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有理。闻言,正马也乖乖服输。
“总之,根据这《老杖》中的记述,进行百物语时须立一镜,这点与其他记载有异。除此之外,就与其他著作中的大同小异了。容我举浅井了意的《伽婢子》中的记述为例。”
与次郎翻开下一册书卷。这是事先向药研堀的老隐士借来的。
“想必大家都听说过浅井了意这大名鼎鼎的草双纸作家吧?《伽婢子》也是一册怪谈集,卷末有则《谈鬼招鬼》,据说是自五朝小说改编而来。”
他这次卖弄的,也是一白翁传授的知识。说是传授,充其量也不过是现学现卖。
与次郎开始朗诵道:
“自古相传,集众口述骇人奇闻百则,必将起骇人之事。百物语有其法式,须于月黑之夜点火燃灯,灯笼须罩以青纸,并插入灯芯百支,每述一则,便拔除灯芯一支,房内将随之渐暗,墙上仅存青纸之色映照。如此行之,终将招来骇人异事。”
“是没说到镜子。”惣兵卫说道,“仅提及青色灯笼。”
“没错。或许是因这《伽婢子》付梓于百物语书卷流行前不久,后来的书卷中的记述就多是大同小异了,几乎均提及须于青色灯笼中插入灯芯百支。噢,其中亦不乏每述一则,便须异地另行他事者。这与惣兵卫所提的试胆大会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亦不乏述完九十九则,须开始饮酒作乐等玩笑性质者。不过以手续简化者为多,增添者则极为罕见。”
“唯有《老杖》提及须使用镜子?”
“少安毋躁,这儿还有一则记载。”
与次郎掏出了第三册书卷。不消说,这亦是一白翁的藏书。这四人聚在一起,通常总是理不出任何头绪。这种时候,便都要前去九十九庵造访。有鉴于此,与次郎这回便打算不妨先跑一趟,将史料借来。
这第三册是喜多村信节的《嬉游笑览》。根据一题为宗祉诸国物语的草子所载,越后曾有武士数十名群聚,依下述法式行百物语:众人聚于一间,闭门锁户,于灯笼内插入灯芯百支,并罩以青纸,以暗其光。在座者跪坐成圈,双手拇指相扣,并缚绳索以保不动。话完一则,便拔除灯芯一支。然众人虽拇指相缚,仍个个胆怯不已,幸至终未有异象发生。
“须两手相缚?听来还真是强人所难呀。”惣兵卫以嘶哑的嗓音说道,“那模样想必十分滑稽哩。几个老大不小的家伙凑在一块儿,两手相缚围成一个圈,轮流说故事,在昏暗的房内面面相觑……滑稽!真是太滑稽了!”他一脸啃了涩柿子的神情嘲讽道,“况且还闭门锁户。如此一来,岂不是连胆也试不来?”
何以试不来?与次郎问道。
“那你倒说说,如此一来,有哪儿可怖?”惣兵卫一脸质疑地反问道,“任何外人均无法进入房内,在座者又个个无法动弹。除了房内益渐昏暗,根本什么事也不会发生。若有人如此这般便要吓破胆,可就代表这家伙实在是胆小如鼠。连暗点都怕,岂不是连夜半都不敢离房如厕?或许这游戏的用意仅是用来挑出胆怯者哩。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这游戏到底有哪儿有趣。”
“当然无趣呀。”正马笑道,“是为了吓人才齐聚一堂吧?唯有疯子,才会把这当有趣吧?此外,或许外人看来感觉滑稽,但若能设身处地想想受缚者本身的感受,可就不尽然如此了。总之,这房内的气氛想必颇不寻常。”
“不就是两手相缚、跪地而坐罢了?到底有哪儿可怖了?”
使剑的这么一嘀咕,假洋鬼子便耸耸肩说道:
“涩谷大概仅有遭奇袭或偷袭,才会感到可怖吧?比如突遭恶汉攻击,或遭大熊啃咬什么的。虽然话说没两句便要笑人胆小如鼠,但这家伙最怕的,正是这种直接的攻击。看来,这就是涩谷愚钝无脑的证据吧。”
你说什么?惣兵卫立起一侧膝盖怒吼道。
“瞧,又是这态度。你就是不懂什么叫文化,恐怖是得用神经去体会的,不是用躯体,是用神经。而你这家伙,根本就是缺乏神经。”正马继续揶揄道,“缺乏神经让你根本分不清这等微妙差异。想来你这野蛮人,凡事都只晓得分成明与暗,见天暗了就打算就寝,根本无法体会益渐昏暗这种微妙的感觉。”
胆敢愚弄我?惣兵卫气得面红耳赤,左手突然机敏地按向榻榻米上。这是取刀的动作,幸好房内并无大刀。
“看来是教我说中了。倒是矢作呀。”正马完全没将他那敏捷的身手放在眼里,径自转头望向剑之进问道:“关于这百物语,我倒认为并没有什么严密规定的法式。”
对话突然回到正题,让原本冷眼旁观这场假洋鬼子与古代武士之争的剑之进被杀个措手不及,惊慌地回道:“何、何以见得?”
“这听起来与其说是法式,毋宁说是演戏更恰当。”
“演戏?”
