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伤蛇 四(1 / 2)

这天,一白翁的神态稍稍异于往常。

虽然如此,其他三人似乎没察觉出什么异状,或许仅有与次郎如此觉得。

似乎有那么点心神不宁。

与次郎如此感觉。即便如此,老人并不显得焦虑。神态依旧翩翩飒爽又泰然自若,说起话来依然语气玄妙又趣味盎然。若硬要说老人有哪儿与往日不同,与次郎认为或许是眼神添了几许光辉吧。

一行人再度来到药研堀,造访这栋位于九十九庵庭院内的小屋。

这儿是与次郎一行四人最喜欢的地方。开敞的拉门外,可以望见一片艳蓝的绣球花,小夜可能就在那丛绣球花的叶荫下。

这位姑娘负责照料老人起居,干起活来十分勤快,方才还在为绣球花浇水。

老隐士觉得如何?惣兵卫问道。“原本我们也以为是一派胡言。但越听越感到离奇,看来剑之进怀疑其中有怪,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怀疑其中有怪?”一白翁搔了搔剃得极短的白发问道,“难不成各位推测,可能是村里的某个人杀害了伊之助?”

不,剑之进率先否定。“此三人并未亲赴现场。仅有本官曾前往该地,也曾面会村人及粂七、正五郎父子。坦白说,当时在下的感想是……”

是何感想?老人面带微笑地问道。

“噢,就是这些人绝非杀人凶手。个个态度和蔼恭谦,悉数是善良百姓。”

“岂可以第一印象论断?”正马说道,“你这根本是先入为主。或许你要嫌我唠叨,但你毕竟是个巡查,而不是同心。近代的犯罪调查,绝不可以义理人情为之。首先,必须找到证据。只有找出一连串证据,方能还原真相,依法量刑。”

“不过,法理不也是以正义为依归?”老人说道,“老夫毋宁期望支持正义者并非权力,而是人情。”

“此言当然有理,但老隐士……”

“警察既为执法者,老夫也期望巡查大人多为深谙人情之仁者。就此点而言,矢作先生不失为一位好巡查。想必矢作先生认为村众中并无凶手,应是凭直觉所下的判断吧?”

“与其说是直觉,或许诚如正马所言,凭的是第一眼印象。”

凭印象也无任何不妥,一白翁笑道。“俗话说人性本恶,但世间也并非如此凶险。虽说人心险恶,世上其实也有不少善人吧?”

“不过,老隐士,“惣兵卫探出身子问道,“那么,难道真是蛇……”

蛇怨念极深。老人打断了相貌粗鲁、一脸胡须的惣兵卫说道。

“怨念极深?”

“是的。或许各位认为这等畜生理应无念,这种说法不过是个迷信。但不分古今东西,从远古时期,蛇便广为人类膜拜。理由则形形色色。”

诸如,蛇会蜕皮,老人说道。

“噢,的确会蜕皮,但这有何稀奇?”

“有一种神仙,名叫尸解仙。”

“噢?”

“据传此仙可蜕去旧躯重生。”

“重生?”与次郎问道,就着跪姿往前挪了几步。

“是的。这也算是长生不老吧。依老夫之见,这传说或许是自蜕皮衍生而来。部分爬虫可抛弃衰老躯壳汰换躯体,此习性虽非重生,但在古人眼里等同于新生,也可能因此认为借由反复汰换躯体,可保永生不死。亦即对古人而言,蛇是能死而复生的不死之身。”

“原来如此。不过……”

“这老夫也了解,”老人打断正马的话说道,“故此,与蛇相关的传说可谓多不胜数。蛇以虫、鼠、鸟等嗜食谷物的害虫为食,属有益动物。或许是为了劝人切勿杀蛇,因而杜撰出某些传说。”

“噢,的确有理。”正马恍然大悟地说道。

“即便劝人见蛇勿杀,但其形貌毕竟令人望而生畏,多数人见之,应会感觉不快。”

的确,应该没几个人喜欢蛇。

“难怪俗话说厌之如蛇蝎,妇孺对蛇尤其厌恶。”

况且,蛇还带毒。老人继续说道。“不过看似凶恶,蛇其实生性温顺。除捕食之外,并不好攻击。除非是人主动袭之,噢,或许也可能是不经意踩着或踢着,否则蛇并不会主动咬人。但多数人见蛇扭身爬出,通常会被吓得惊慌失措,在这种情况下,人便有可能遭袭。”

有理有理,这下轮到惣兵卫恍然大悟了。“畜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姑且不论狼或熊等习于掳人吞食的猛兽,即便是生性再狰狞的畜生,也不喜做无谓攻击或杀生。”

