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铁炮 一(1 / 2)

时值八月中旬,而且是个即使动也不动,汗依然流个不停的酷热早上,山冈百介应邀前往武藏国多摩郡八王子千人町。

八王子距离江户约有八十里路。虽说近,但也并非能轻松走完,感觉上是段不远不近的路程。

百介是个以周游诸藩、搜集各地神怪故事为乐的怪人,因此对长途跋涉自然不陌生。但正由于习惯远行,路途不算远的八王子一带反而没来过。

只见此地气氛恬静,放眼望去净是田圃的畦道上,找不到任何供人暂避酷热艳阳的蔽荫之处。

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百介只得频频拭汗。碰上这种日子,半裸的马夫真让人格外羡慕。

走在前头的小厮似乎也感到酷暑难当。虽是小厮,但毕竟也是武家末裔出身,无法如马夫般不修边幅。

百介并非武士,通常无须如此矜持。每逢大热天,大可穿得一身清凉,要他腰上插两把刀更让他嫌麻烦。不过今日受人之邀,无法如此随性。

比起地上,马背上离天更近。因此,更是酷热难当。最糟的是,此时连阵风也没有。

对方要求他火速抵达。既然如此,理应策马狂奔才对。但百介深恐自己没有资格如此要求,因此只得强迫自己眺望远景,试图忘却酷暑的折磨。

八王子一带住着一个俗称八王子千人同心的乡士集团。据说这八王子千人同心是一个平素以务农为生的半农民半武士的团体,至今依然遵循传统,按时操兵演练。

因此百介在心中描绘出农民挥舞着锄头、成群武士在一旁练剑的奇妙光景。但看来这不过是个无稽的幻想。

放眼所及,净是一派田园风光。

不过此处虽属乡间,八王子千人同心这些乡下武士可轻忽不得。此乃幕府直属的组织,就百介所知,历史十分悠久。据说是在神君德川家康入主关东时,以代官头大久保长安旗下的甲斐武田旧臣之小人头为中心组织而成的。这个组织原本负责维持甲斐国境内的警备与治安,后来曾奉日光火之番的命令赴江户担任一段时日的消防工作。在设置虾夷奉行所时,也曾奉派远赴虾夷之地,承担警备职责。虾夷之地,就连曾周游诸藩的百介都没去过。因此,他们可是如假包换的武士。

时下的武士多半是狐假虎威的纸老虎,相比之下,这种组织已是十分罕见,更难得的是,据说这八王子千人同心的组头中有不少是学有所成的博学家。值此武家士气低落的时代,文武双全者更是弥足珍贵。从其中甚至不乏曾编纂日光与八王子地志之士看来,传言绝非空穴来风。据说组头旗下的同心也不乏通晓兰学、医学、海防论者。

同心山冈军八郎亦不例外,通晓最新医学知识,就乡下同心而言,是个超乎常人预期的博学多闻之士。

百介此行,正是应这位军八郎之邀。

小厮带来的书状中写着:有急事相谈,恳请拨冗莅临。这可是百介这辈子首度应邀,连忙打理行头步出家门,又惊讶地发现对方连马匹都已备妥。看来事态绝不寻常。

百介心中不能平静。

山冈军八郎乃百介的亲哥哥。

追本溯源,百介与军八郎均出生于某铁炮组御先手同心家庭。只是百介在懂事前,便被送往某商家当养子,因此对持棒当差的生父毫无记忆。

由于从未被告知自己的出身,因此详情并不清楚,但百介被送去当养子,似乎是因为家境贫困之故。虽然如此,之后一家似乎仍无法摆脱困境,百介的生父只得抛开同心身份沦为浪人,在失意中去世。那段时期的经纬,直到兄弟重逢时,百介才从军八郎口中得知。到头来百介并没有继承养父的店家加以经营,而是过起悠闲的放浪生活;军八郎则是踏实地努力精进,后来买下身份成为八王子同心。

大哥还真是值得景仰呀!百介总是如此认为。换作自己,绝对没办法像大哥这般杰出。百介的笔名冠山冈为姓,无非是出于对大哥的这份仰慕之情。不难想象,允许百介冠山冈为姓的军八郎对他也抱有同样的情感。在军八郎看来,自己也活不出百介这种不受刻板条规限制的逍遥。

总之,兄弟俩对彼此都抱着难以言喻的崇敬。虽然成长环境迥异,但两人毕竟是继承了相同血脉的亲兄弟,在看似刚正不阿的军八郎心中,确确实实也有着一如百介那热爱奇闻异事的性格。或许军八郎对百介这种一听闻古怪传言便不分东西四处奔走的生活方式,同样是钦羡不已。不过——

在马背上眺望着乡间的恬静风光,百介心中其实是五味杂陈。

他在一栋看似阵屋 、铺着茅草屋顶的房屋前下了马。

没过多久,军八郎便两眼圆睁地走了出来。待认出百介后,军八郎才一脸安心地向他低头致意。

“请别如此多礼。请问……”由于自己一身装束让人难以联想是同心亲人,百介在他人面前不敢直呼他大哥,“请问是出了什么事?”

军八郎抬起头来,“嗯”地低吟了一声。“的确有要事相谈。是想请你勘验……一具尸体。”

“一具尸体?”

