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神 二(1 / 2)

延享初年,厩桥之御城内有青年武士轮值守夜。一夜天降大雨,诸士群聚一处,聊起怪谈。内有一名叫中原忠太夫者,为人胆大果敢,与在座先辈论及世上究竟有无鬼神,久久不得结论,便提议不如趁今夜阴雨,以所谓百物语测度是否会有妖怪现身。闻此提议,年轻气盛的诸士纷纷同意。众人便以青纸覆灯口,置于五房外之大书院内,旁立一镜。灯内依传说规矩插有灯芯百支,话毕一则,拔除灯芯一支,先取镜观己颜,便可退下。因不可点灯,其间五房一片漆黑。众人便依此法进退。

“且慢。”剑之进打岔道,“与次郎,这是份什么样的文献?”

“什么样的?此言何意?”

“文献不也是林林总总?”这位巡查捻着添了几分威严的胡子说道,“可知这份究竟是虚构的故事,还是随笔什么的?”

不就是怪谈吗?与次郎回答。再怎么追究下去,也是毫无意义。

管他是谁叙述的、谁听了记下的,还是何时于什么样的情况下写成的,只要冠上一个怪字,这记述也就不值采信了。

与次郎心想,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加上个怪字,必定是出于某种理由。姑且不论这是个什么样的理由,或许是事情本身怪异——不怪异怎么成?也或许是为顾及作者或读者的体面什么的,才刻意冠上了这么个字眼。否则不管是巨木迸裂还是坟冢鸣动,其实均可视其不足为奇。为了不被人遗忘此事而冠上个怪字,在任何情况下想必都有个大义名分。但营造这大义名分的背景,是会随着时代改变的。

因此,一桩怪事为何被描述成怪谈,常教人难解。

如此一来,事情就真的显得怪了。

故此,此类记述悉数被归类为怪谈。令惣兵卫一笑置之、令正马嗤之以鼻、令剑之进烦恼不已的怪谈。

“虽说是怪谈……”剑之进果然又蹙起眉头,鼓起鼻翼。

“怪谈就是怪谈。”与次郎正言厉色地说道,“这记述是否值得采信、是否正确无误也就无须过问了。怪谈就是怪谈,是某人杜撰的怪异、离奇故事,总之,不过是供人消遣的闲书。论详情我虽不清楚,但从《怪谈老杖》这书名看来,应是册如假包换的怪谈,一册搜集诸国奇闻异事的书卷。”

“这老杖是什么意思?”

“第一卷的第一则故事叫杖灵,序文提及书名就是依这则故事起的。根据序文,这册书是从丰后一名叫逍遥轩太郎者生前撰写的文章中挑出奇闻异事编纂而成,此类记述的真伪当然无从查证。据传,本书作者为一名叫平秩东作的戏作者,乃太田南亩之友,于其殁后由南亩出版本书。这平秩既非大名,亦非僧侣,生前是个从事烟草生意的百姓。”

“瞧你说得滔滔不绝的。”惣兵卫说道,“和往常的你根本是判若两人哪。”

“没这回事,不过是事先将你们可能要询问的事说个明白罢了。要不碰上你们这几个一听到鬼神就斥之为迷信的大师父,和坚称怪力乱神不符合科学道理的洋学究,哪儿招架得住?更何况咱们这位巡查大人,近日连作者的出身都要斤斤计较。”

见与次郎望向自己,剑之进一脸仿佛吞下生蛋的古怪神情说道:“本、本官同你们聊这些事绝非出于好奇,乃是为了打压犯罪,以求社稷祥和。故此……”

“好了好了。”正马打断他这番辩解说道,“谁想听这种事后说明?矢作,咱们不是从你当上巡查前,就常这么聚在一块儿谈这些事吗?借着和我们私下闲聊,教你碰巧解决了几桩案子,戏语成真竟也换来功成名就。看来是尝过几回甜头,这下又打算再如法炮制一番?”

只懂得守株待兔,是成不了事的,一身洋装的假洋鬼子视线中带着冷冷的揶揄,语带不屑地说道。这番话倒是抓到了剑之进的痛处,让他敢怒不敢言。

惣兵卫原本只是被这巡查大人的一脸尴尬逗得开心不已,这下也开口说道:“或许树下是没兔子,但可有幽灵哪。瞧你连点武艺也耍不来,却能立下几回大功。别忘了报纸给你的赞誉,该分一半给我们才是。总之……”他将一张山贼似的脸孔凑向剑之进说道,“这回你不是来办案的,不过是纯粹找我们聊聊怪谈罢了。与次郎,是不是?”

没错。这回大伙聊的是怪谈,而且是百物语。剑之进向与次郎等人提出的新难题,是百物语正确的进行法式。

“我还没把话说完呢。”这当官差的一脸困窘地抗议道,“上回我之所以如此在意史料出处,乃是出于对当事人身份的考虑。”

托你的福,我还被当成个局外人哩,正马说道。

“我不是向你道过歉了?其实我也并非打算将你排除在外,不过是为了顾及当事人的观感,也担心若有什么闪失,恐有连累你父亲之虞。毕竟双方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总不宜让任何一方感到不快。”

“即便有什么闪失,也不会有任何连累。家父早已退隐,哪儿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就别再絮叨了。”剑之进哭丧着脸说道,“因此,即便这回的事件也与华族有关,还不是把你也邀来了?你就行行好饶了我罢。你瞧,方才与次郎朗诵这则史料时,我可是一个碴也没找过。毕竟与次郎都为我张罗了,也不好辜负他这番好意。”

“这还是得看平时吧。”惣兵卫说道,“每回与次郎费尽千辛万苦找来的史料,不总是被你们几个挑剔得体无完肤?这口气与次郎哪儿咽得下?与次郎,你说是不是?”这莽汉高声说。

闻言,与次郎并没表示同意,神情反而显得有点胆怯。惣兵卫这番话听似褒奖,实则揶揄。剑之进的确爱抱怨,但较之这老爱挑与次郎毛病的使剑莽汉,还算温和。每说个什么,这家伙总要驳斥一番。较之另外两人,不擅争辩的与次郎或许较不起眼,但受的揶揄可不比其他人少。

“再说,剑之进,这怪谈什么的,不就是你最擅长的东西吗?听你总是满口百物语、百物语的,现在这不就是吗?正马,你说是不是?”惣兵卫转个头继续说道:“虽然记得不太清楚,但你们俩似乎常提到这百物语吧?什么诸国、近世,还有什么太平、评判的。这些可都是书名?”

