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干这种事,哪有什么大不了的?惣兵卫却理直气壮地为这种行为撑腰。“把蛇斩成几截、划破青蛙肚子这种事,咱们从前干的可多了。与次郎,你说是不是?”
两人虽是同乡,但并不代表就干过同样的坏事。不过,与次郎也不是没有这类回忆。
“唉,记得许久前——久得似乎都记不清了,自己似乎也干过这类残酷的事。不过,倘若干这种事会引来妖魂寻仇,世上许多孩童不就无缘长大成人了?”
“这倒是有理。瞧瞧我,不也平平安安地活到了这把岁数?”
鬼魅真该把涩谷害死,才算造福人间呢。正马骂道。“竟然任凭你这野蛮的家伙遗害人间。”
“少啰唆。那么,这伙将蛇碎尸万段的孩童,想必同我一样,也没碰上什么灾祸吧?”
“没错。”
“可还是因为他们断了那条蛇的气?”
听到剑之进这驴唇不对马嘴的问题,老人不由得垂下眉稍。
“应是与此无关吧。若硬要解释,老夫毋宁认为,是因孩童心中未怀邪念使然。”
“邪念?”
“是的。孩童们有此举措,不过是图个好玩,但成人可就不同了。先前提及的左卫门四郎,即便无心为恶,但毕竟知道蛇极易记仇,见蛇现身,一股恐惧便油然而生,更何况这回又多了几分心虚,后果当然更是严重。”
老人几度颔首,复又说道:“当时,村长于一旁目睹孩童们的残酷游戏,甚感惊恐。毕竟蛇乃神明召使,而此蛇现身之处,又是预定兴建稻荷神社的神域。如此一来,后果怎么了得?”
没办法,剑之进说道。“在下若目睹此事,只怕也要如此担忧。”
“不过,这村里的孩童全都无恙不是?”
正马问道。老人点头回答:“的确是悉数无恙。但那蛇灵,却在村长那头现身了。”
“为什么?这村长什么坏事也没干呀。”
“虽未曾为恶,但毕竟心怀恐惧。当天深夜,村长发现一条长约一丈的蛇现身自己枕边。惊吓之余,村长连忙唤人助其驱蛇,但其他人却连个蛇影也没见着。”
“是幻觉吗?应是——魔由心生导致的幻觉吧?”
“不不,正马先生,即便是幻觉,这也是一桩如假包换的妖魂寻仇。事后,村长便卧病不起了。”
“就这么死了?”
命是保住了,老人立刻回答。“据说请来大夫诊治,又略事养生,后来便康复了。”
“看来,若仅止于目睹,受摧残的程度较为轻微吧?”与次郎推论。
“不过,妖魂并非霉菌。”老人说,“其产生的影响,无法仅凭看见与实际碰触这种程度差异来判断。老夫毋宁认为,村长得以痊愈,乃是因看见孩童悉数无恙。”
“看见孩童无恙,发现自己不过是白担心了?”
“不不,是因为村长放下了心。看见孩童们杀蛇,村长担心的并非一己之安危,而是担忧全村为此遭逢灾厄、或孩童们为此惹祸上身。由于思绪过于紧绷,正对上了蛇发散的气。村长的忧心并非出于私欲,亦非出于悔恨邪念的焦虑,因此一旦发现全村平安无事,便认为蛇的怒气应已平息,妖魔降下的病痛便就此不药而愈。总而言之,妖魂寻仇,大抵就是这么回事。”
“是怎样一回事?”
“妖魂这东西,并非随妖物发出的意志,而是随接收者心境而生的。”
“噢。”惣兵卫两手抱胸地应了一声。正马磨搓着自己的下巴。剑之进胡子都歪了。与次郎则是一脸恍然大悟地感叹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就是文化。”
老人继续说道。闻言,三人一脸不解。
“举例而言,倘若某人生活在不认为蛇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文化之下,当他杀了蛇,没过多久又见到同样的蛇现身,仅会认为这不过是另一条蛇。即便觉得和之前的是同一条蛇,也仅会当成是自己未断其气。但生长于视蛇为生性执拗、难断其命的神秘生物之国度者,便不会如是想,而会认为这条蛇死而复生,要不就是同一族群的其他成员为同类寻仇。与妖魂或诅咒相关的传说,便是自这类推论衍生而出的。”
从三人的神情看来,似乎是听懂了。虽不知他们是否真懂,老人面带微笑地继续说道: “再举个例。现在若捕条蛇来,将之钉于屋顶内侧。蛇命难断,想必不会立刻断气。但想必十之八九,不出数日便将死亡。要活个六十余年,机率绝对近乎于零。”
“这可是……”
“这不是《古今著闻集》中的记述吗?如此听来,老隐士似乎也不认为这记述属实?”
