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
“我说她曾报过仇,”治平看似一脸愤怒地说道,“不过,只报过那么一次。照理说,这下恩怨就该结了。”
“请、请问是什么意思?”
“先生想听吗?瞧先生一脸好奇。不过,像先生这种正派人士,没喝几杯恐怕听不下去。”治平说完,向百介递出了浊酒。
百介诚惶诚恐地递上了茶碗。
“自从卷入祇右卫门那件事后,阿银家的餐厅就支离破碎了。没过多久大掌柜死了,女掌柜也从此卧病在床,不出多久就过世了,餐厅只好拱手让人。不知不觉间,阿银就成了孤女。”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
“没错。不过先生,一个乳臭未干、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就这么突然变得无依无靠,被迫要孤苦伶仃地活下去,想想这有多辛苦吧。”
不难想见,百介心想。既胆怯又懒惰的他完全无法想象原本是如此境遇,却遭逢这等横祸,有多少人能继续怀抱希望把日子过下去?
“但阿银还是毫不悲观,勇敢地活了下来。还真是个坚强的女人哪。”治平说道。
不过即使表面上再怎么坚强,身后背负的是多少阴霾、多少悲伤、多少忍耐,绝对是旁人难以理解的。阿银的脸庞在百介脑海中浮现,一想到她,百介不禁感到悲从中来。
“不过先生哪,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倒是有个男人收留了阿银。”
“收留了她?”
“并不是将她金屋藏娇什么的,”治平说道,“当时她还是个小姑娘,总不可能让人金屋藏娇。想必那人也没打过这种主意。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之那家伙收留了流落街头的阿银,让她继续过着原本那种千金小姐的日子。”
“这果真奇怪。”
“是呀。不过先生,这世上终究还是没这么好的事。”
“没这么好的事?请问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收留了阿银的,可是个让这一带的地痞流氓闻风丧胆的黑暗世界的大恶棍、大魔头。有些事可都是命中注定的,先生。”
治平低声说完,又向前递出了浊酒。
我不用了,百介伸手婉拒道。
“如此恶棍为何要收留年幼孤女?”
“这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一时出于同情,还是想抵消些罪孽,总之,也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这个恶棍并不打算让阿银也走上这条路,而是准备将她好好养大嫁人。不过,周遭的环境可是会造成耳濡目染的影响的。”
“难道阿银小姐她也……”
“所以我说是命中注定的呀!”治平将酒一饮而尽后继续说道,“看来还真让人不得不相信,这女人生来就注定要如此命苦。想到这儿连我都开始不忍了。没有人是自甘堕落的,每个人都期望能好好过日子。但要是被噩运缠上了,可是怎么甩都甩不开呀。”治平的眼神开始黯淡下来。“到头来,阿银终究还是沦落到我们这世界来了。”
百介只能不寒而栗地将视线别开。
“她并非迷迷糊糊地走上这条路的。毕竟她不是这么傻的女人。阿银很可能是,一心想为她娘报仇吧。”治平说道。
“为了报仇?”
“这件事从没听她本人说过,因此实情并不清楚。不过,也不知是读出了她的心意,还是受其他人所托,收留阿银的男人——御灯小右卫门,过了一阵子就向祇右卫门出手了。”
“是吗?那么,十年前祇右卫门二度伏法,就是这个人,也就是阿银小姐的养父……”
“没错。”治平以嘶哑的嗓音低声说道,“当时,原本干盗贼的我正为金盆洗手藏匿了好一阵子,因此详情并不清楚。但稻荷坂祇右卫门这家伙,对不法之徒们来说的确是个眼中钉。”
“不法之徒们的眼中钉?不是奉行所的?”
是呀,治平回答。“对不法之徒们而言,他可是个碍事的家伙,让大家什么事都难办。这些不法之徒多半是为环境所迫的天涯沦落人,因此对祇右卫门这种危害自己弟兄的家伙自是深恶痛绝。”
意思是,他是个危害不法之徒的不法之徒?这么看来,祇右卫门可就是同时与黑白两道为敌了。
“不过,最受困扰的要属普通百姓,以及那些已是走投无路却又被祇右卫门捉住把柄的家伙。他和浅草的弹左卫门老大原本就不合,与非人头的车老大也起了争执。因此,正派百姓就别说了,就连香具师、地痞流氓、乞胸,或是座头, 对祇右卫门也都是敬而远之。想买凶干掉他的仇家不知凡几,只是一直找不到人愿意下手罢了。所以到头来,或许就轮到阿银的养父小右卫门接手。不过,据说当时助他一臂之力的,就是阿又这个诈术师。”
“又市?”
“毕竟那家伙是个伶牙俐齿的小混混嘛!当时还是个刚出道的新手,大概是想借此闯出名号吧,详情我并不清楚。毕竟那家伙极少提起自己的往事。”
原来又市那么早就和祇右卫门交过手,难怪对他的底细如此清楚。不过,祇右卫门是否真的没死?不,死是死了,只是事后又活了过来。
“也不知道那诈术师设了什么样的局,小右卫门又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总之,祇右卫门因此伏法遭刑,首级也被摆出示众,该报的仇算是报了。不过,阿又这家伙,当时和小右卫门做了个约定。”
“做了个约定?”