“没错。”剑之进回答道,“这些全是书名。除了《百物语评判》稍稍特殊点,其他几本的内容可谓大同小异。由此看来,百物语一类的著作,在往昔似乎曾流行过一段时期。”

听到剑之进这番话,正马讶异地摩挲着下巴说道:“既然这些东西你全都读过,如今为何还须打听?真是教人不解呀。”

有理有理,惣兵卫颔首附和道。

“看来你们是不知道,这些冠有百物语三字的著作,是依百物语的体裁编纂成的,不过是搜集一百则故事凑成的书卷罢了。”

“不全然是一百则。”与次郎纠正道,“凑足一百则的,仅有《诸国百物语》一部。其他书卷均不满百则。这个‘百’字……”

“不过是形容为数众多罢了?”正马说道,“这下子我明白了。此百非一百、两百的百,而是酒乃百药之长的百,古谚中常以百形容为数众多。由此看来,只要是集多则怪谈编纂而成的书卷,悉数称为百物语。”

“不仅限于怪谈。”与次郎认为正马这番话大抵正确,但剑之进似乎总要挑挑这假洋鬼子的语病,“亦不乏名为百物语,但内容与怪谈无关的著作。例如艳笑谭和福德谭便属于此类。”

“是有这类例子。”与次郎罕见地插话道,“但我倒认为这些例子,均是以怪谈为起源的。先是有百物语这类陈述怪谈的聚会,接着有了模仿其形式的书卷,集复数怪谈编纂而成的百物语书卷蔚为流行后,方才有人为揶揄此现象,而取百物语书卷的体裁著书。”

或许真是如此,剑之进说道,但语气似乎带点不服气。

“这回剑之进想弄清楚的,就是这源头,即百物语怪谈会的正式法式。为此,不管读再多百物语书卷,想必也是毫无帮助。故此……”

“不过是个试胆游戏吧?”惣兵卫说道,“哪儿还有什么法式?”

“想必应该有。”不知何故,正马这次竟不同意惣兵卫的看法,“不分古今东西,这类东西想必都得依某种正式的法子执行。若没订个规矩,让大家恣意发挥,只怕该有趣的东西也将变得无趣,该可怖的东西也将变得不可怖了。不过这道理,像你这等莽汉,或许无法理解就是了。”

“的确无法理解。”惣兵卫面带不悦地回道,“这我当然能体谅。不过矢作、笹村,你们俩有个坏习惯,总爱谈仅自己懂的事,别总是将我们俩拒之千里好不好?你们是说百物语书卷是模仿百物语写成的,故并非关于百物语本身的记述?”

不,也有些百物语书卷是以百物语相关的怪谈编纂而成的。剑之进说道,但还没说完,就被与次郎伸手制止了。再这么解释下去,只怕情况会变得更为复杂。

“剑之进,别自己把话题扯远了。正马所言的确不假,即便仅是套用百物语的形式,书卷所载的毕竟还是怪谈吧?”

“与次郎,这可是代表书中一切均为杜撰?”

“要说杜撰……其实大都宣称此事属实,只不过这已是惯用方法,也难以判明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总之,其中既有取自佛典汉籍者,亦有辗转听来的故事,但个个均宣称所载属实。”

“也就是完全不足采信?”

“既然每则陈述均不乏人指摘,是否属实的确堪疑。总之,此类故事多为吓人而撰,即使非空穴来风,亦已略经变更粉饰,甚至掺入些许警世劝善之说。”

“如此说来,方才朗诵的那则应该也是如此?”正马漫不经心地问道,“即便标题上没有百物语三字,方才那老爷杖什么的,毕竟也是则怪谈呀。”

是老杖,剑之进纠正道。

“标题叫什么都成,笹村想说的是,这毕竟也是则怪谈。既然是杜撰的故事,可就没什么价值了。”

“怎会没价值?”与次郎反驳道。

“难道有吗?”

“不论其中所述是什么样的情节,但文中记载的法式应是不变的。稍早剑之进亦曾提及,载有与百物语怪谈会相关的百物语书卷为数众多,只是内容多半大同小异。我介绍的不过是记载最为详细者罢了。”

“既然是杜撰的故事,谁能保证关于法式的记述并非虚构?”

“应该不至于。”

“是吗?”

未料通常有人附和,也不懂得加以争辩的与次郎,这回态度似乎强硬起来。或许是大感意外,正马怠惰的态度也略显收敛。

“笹村,为何不至于是虚构?”

“如此大费周章杜撰法式,并无助于将故事说得更吓人,只会使其显得更荒诞罢了。总之我个人认为,若故事纯属杜撰,其中关于法式的描述便益发值得采信。”

“何以如此认为?”

“这还需要解释?毕竟是怪谈,稍早我朗诵的记述中,亦提及说完百则故事后,将有骇人之异象发生,但若于其中穿插未曾有人听闻的法式,读来反而让人扫兴不是?倘若这结果原本就是家喻户晓,事后发生的异象才会显得骇人。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