“就和歌舞伎的舞台布景没什么两样。我说咱们这巡查大人哪,人大抵都怕黑怕暗。听到这句话,或许咱们这位没神经的莽汉会逞强争辩黑暗哪有什么好怕的,但真正的黑暗,其实可怕得超乎想象。”
正马抚弄着头发说道。近日,这假洋鬼子为了整理发型,开始在脑门上抹油了。
“这道理不分古今东西,凡是人,心中对黑暗多少都怀有畏惧之心,绝无一人例外。不过,别说是咱们这位莽汉,每个人都要强称自己不畏黑暗。即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只要是成人,大抵都不至于无胆如厕。或许多少感到几分胆怯,也知道妖魔鬼怪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没有一个成人被黑暗吓得失禁。各位认为这是何故?”
“这还有什么混账理由……”
惣兵卫的粗话还没来得及脱口,正马又开始解释道:
“因为任何人都知道,不会有什么怪事发生。大家都意识到,日常生活中并不会遭遇什么惊人异象,故即便心中再胆怯,也能安然如厕。既不会撞见什么妖怪,便所前亦不会有熊或狼出没。咱们懂得在经验中学习,一路都是如此活过来的。而经验不足的孩儿尚不懂得这道理,对黑暗才会如此恐惧。”
说到这儿,正马额头一皱,抬起双眼望向剑之进继续说道:
“日复一日,咱们都在理所当然的道理中度日。若这理所当然突然改变,就会让人感到害怕。矢作,噢不,妖怪巡查大人,异象指的不就是令人难解的事吗?”
但若能在其中找出解释,便不再是异象了,剑之进回答。
“没错。故此,世上并无异象,仅有难解之事。世间异象,大多为人们不可解之事,除此之外者……”这一身洋装的家伙指着自己抚弄了老半天的脑袋,并以眼神示意道,“不是误判、误听就是误认。若非幻觉,便是幻视、幻听。身处异常状况时,人会误以为自己果真看见、听到了这等怪事,而且不会认为这值得质疑。故此……”
正马屈身向前,众人也纷纷随他朝前一凑。这光景看来甚是滑稽。
“大家想想,数人整齐围坐于闭门锁户的房内,本身就已不是个寻常光景,而且还是在宁静的深夜里。在场谈论的,是矢作和笹村酷爱的超乎现实之奇闻、骇人听闻之惨事或教人掩耳的因缘故事。这当然会让叙述者嗓音益发沉静,在座者也益发不语。”
就连正马,此时的声音也愈来愈小。其他人前倾的脸也几乎要碰到一块儿。
“除此之外,现场的灯火还益发昏暗,教人益发看不清周遭。”
正马罕见地露出一脸认真的神情,剑之进与惣兵卫也随之变得一脸严肃。
“到头来,连自己身边坐的是谁或轮到谁在说故事都变得难辨,仿佛自黄昏时刻进入黑夜时分,四下变得愈来愈黑、愈来愈暗。这下子……”
突然之间,正马的嗓门大了起来。
哇!惣兵卫被吓得失声大喊,与次郎也差点跳了起来。至于剑之进,则是凝神屏气,两眼圆睁。
“搞、搞什么鬼?是要把我们活活吓、吓死吗?”
“哈哈,果然让我吓到了吧?光凭这么点伎俩,就能把你们吓成这副德行。倘若咱们此时正来到百物语的结局,想必涩谷要被吓得屁滚尿流,矢作也会吓得坐不住了吧?笹村,你说是不是?”正马拍了拍与次郎的大腿,开怀大笑道,“也就是说,仅须进一步强调此时状况与平时不同便可。立镜和缚指,用意均是为此。但若没有规矩,玩起来也不尽兴,因此便有了这么个得说足一百则故事并逐一拔除灯芯的法式。”
“这可是个固定的规矩?”
不是每册书中均有提及?被剑之进这么一问,正马噘起嘴来回答道:
“叙述完百则故事便将现妖物或起异象什么的,反正怎么说都成,只要这说法变得脍炙人口便可以。如此一来,只要玩一场百物语,就能知道将发生什么,根本不须什么麻烦的说明。故此,这应算是个固定的规矩吧。”
话毕,正马露出了一个微笑,接着又嘀咕了一句:这房内倒是真闷热呀。便起身拉开拉门。
“原来是这样。”剑之进搓了搓下巴说道。如今他也罕见地心服口服。“那么,只要让过程看来像回事就行了,是不是?”
“果然是明察秋毫呀。”正马颤动着双颊说道,“看来似乎是要下雨了,难怪会这么闷。噢,总而言之,大概就是如此。是否真需要述完百则,我认为根本无关紧要。即使则则简短,一夜想必也难说完百则。说书人叙述的怪谈,有些不是长得一整晚也说不完?”
“正马,得述完百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惣兵卫使劲卷起裙裤下摆,“自己不久前才说过的话,难道现在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不。”正马挤眉说道,“定下百则这数目,不过是装个样子。既然要装得为数众多,当然得定个教人说不完的数目。若仅是五六则,不是不出多久便要说完了?”
“如此一来,便不足以形成你说的那让人感觉异常的环境?”
一方面是如此,但大抵不过是为了编个理由罢了,眼见剑之进如此认真思索,正马回答道。
“编个理由?”
“你想想吧。即便如此大费周章,到头来还是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即便是与会者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将大伙儿的胆子都磨得如绢丝般细,但除非真的碰巧出了什么怪事,大抵什么也不会发生。就在大伙儿个个为妖物即将现身而胆战不已的当头,天也就亮了。如此一来,可就要如涩谷稍早所说,众人势必痛斥这游戏愚蠢无稽。故此,什么也没发生,乃因没述完百则使然,不就成了个好理由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剑之进伸指戳了戳额头,接着又说道,“看来,非得乖乖述完百则不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