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铁炮 一(2 / 2)

“大哥说的是棂鼠吧,果真不愧是博学多闻。此乃一种栖息于北国山中的野兽,一为人发现,便会自碎其躯。大家都相信这种碎裂会召来山神之怒,因此若遇此情况,该日便不宜继续狩猎。”

“看来山地果然多异象。那么……”

(原来如此。)

百介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找来了。军八郎期待找个外人来证明这是个超越人智所能理解的异象,借此达成某种结论。

“正巧又碰上这种大热天。”军八郎蹙着眉头,将草席盖回到尸体上,“因此,非得在今日将遗体下葬不可。再加上还得给遗族一个交代,因此在下只得赶在日落前请你来验尸。也没问你是否方便,便要求你火速赶来,真是万分抱歉。”

军八郎再度低头致了歉,接着命小厮过来带路,将百介请进了客厅。百介诚惶诚恐地走了进去。

不料客厅竟然比土间还闷热。原来这栋屋子里最凉快的地方就是稍早身处的土间。因此,不宜遇热的尸体才会被停放在那里。

只听到屋外传来阵阵蝉鸣。军八郎缓缓问道:“那么,你可有什么想法?”

“这……不知大哥可曾听说过‘鸓鼠’?”

鸓鼠?军八郎高声惊呼,露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你指的可是那妇孺口耳相传的妖怪?”

“嗯,可以这么说。”百介开始翻阅挂在腰上的记事簿,里头详细记载了他从全国各地搜集而来的奇闻怪谈,“鸓鼠这东西,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称呼。江户则称之为飞鼠。”

“鸓鼠。”军八郎重复了一遍后问,“那不是兽肉贩子的俗称?”

“是的,这个词常用来称呼贩卖山猪或鹿肉的贩子,还有烹煮这类野味的店家,有时也用来骂人,比方说,那家伙是只鸓鼠之类的。”

“就是指古里古怪的人吧?”

“是的。有时也用来形容不该染指的女人。这种用法的语源想必也是出自这类野味料理,衍生自通常不该吃的肉或经过调理后让人无法辨明种类的肉。不过大哥,鸓鼠这种东西,其实是一种鼯鼠。”

“鼯鼠……可是那种貌似老鼠,在树与树之间滑翔跳跃的畜生?”

“是的。孩童们不是常把衣服袖子拉大,戏称自己是鼯鼠吗?他们模仿的就是这种畜生。”

“原来如此,模样的确有点像。你的意思是鼯鼠也会化为妖怪?”

是的,百介翻阅着记事簿说道:“日久成精的鼯鼠,名曰野袄。”

“野袄?”

“是的,意乃荒野之袄。”

“为何以荒野之袄形容?”

“噢,因为这种妖怪会在人行于荒野时,突然从眼前蹿出,挡住去路。在理应毫无遮蔽物的山野中,这种感觉活像被纸门挡住去路似的。这类怪事在土佐等地常有发生。筑前一带称此异象为涂壁,壹岐国则以涂坊称之。由‘坊’一字可见,一般公认这种现象并非单纯的异象,而被认为是妖怪作祟。虽然称呼因地而异,指的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

“嗯……不难想见,若视线为体形硕大的鼯鼠所阻,感觉的确像被纸门挡住。不过那么小的畜生,真有可能长成这般庞然大物?”

“噢,其实并非如此。”百介强忍着笑意回答。想不到生性严肃的军八郎对这种无稽之谈竟然如此认真。“该怎么说呢。在这坂东一带,野袄被认为是一种类似包袱布般的东西,因此佐渡一带以衾称之。其实,它体形并不庞大。”

“体形并不庞大,却被以袄形容?哎,果真奇怪。完全无法想象它是什么模样。”

“小弟认为,不如把它想象成寝具的衾。就挡人去路这点而论,的确是以袄形容更为贴切;但若联想到鼯鼠的形状,或许以被巾来形容更为妥当。也有人称之为晚鸟或木板方盘。这些称呼都源自对蝙蝠一类的联想。据传突然罩到人脸上的,就是这种东西。”

“噢,”军八郎高声说道,“有理。双眼被遮蔽,感觉的确如同被异物挡住去路。那么,衾这个称呼,也同样是个比喻吧?指的是视线突然为异物遮蔽,这既可以拉上纸门比拟之,亦可以罩上被巾形容之。嗯,或许这种事真有可能发生。”军八郎双手抱胸,接连点了好几次头后,才突然抬起头来问道:“这话题的确有趣,但和本案可有什么关联?”

