭火准备可是绝不可缺。虽然一切顺利完成,但当时若起了风,结局将是如何,就连小的也说不出个准头。幸好昨夜的情况,让大家无须采取任何灭火手段。”

“还是不懂。”

“还是不懂吗?”又市解释道,“先生,那栋宝殿,原本就是以火势再大也不至于延烧至他处的方式搭建的。壕沟、松林,一切均为此目的而设,想必就连最早的图纸,都是以起火时不至于波及旁人为优先考虑而绘制的。由此可见亨右卫门先生是何等宅心仁厚。”

“宅心仁厚?这下我更是不解了。亨右卫门先生究竟是为了什么盖那栋屋子的?”

又市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一切都是为了白菊。”

“为了白菊小姐?”

“与其说是为了白菊,不如说是为了那冒用白菊名义进行诓骗,甚至真正化身为白菊的女人。”

“那白菊小姐果真是冒牌货?”

“这我可就迷糊了,百介先生。”平八问道,“先生这句话可是让我听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那白菊怎会是冒牌货?”

“难道平八先生忘了?白菊在新町时曾切过指头,但在尾张出现的白菊竟然是一根指头也没少。指头砍了,是不可能再生出来的吧?”

“若是如此,这、这岂不证明,她的确是个妖魔?”

“那白菊真是个妖魔?”百介向又市征询结论。

但又市只是别过头去,什么也没回答。

“若说那白菊其实是另一人,如此解释较能让人信服吧?”

是吗?说得也是,平八说道。看来他也完全中了又市的计。通常没人会相信妖魔这种解释吧。

“另有一女人和白菊互换了身份。”

“是何时、在何处互换的?”

“这小的也不清楚,不过唯一可能的,应该就是在橡屋婚宴那晚吧。”

“噢。但是,是谁冒用了她的身份?”

“小的……”又市眯起双眼眺望着远方说道,“在七年前曾和这女人照过面。”

“你指的……可就是那冒牌的白菊?”

“人没什么冒牌不冒牌的,不过就看谁抢到这名字。小的只知道自己曾见过的,是个操着京都口音、自称白菊的女人,如此而已。”

“七年前,不就是吉原闹火灾后的事?这么说来,那女人——又市见过的白菊,当时已经不是欢场女子了?”

“并非欢场女子,而是一介无赖。”又市说道。

“无赖?”

“当时,这白菊正与一名叫桔梗的女人联手,四处为恶。”

“为恶?”

“女人为恶,岂不就是美人计一类的?”平八故作聪明地插嘴道。

可不止这么简单,又市回答。

“那么,难道是勒索什么的?”

“没错,这种事她们也干。不过她们俩全都患有骇人的宿疾。”

“宿疾?”

“那与白菊同伙、名叫桔梗的女人有个可怕的癖好,就是一见人血,便能感受到无上愉悦。”

“人血?”

又市蹙眉说道:“是的。至于白菊,则喜欢燃烧的烈火。”

“喜欢?不是讨厌吗?”

“不,是喜欢。光被抱在男人怀里她毫无感觉,但一看到火,马上变得神志恍惚。详情小的也不清楚,但据说她只要一见火,便好像浑身骨头都酥了似的。火烧得愈猛烈,便能让她感受到愈多淫靡的欢愉。到头来两人光是勒索什么的已无法满足,非得使尽巧语柔情把男人骗上钩不可,而后下毒手诛杀,饮尽其血,再将死骸烧却弃之。”

“这,难不成她们俩就是……”平八向又市伸出指头说道,“白虎阿梗与朱雀阿菊?”

先生也听说过?又市问道。

“是曾听、听说过。据说此两人乃稀世恶女,钟爱生饮男人鲜血,再为其穿上引火衣裳焚烧致死。”

这么说来,平八倒是曾提起过有女人有此类性癖。

“此二人中的朱雀阿菊,正是白菊。”

“原来她是如此恶女?”

听来像是又变了个人。婚宴当日逃婚的新娘;与地痞流氓大打出手的流莺;貌美绝伦的吉原名妓;为负心汉饱受相思之苦的痴情女子;饱受丙午迷信迫害的苦命女人。这下又成了个为恶人间的飞缘魔;一个焚烧男人致死的恶女。白菊这女人的真面目果然让人难以捉摸。

“原、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难道白菊这女人是因数度遭逢火灾,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火?”