“没错。据说小右卫门当时曾拜托他,自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阿银就拜托他了。”
“拜托他什么?让阿银过回正派的日子?”
“别傻了。先生以为一旦涉足这种圈子,会那么容易脱身吗?”
百介不禁吓了一跳。
“而且阿银在这种圈子里早已浸淫太久,哪可能过回正派的日子?只是俗话说盗亦有道,小右卫门不过是希望阿又能看好阿银,千万别让她走上不该走的旁门歪道,如此而已罢了。”
“可是指不要走上祇右卫门那种旁门歪道?”
“没错。真是无聊透顶。”治平说道,“先生说这无不无聊?恶棍就是恶棍,坏勾当哪可能有什么善恶之分?哪还需要讲什么道理?”
噢,百介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治平的恩人,同时也是曾为其岳父的老贼野铁炮岛藏,就是深信这无聊的道理,并坚持将之贯彻到底。盗亦有道,他为了坚守这个在世间根本行不通的信念,甚至让治平失去了妻女。因此,治平毒辣的语调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真意,百介多少猜得到。
“哎,算了。后来在七年前,小右卫门便从江户消失了。这下阿又这家伙不得不信守当年的承诺。还真是讲义气呀。”治平说道,接着再度往自己的茶碗里倒了点酒。“哎,还真是的。说起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连我自己都感到不舒服。我看先生哪……”
就别再深究这件事了,治平以眼神如此示意道。
“如此说来,又市他……”
便前去劝说阿银了吧。而事隔十年,阿银看到了宿仇祇右卫门的示众首级,也确定了他的再次复生。还要再活过来一次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阿银小姐她……”
决意再报这个仇——
此时传来咔的一声。
好大的老鼠呀,治平嘀咕道。接着又机敏地望向百介。
“我说先生呀,”治平低声说道,“祇右卫门这家伙,像先生这种正派人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
从明处是看不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记得又市也曾这么说过。
“绝对看不见。正因为看不见,想必先生反而会更想追查。但这件事也是查不得的。总之,这件事万万碰不得。先生可知道,”治平语带威吓地说,“世上真有些事,是万万碰不得的。”
“万万碰不得……”
“对。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查。先生,有些事只要一碰上,保证会惹祸上身。”治平转眼望向壁橱,继续说道,“所以,先生呀。”
“怎、怎么了?”
“总之,这件事就别再插手了,就连我们这种人都碰不得。不论有什么理由、有多少情仇,这种事就是千万不可贸然出手。我们可是一群无恶不作的混混,但这种霉头就是碰触不得。即使是阿银,这十年来,活得想必是倍受煎熬,如今又何须……”
治平定睛凝视着茶碗。
“如今,何须再执着于这段陈年积怨呀。”治平说道,“这道理阿银理应懂得。不过,有时候只怕有万一。”
想必是如此吧。阿银特地前去看了祇右卫门的首级,而且还清清楚楚地表示自己和他有旧仇。
不执着是不可能的吧,百介说道。
“的确是不可能呀,如此深仇大恨怎么可能忘得了?但又能拿他如何?”
“能拿他如何……但难道就该就此放下?”百介问道。
“是该放下呀,”治平回答,“先生可要弄清楚,咱们可不是什么义贼,也不是衙门捕快,不过是几个窝囊的无宿人,哪需要管他什么大义名分、国法王法的。毫无赚头的事万万不该碰,招惹上祇右卫门这种妖怪,到头来只会伤了自己。”
“不过,依你这么说,难道阿银的仇就不该报吗?”
若是如此,哪有天理?怎能服气?
“难道她就该继续忍气吞声下去?”
“除了忍气吞声,还能怎么办?”治平瞪着百介说道,“先生呀,我们这等人落魄至此,没一件值得骄傲的往事。不管是阿又那家伙还是我自己,个个的人生都是既龌龊又灰暗。过去的一切即使想忘记,也总是挥之不去。不过,阿银就不同了。”
“哪里不同?”
“阿银这姑娘,至少有那么一丁点儿正常的回忆。因此,对这种旧恨才会如此执着。”
“想必是如此,因此……”
“正是如此。”治平有气无力地回答,“先生,通常理应如此。人本应避免为这种无谓的执着苦恼,不论是怨恨还是悲伤,都是能忘掉最好。”
“这的确有道理。那么……”
“不过,我也认为这种执着尚存,代表一个人还有人性。”
“执着代表人性?”
“是呀,这股执着或许让阿银干起坏事时感到有点碍手碍脚。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要是连这点执着都没了,她那硕果仅存的人性可就被连根拔除了。”治平低下头继续说道,“这么一来,我看她这泼妇可就要落得和我们同样的境地了。”
治平如此作结。百介不禁开始犹豫起来。“不过,因此要她继续忍下去,这道理还是说不通吧。即使是无宿人还是什么的,这种有仇就该报的执着还是理所当然才是。”
“或许是如此。”
“那么——”
“不过,对方可是祇右卫门哪,这种仇想报也是无从。想想吧。先生不也说过,这家伙可是怎么杀都杀不死的?”
“这——”
杀也杀不死的执着,狐者异。因此又市才要——
百介看了看怀中的符咒。给自己的这张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