“有的。这野袄会贴在人脸上吸取精血,但它其实是被一种名为貒的东西操控了。”

“貒?指的可是穴居的狸?那么会不会是狸、貉一类?”

详情小弟也不大清楚,但应该就是这类畜生,百介回答。

“不过,就大小、形状而论,狸与鼯鼠可是大不相同。鼯鼠与蝙蝠,不,应该说是与松鼠更为接近,与狸毫无类似之处。”

“的确是如此。虽然有人将其视为同类,但鼯鼠即使日久成精,理应也不会化为貒。依小弟推测,此巷说的原意应指野袄乃某种鼯鼠,由貒从旁操控。”

“操控?指这鼯鼠是被狸抛出去的?”

“与其说是抛出去的,或许不如说是吹出去的。”

噢,军八郎仰天说道:“嗯……实在难以想象。你的意思是说,它是像放吹箭般被吹出去的?”

“小弟也未曾亲眼瞧见,不过是全凭想象的推测。”

“那么,飞起时速度理应极为威猛才是。”

“小弟也如此认为。从有人称之为野翳或野铁炮这点来看,应是极为威猛,没错。”

“野……铁炮?”

是的。百介点了点头,再度翻阅起他的记事簿。“全国各地均相传有投掷石砾的妖怪,诸如天狗砾、石打等。不过,被冠上‘铁炮’二字的仅限此例。”百介说,“蝙蝠和鼯鼠之辈顶多只能滑翔,绝不可能迅如弹丸。而野铁炮的速度可就相当威猛了。”

“原来野铁炮如此厉害?”

“是的。小弟认为,野袄本身应为某种蓬蓬松松、会朝人脸上罩过去的东西。但野铁炮应该是吹射出去的,既然叫铁炮,想必速度非凡。总而言之,传言深山中的确住着这类妖怪。若真有这种能够发射鼯鼠的畜生,那么这块石子或许就是由这种东西击发的。”

原来如此,的确有理。军八郎恍然大悟,接着便低头沉思了起来。“若你所言属实,那么,滨田先生就是碰上了那种妖怪?”

“如此解释……能否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可就……”军八郎再度陷入沉思。虽然说了这么多,百介也并不能确信事实就是如此。不过是在想到以铁炮击发石子可能造成这种情况后,想起了昔日曾听闻的野铁炮传说罢了。

“大哥。”

噢?军八郎抬起了头来。

“方才所言绝非个人杜撰,的的确确是小弟在北国听闻的传说。不过……”

“怎么了?”

“不过,也不能排除人为致死的可能。”

“人为致死?意思是背后有凶手?”

“是的。若是如此,大哥认为该出面缉凶吧?”

“当然,”军八郎回答,“其实,上司一再交代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倘若他死于凶杀,这便是一件攸关八王子千人同心声誉的大事,若无法尽速缉凶到案,严加惩罚,对外有个合理交代,后果实不难想象。”

“情况并非如此单纯?”

“没错,”军八郎手按太阳穴说道,“若事情如此单纯,一切还好办。但在下的直属上司田上大人似乎无意探究真相,反而希望不要对外张扬。如此一来,在下与组内同侪根本无法商议案情,放手追查。”军八郎蹙眉望向百介,继续说道:“其实,在下对维护武士的声誉并无兴趣。但若真有凶手,那就绝不能放任其逍遥法外。由于找不到适当对象咨询,才特地把你请来。”

果真是正义感十足的汉子。

“不过,听了你方才那番话,在下也开始有点相信了。若北国曾有先例,那么就以异象导致的奇祸来归结本案吧。看来把你请来果然正确,容在下诚挚地向你致谢。”

军八郎再度低头鞠躬,百介连忙劝他起身。

“大哥,可否让小弟进一步调查这件案子?嗯,遗体还是可以下葬,但由于仍有疑点尚待查清,不知可否暂缓半日……不,一日,好让小弟做一份调查记录?”

百介似乎发现了什么疑点。

“暂缓一日不成问题。”

“小弟将于明日再度来访。在此之前,请先别对外发表任何结论。”百介说完,鞠躬致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