“并非如此。”

“又市该不会认为,白菊小姐因生于丙午而真的迷恋上火吧。这可不像是又市会作出的解释。”

“小的也不相信此类迷信。大致而言,真正的白菊小姐的确是生于丙午,但朱雀阿菊则不是。”

“噢?”

果不其然。那白菊果然是另一人。

“第二个白菊,生于丙午年翌年,实际出身为京都白河某木材大批发商白木屋的千金,本名龙田。”

“什么?”

良顺曾提过这名字。

“她不就是白菊小姐的……”

“两人是儿时玩伴,曾一同学习歌舞与三弦。”

“就是这龙田,冒用了白菊的身份?”

“是的。那已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两人关系好坏已难查证。不过根据小的耳闻,龙田对白菊其实是恨之入骨。”

为何要对一个童年旧识恨之入骨?

“原因是两人不论容貌、技艺均平分秋色,但龙田凡事硬是略逊白菊一筹。”

“略逊一筹?”

“我懂了。想必个中原因,是因为白菊为贵人之后吧。出身上的差别,可是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的。”

平八如此一说,又市便眯起双眼回答:“其实家世出身与人的优劣胜败理应无关,若是赢不了人,必有赢不了的理由。只是龙田这女人,当时不过是个小姑娘,因此硬是无法理解个中道理。”

“也就是说,龙田认为白菊小姐广受周遭称许,是因其为贵人之后使然?”

“或许就是如此,”又市继续说道,“眼见白菊小姐早自己一步雀屏中选服侍大名,令龙田妒火中烧。听到她开始工作,更是让龙田愤恨难平。不过,就在此时……”

“白菊小姐遭逢出乎意料的不幸?”

眼见白菊备受殿下宠幸,旁人为其美貌倍感威胁,故为其烙上丙午之烙印,以此为由将其逐出大名宅邸。虽然白菊自身并未犯下任何过错。

“未料这场大名宅邸中的纷扰,不仅毁了白菊小姐,亦改变了龙田的一生。龙田这下发现白菊小姐虽出身尊贵,竟是生于丙午。”

“原来如此。”

原本,龙田一心认为白菊备受宠幸,为其家世所赐。这下,龙田发现她这出身,反而可能是个可供自己利用的把柄。

“还不仅如此,”又市说道,“就连白菊娘家的火,也是龙田放的。”

“什、什么?”平八闻言,连忙绕到又市前方问道,“但白菊小姐,不是因失宠才被送回娘家的吗?在这种时候为何还要落井下石?难道龙田真的恨她到这种地步?”

“白菊小姐返乡后备受同情,让龙田更是看不顺眼。集众人怜悯于一身的白菊小姐,在龙田眼中更是肉麻得令人难耐。”

“噢。”

“丙午之说不过是迷信,这道理谁都知道。但人愈是知道这点,愈会善加利用这种无稽之谈对嫌恶之人施以打击。白菊这姑娘天生人见人爱,这下却硬被套上莫须有的罪名给撵了出来,境遇如此悲惨,旁人当然是倍感同情,深为白菊竟因此无稽迷信遭到排挤而感到不值。”

“这却让龙田看不顺眼?”

“或许正是如此。不过,若让大家相信这迷信属实,情况便将大不相同。因此龙田开始纵火,并四处散布谣言称火灾是因白菊生于丙午。”

闻言,百介拉正了衣襟。只因这些话让他觉得比任何怪谈都让人毛骨悚然。当年龙田和白菊不都只是十六七岁的姑娘吗?

“一如龙田期望的,谣言传了开来,白菊因此被撵出故乡,沦落到下海卖身。但人万万不可为恶,数度纵火到头来竟唤醒了潜藏龙田心中的骇人癖好。”

骇人癖好,就是她那嗜火如命的性癖?

“至于白菊小姐则是不为不幸境遇所馁,下海之后还是成了名闻遐迩的名妓,坐拥大批常客,甚至不乏自愿为其赎身者,远播的花名甚至传到了京都。”

龙田的妒火于是再度死灰复燃?

“想必龙田原本认为哪管她桃花再怎么旺,区区一介卖身女身边男人再多,悉数也不过是恩客。只是,白菊却有了个真心相许的情郎。”

“就是橡屋清八?”

“是的。这下龙田更不服气了,因此下定决心要横刀夺爱,试图阻挠白菊的这段情。”

“如此说来,前去向清八提亲的对象正是龙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