“那倒未必。自然原理的确是恒久不变,但除原理之外,世上仍有其他种种道理。世间便是由各种道理组合而成的。有时某些组合可能产生令人难以想象的后果。常人视其为偶然,实际上虽是偶然,但若湿度、气温等种种条件完备——即在诸多偶然累积之下,此蛇于假死状态下存活数十年,或许不无可能。”
“果真可能?”
“仅能说是或许可能,可能性也仅是千中有一,甚至万中有一。因此,古时的源翔,或许不过是碰巧遇上此类稀有巧合之一。只不过,问题出在那对象是条蛇。”
“噢,因蛇生性执拗,难断其命……”
“没错。有此说法为前提,后人便以如此观点解释此事。若对象是匹牛或马,即便曾有如此前例,也不至被视为特例吧。”
“的确有理。”剑之进仰天感叹道,“诚如老隐士所言,倘若对象非蛇,后人应不至如此解读。即便曾有相同前例,想必亦是如此。”
“既见过真实的蛇,亦知悉蛇于文化传承中的风貌。若仅凭其中一方论断,未免有过于武断之嫌……”
不过,剑之进先生,一白翁弓起背说道。
“是。”
“蛇绝无可能于密闭石箱中存活数十年。或许真有此类罕见的案例,但逢此境况,蛇即便还活着,想必也仅是一息尚存。理应不会见人掀盖,便猛然咬人一口。”
想想的确是如此。与次郎仅一味纳闷蛇是否可历经如此年月依然存活,但依常理推论,即便真能存活,恐怕也已是气若游丝。《古今著闻集》中那则记述的作者,也仅惊叹此蛇竟可以如此长寿,并未提及其事后是否可正常活动。
与次郎猜想,《古今著闻集》中那条蛇,想必为人发现后不久便告殒命。倘若事后依然存活,应不至于毫无事后叙述。至于今回这桩案子,或许那蛇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咬上这么一口,这也不无可能。但根据目击者的供词,那蛇咬了伊之助后,便逃逸无踪。在矢作一等巡查的指挥下,此地经过详尽搜索,却未发现任何蛇尸。
“如、如此说来,代表这应是桩凶杀案——”
不不,没等剑之进把话说完,老人便打了个岔。“先生不也宣称,村众看来丝毫不似杀人狂徒?即便石箱中原本无蛇,仅凭此便怀疑村众,似乎有欠周延。”
“但若非如此,此案应如何解释?”
“此案……应是妖魂寻仇所致。”一白翁断言道。
“妖、妖魂寻仇——”
“但老隐士……”正马说道,“这推论绝非解决之道。总不能让矢作在调查记录上写下‘此案乃妖魂寻仇所致,绝非自然天理所能解’吧?”
“不不,老夫并非此意。”老人摇头回道,“方才老夫亦曾言及,妖魂寻仇并非超乎自然天理,是理所当然的现象。人们定义为妖魂寻仇,是文化使然。相传踏足该蛇冢便将为妖魂所扰,某人意图毁坏,因此死于蛇吻——这难道不是如假包换的妖魂寻仇吗?”
“噢,不过……”
如此一来,不就让人一筹莫展了?与次郎与其他三人面面相觑。
蛇绝无可能存活密闭石箱中数十年,即石箱内原本无蛇,但此案绝非凶杀,不应怀疑村众。那么,难道仅能推论成妖魂寻仇——
“至于口绳冢上那座祠堂——”老人的语气突然和缓起来,“那古冢的确近乎寸草不生。诚如剑之进先生所言,若有蛇爬近,理应看得清清楚楚才是。”
“这是当然。即便是跑来一只老鼠,也绝对是无所遁形。毕竟事发时间并非黑夜,而是村众于田圃忙着耕作的堂堂白昼。按常理,死者应能在遭咬前发现蛇踪。”
老夫了解,老夫了解,老人颔首说道。“即,那蛇若非原本就窝身石箱中,就是某人为陷害死者,刻意于事前置于箱内,是不是?但倘若真是蓄意行凶,此人亦无可能事前将蛇放入。因为伊之助决意破坏古冢的时间乃前日深夜,不,说是黎明时分更为恰当。实际登上古冢的时间,则是天明之后。若凶嫌欲于事前预设陷阱,时间上恐怕是……”
“虽不至于完全赶不上,但至少是极为困难。”剑之进说道,“再者,祠堂内外亦不曾见有人出入的痕迹。看来此推论无法成立。”
“尤其是祠堂门上,还牢牢贴有一张三十几年前的纸符。由此看来,此门的确未曾打开过。是不是?”