没错。简短地回答后,军八郎便领着百介进了屋。

土间中央铺有凉席,上头覆盖着一张草席,从其中露出的一双脚看来,的确是具尸体,没错。军八郎吩咐左右两旁的小厮让出一个位子,接着便把站在门外的百介叫了进来。

“抱歉难看了点,他的死相并不自然。”

听来像是死于他杀。

“在下再怎么绞尽脑汁,都无法判断这位同侪死因为何,也不知该如何结案。组内所有同心均为此深感困惑,完全判断不出他是死于他杀,抑或是意外。因此,才想到若是周游诸藩、搜集巷谈风说的你,或许见多识广,可以为在下指点迷津。”

“不过,大哥,就连精通医术的大哥也无法判断,小弟怎么可能看出什么端倪?”

这可不一定,军八郎说道。

对百介而言,这哪有什么不一定?大哥这种态度不过是对自己期望过高。原因是对和自己过着截然不同生活的弟弟多少抱有一点憧憬,才会如此抬举百介罢了。不过,百介觉得他这期望也并非完全不合理,便先询问尸体的死因究竟有何不自然之处。

“死因……其实一目了然。”

“那么,究竟是……”

“你就亲眼瞧瞧吧。”军八郎说完,便掀开了草席。

躺在草席下面的是一名正装的武士。尸体身上和服短外褂、裙裤、护腕、绑腿一应俱全,或许略有松脱,但衣着依旧算是整齐,甚至没有半点脏污。尸身上也不见半道刀伤血痕。

不过——

“这……怎么可能?”百介看得瞠目结舌。

只见那尸体嘴巴大张,两眼圆睁,表情一脸惊愕,或者该说是惊恐。更古怪的是他的额头。那额头上嵌着一块石子。那石子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怎么看都不过是块随处可见的小石子。怪的是它竟然嵌在死者的额头上。

“此乃在下的同侪滨田毅十郎先生。尸体是在通往入山岭的小津川岸边发现的。尸体上面……”军八郎停顿了半晌,接着继续说,“没有其他外伤,因此应是这块小石子致死无误。不过,百介,这……到底是如何……嵌进去的?”

“不可能是……撞上的吧?”

这的确离奇。额头使劲撞上石子的确会受伤,倘若正好命中要害,的确也可能致命。但冲撞得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让石子嵌进额头里吧。若是大石还能理解,但这却是块小石子,或许能伤人,但绝不可能嵌进额头里。若是豆腐或米糠就没话说,但朝如蒟蒻般富有弹性的人体扔上一颗圆石,要嵌进去岂不是难若登天?

“在下也曾想过凶手是否用了类似投石机的东西。不过即使用了那类凶器,应该也不会变成这副模样。”军八郎如此说道。

不愧是个对最新学问极有见地的博学之士,一切都讲究逻辑分析。投石机会将石弹朝上方射出,画出抛物线后飞往目标。虽然远比徒手投掷更具杀伤力,但要命中移动中的物体必定难上加难。即使碰巧命中,理应也不至于造成这种情况。倘若石子砸中脑袋,伤口理应在脑门上。这么看来,这名武士当时应该是配合飞石落下的角度抬头仰望,才让石子砸中额头。但通常若觉得情况不妙,理应会闪躲才是。即使没闪躲——

石子应该也不至于会嵌进去,百介说道。

不可能吧。这石子实在太小了,要以类似投石机的装置命中目标,照理弹丸需要相当的重量,而这块石子未免过于轻盈。

绝无可能,军八郎说道。

“那么,还能想到的可能……就是凶手曾使用火药。”

百介这么一说,军八郎也双手抱胸地回答:“在下亦有同感。昔日曾看过火药炸石,亲眼目睹硬石应声猛烈四散。旁若有人,或许真会丧命于此。但在尸体附近并未发现任何使用过火药的痕迹,也不见四散的碎石。再者……”军八郎手指尸体的额头,“这并非一块碎石。瞧它形状浑圆,虽然似乎有少许灼烧的痕迹,但绝非炸裂大石产生的碎片。”

百介也认为这说法极有道理,尸体额头上的小石子的确颇为光滑。那么——

“撇开嵌在尸体额头上的是块石子不谈,这种死法最合理的解释或许是从近距离以飞箭狙击。”

“有理。嗯,这块石子若曾为箭簇,那么看来的确像是死于弓箭狙击。倘使当时突然有个持弓的盗贼从死者面前跃出,趁其措手不及,朝其眉间放箭……的确可能造成此种情况。”军八郎俯视着尸体说道。

如果嵌在这具嘴巴大张的尸体眉间的是一支箭簇,死相确实会——至少比现在——显得自然得多。不过,嵌在理应插箭簇之处的却是一块小圆石。

“是否可能——这石子就是个箭簇,只是后头的箭柄在命中后折断或脱落了?对了,现场是否有什么类似箭柄之物?”

“没有。再者,就形状上分析,要拿这块石子充当箭簇,未免也太不合理。它毫不锐利,虽然没拔出来,但光从露出的部分看来,也不见任何曾被缚在箭柄上的痕迹。”

“所言甚是。”

若要以它取人性命,还不如用支普通的箭。

“凭这块石子,再怎么射都不可能造成这种情况吧。”

“的确不可能。看来这绝非人为,或许是某种天然因素所致?”

“大哥的意思是……意外?”

“与其说是意外,或许更应该说是天灾吧。”军八郎说道,“从落雷等现象可知,自然可能给人带来各种超乎想象的怪异灾害。诸如石从天降、兽身碎裂等现象,也时有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