“没错没错。”老人一脸笑意地颔首说道,“总而言之,要取蛇性命并非易事。不仅生命力强,还生性执拗、怨念极深,再加上冬眠与脱皮等习性,赋予人不老不死的印象。若是个生性执拗的不死之身,便代表其世世代代均可寻仇。因此,才有了招惹蛇可能祸殃末代的传说。”

“有理。古人的确可能如此推论。”

“因此,相传若须杀蛇,必应断其气。”

“必应断其气——此言作何解?”与次郎问道。

一如文意,一白翁回答。“老夫曾周游诸藩,广搜形形色色的故事,对此倒是知之甚详。例如……”

一白翁自壁龛旁一只书箱中取出一册看似账簿般的记事簿。

“让老夫瞧瞧。口绳蛇蟒相关迷信,老夫这就为各位朗读一番。嗯……蛇执念甚深,故若斩杀时未断其气,其灵必将肆虐。北自奥州,南至艺州,此说几可谓遍及全国。除此之外,各国均有蛇灵寻仇、招来灾祸之说,故常言欲杀蛇,必须确实取其性命;未断其气,必将化为妖孽或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啊……”

“噢,或许正是基于老夫先前提及的理由。肥后一带相传蛇魂宿于其尾,杀蛇时应将其尾压溃。骏河一带亦有类似传说。老夫推测,古人应是见到即便斩其首,蛇身仍能蠕动,方有此说。的确,即便遭斩首,蛇或鱼仍能活动好一阵。看来,这说法应是形容其生命力极为旺盛之譬喻。”老人说道,“此类传说,想必是起源于蛇执拗的生性。相模一带甚至相传,蛇死后,仍可凭怨念活动其躯。”

凭怨念活动其躯?若是如此,的确骇人。

“越中则相传,杀蛇时,务必将之斩成三截。房总一带亦有杀蛇后,不管弃尸多远,蛇都将回返寻仇之说。至于最为离奇的妖魔传说则是——想必与次郎先生亦曾听闻,就是铃木正三所著的《因果物语》中,与蛇相关的诸篇故事。”

“关于该书,在下所知无多。”与次郎回答,“是否就是那有平假名与片假名两版……”

“没错。该书载有多篇诸如死时心怀怨念之僧侣幻化为蛇、或忌妒成性的女子化为蛇身等故事。生性执着者大多蜕变为蛇。佛说系念无量劫,执着乃难以计量之重大罪业。如此看来,蛇被视为邪恶化身的情况可谓不胜枚举。但就现实而言,蛇毕竟为益虫,因此仍广为人类膜拜。故亦有蛇乃水神化身、神之御前、毘沙门天或弁财天之召使乃至金神化身诸说,劝人绝不可杀之。”

“金神化身?”

与次郎倒是听说蛇对金气避之唯恐不及。

蛇畏惧的是铁气,老人说道。“铁气泛指金属。金神之金,指的则是财产。某些地方甚至有为蛇咬必将致富、或地下藏蛇则家势必旺之说。”

遭蛇咬不是会要人命吗?惣兵卫纳闷地问道。正马则澄清并非所有蛇类均具毒性。“蛇似乎以不具毒性者居多,敢问老隐士是否如此?”

“诚如正马先生所言,”一白翁回答,“蝮蛇或南国之响尾蛇,的确带有致命剧毒,但具毒性之蛇种甚少。虽令人望而生畏,然多数蛇实属无害,反而对人有益。想必欲杀蛇必断其气之说,实为劝人切勿杀蛇之反喻。尤其是窝身家中的蛇,万万不可杀。”

“窝、窝身家中的蛇,不是反而该杀吗?”惣兵卫纳闷地质疑道,“让这种东西潜入屋内,岂不要引起一阵骚动?”

“噢,与其说屋内,或许该说是土地之内较为妥当。此言之本意,乃现身房屋周遭或耕地之内的蛇绝不该杀,反应将之视为家神。杀之可能导致家破人亡或家道中落;任其存活,反能成镇家之宝。”

“镇家之宝……”

“没错。毕竟蛇乃金神,某些地方甚至视其为仓库之主。勿忘蛇虽好盗食仓中囤米,但亦好捕食老鼠。”

“原来如此。”

总而言之,言下之意乃见蛇绝不该杀?与次郎心想。看来正如老人所言,杀蛇须断其气之说,实乃不可杀蛇之反喻。

“不过,老隐士,”剑之进打岔道,“听了这么多与蛇相关的有趣故事,但关于蛇乃不死之身、至为长寿之说……”

“老夫知道,老夫知道。”老人挥舞着皱纹满布的消瘦手掌说道,“蛇蟒多被视为神秘或具神性之生灵,故常与禁忌有所联系。此外,基于其褪皮与冬眠之习性,亦常被视为不死之身。听闻老夫的叙述,各位对此应已有所理解了。是不是?”