按理是没有,剑之进满脸确信地回答道。“一如老隐士所言,纸符应是贴于数十年前,案发当日才被伊之助撕毁。其遗骸指尖尚留有纸符碎片,可兹佐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闻言,老人再度颔首。
但在与次郎眼中,老人这模样似乎显得有几分开怀。
“由此可见,事前未曾有人进入祠堂。再者,祠堂穴中那只石箱又是牢牢紧盖,毫无缝隙,依理蛇应无法自力出入。”
“没错。那只盖子沉甸甸的,或许连孩童也无法独力掀起。对了,在下当然也曾检视过石箱内侧,并未发现任何裂痕破孔。若覆以箱盖,蛇绝无可能钻入。”
“毫无可能钻入?”
“是的,除非有人掀开箱盖,否则蛇绝无可能自行钻入。因此在下方才……”
老人伸手打断了他这番话,说道:“不过,剑之进先生。”
“怎么了?”
“这并不代表蛇必是藏身石箱内。”
“噢?”剑之进惊呼道。
惣兵卫和正马也僵住了身子。难不成——
“或许,那蛇就连祠堂也没进过。”
“祠堂……噢,这——”
“倘若祠堂大门真以纸符牢牢封印三十余年,那么,其间应不可能有人踏足堂内。但即便如此,祠堂封闭程度,应不至于滴水不漏到连一条蛇也进不去吧?”
是不至于如此严密,剑之进回答。
“如此看来,或许蛇的确钻得进去。”
的确,理应钻得进去。
“记得这座祠堂外设有棂门,门上门下还留有缝隙。年代久远,想必门板也穿孔了,蛇要钻入,应是轻而易举。各位可曾想过,蛇并未藏于石箱中,而是潜身堂内某处,这并非毫无可能。”
的确有理。
“此外,蛇性喜置身边角狭缝。或许可能藏身祠堂一隅、石箱旁、石箱后或洞穴边缝隙。若是藏于上述场所,皆不易为人所见。若真有蛇藏身其中,死者破门而入时,便可能无法察觉。案发时虽为白昼,祠堂内毕竟是一片漆黑,谁能察觉有条蛇藏身屋隅?”
的确不易察觉。
“再者,祠堂内甚为狭窄,仅容一人屈身入内,入堂后更是难以动弹。此外,箱上还覆有沉甸甸的盖子。倘若有蛇潜身箱旁,掀盖时或许可能砸撞其躯。如此一来……”
“受到惊吓,蛇或许可能朝人一咬……”
有理有理,剑之进频频叫绝,朝自己腿上一拍。
“噢,竟然没料着。”惣兵卫朝自己额头拍了一记,“我还真是傻呀。竟然傻到没料着。”他又补上一句,“若是如此,此案根本没任何离奇之处呀。”
“没错,咱们全都是傻子呀。”正马也一脸汗颜地感叹道。
“这道理连孩童也想得透。想不到咱们的脑袋竟是如此不灵光。”
“不不,最不灵光的,当推在下莫属。为这桩案子绞尽脑汁,竟仍盲目到连这点道理都参不透。在下还真是……”
老人开怀笑道:“别把自己说得如此一文不值。毕竟案发地点为蛇冢,素有蛇灵盘据之说。何况尚有七十年前,先祖伊三郎掀盖之际曾见箱中蛇踪之传言,种种因素,皆可能误导各位下判断。”
“没错,一点也没错。老隐士,原来此案毫无光怪陆离之处,一切均是理所当然的道理。真相原来是如此呀。”
太蠢了,在下真是个蠢材呀,剑之进敲着自己的脑袋频频自责。接着他猛然抬头,两眼直视老人问道:“不过……”
剑之进一脸纳闷地问道:“老隐士对这户人家怎会如此熟悉?”
闻言,一白翁再度面露微笑。
“在下经办此案,尚不知塚守家三代前先祖何名,老隐士怎会知道?”
一白翁摊开另一本记事簿,凑向四人回答:“其实,粂七兴建祠堂时,老夫也曾在场。”
记事簿上的标题为“池袋村蛇冢妖异纪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