是的,四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么,方才提及的《因果物语》中有如下故事。相传此事发生于上总国,一人名叫左卫门四郎,于田圃中见一雉鸡为蛇所捕。眼见雉鸡即将为蛇所噬,左卫门四郎便将蛇自雉鸡身上剥离。不过,这绝非一则雉鸡遇人解围,图谋报恩的故事。左卫门四郎救出雉鸡后,却将之携回家中,烹煮而食。”

“此人吃了雉鸡?”

“没错,还不忘邀来邻家友人分食。”

“救了只雉鸡,却吃了?”

“可见左卫门四郎此举并非为雉鸡解危,不过是抢夺蛇之猎物罢了。”

真是个龌龊的家伙呀,正马说道。“傻瓜,任谁都会这么做。”惣兵卫驳斥道,“这哪是抢夺?强者原本就有夺取猎物的权利,不是吗?”

“没错,这本是理所当然。但此举却引来该蛇上门追讨。”

噢?惣兵卫惊呼道:“解救雉鸡时竟然没将蛇杀了?这家伙还真是糊涂呀。”

“甭傻了,别说是杀,根本连打也没打一记。通常遇上这种情况,谁会打算杀了蛇?”这下轮到正马反击了,“如此一来,不就成了无谓杀生?若目的仅是夺取那雉鸡,又何须杀那条蛇?”

“没错,常人只会剥离缠在雉鸡身上的蛇,朝一旁一抛,事情便告结束。但此举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呢?”

“什么样的后果?”

“见猎物遭夺,便紧追其后极力追讨,本身并无任何不可思议之处。老夫认为就畜生的习性推论,这举措并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这推论……的确有理。”

“当时,众人眼见蛇自悬挂烹煮雉鸡之汤锅的自在钩攀爬而下。宾客纷纷惊慌逃窜,左卫门四郎则怒不可抑,便将那条蛇杀了。”

“这下终于将蛇杀了?”惣兵卫战战兢兢地问道。

“没错。接下来的情节可就像怪谈了。杀了蛇后,左卫门四郎打算开始享用烹煮好了的雉鸡,此时,蛇竟然再度现身,还紧缠其腹不放。”

“这蛇是死、死而复生吗?”

“噢,这文中并未详述,仅言蛇再度现身。于是,左卫门四郎又以镰刀斩之。但不管斩了几回,均见蛇一再现身。”

“可是未断其气使然?”

“或许是吧。但与其说是不可思议,毋宁说这本是蛇的生性。蛇之生命力如此强韧,欲断其气绝非易事。为了永除后患,左卫门四郎便将蛇抛入锅中,同雉鸡一并烹煮。”

此人可真是个豪杰呀,剑之进惊呼道。

据说蛇肉可是道鲜美滋补的珍馐呢,惣兵卫揶揄道。

“若事情就此结束,便成了一则寻常的豪杰奇谭。但故事没结束,左卫门四郎最终还是被蛇绞死了。”

“这回真的死、死而复生了?抑或是化为蛇灵寻仇?”剑之进惊慌失措地问道。这巡查还真是胆小如鼠。

文中并未提及究竟是死而复生、还是化为蛇灵寻仇,一白翁斩钉截铁地回答。“仅记载此人为蛇绞杀。”

“是否可能——蛇其实不止一条?”

“若此则记述属实,想必应不止一条。”言及至此,一白翁环视了四人半晌,方才继续说道,“总而言之,或许因与蛇起了多次冲突,左卫门四郎也变得敏感起来。看到蛇一再现身,便可能反应过度。稍早老夫曾提及,蛇若遇袭必极力反击。结果,左卫门四郎就这么丧了命。有趣的是,据传左卫门四郎死后,坟前众多蛇蟒聚集,久久不散。本篇记述就此结束。由众蛇聚集可见蛇并非仅有一条,而是为数众多,想必都来自同一族群吧。由此看来,一再现身的,的确不是同一条蛇。”

“敢问,这代表什么?”

“代表本篇记述中并无任何光怪陆离之事。”

“看来……的确是如此。”

上门追讨猎物。难以断其性命。遇袭则极力反击。这些都是蛇的习性,的确无任何光怪陆离之处。不过,若将上述习性对照各种与蛇相关的迷信,听来可就像则光怪陆离的怪谈了。

不知各位是否明白了?一白翁问道。

与次郎感觉自己几乎明白了,但似乎总有哪儿还参不大透。其他人则一脸迷惑地直发愣。

“好,”老人说道,“容老夫再为各位叙述一则。”老人端正跪姿,说起了另一则异事。

“此故事传自武藏之东某一穷乡僻壤。某村为迎稻荷神兴建神社,掘地时竟掘出一条长约一丈的大蛇,引来村中孩童群聚围观。孩童虽无邪念,但毕竟天性残酷,将蛇捕获置于石上,以小刀斩成多截,每截约两三寸,以竹刺串之把玩……”

还真是野蛮呀,正马蹙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