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惣兵卫一脸不悦地说道,“我不信。”
“为何不信?”剑之进面带揶揄道,“惣兵卫,难不成你认为这是菅公发怒,还是哪个妖兽抛下来的?你该不会认为真有什么鬼怪会披着虎皮,背着大鼓前来取你的肚脐眼吧?瞧你一张脸生得像熊似的,一听见打雷还不是吓得立刻躲进蚊帐里。”剑之进摸摸胡子高声大笑。
“别以为我和你一个样,”惣兵卫气得朝自己膝盖上又是一拳,“雷必是从天下落下来的。但雷仅能发出稍纵即逝的光,怎可能忽明忽灭四处飞蹿,甚至停驻在屋宇之上?”
“你还真是没学问哪。”正马耸耸肩说道,“这种东西,叫作电。”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那又是什么东西?”
“电就是电呀。你难道不曾听说静电的原理?”
“哼。”惣兵卫仿佛踩到蛤蟆似的愤愤喊道,接着又不屑地补上一句:我哪懂这种南蛮魔法?
“魔法?这可是一门技术呀,技术。不不,与其说是技术,应说是自然界的原理。”
“原理?听说这不是靠摩擦什么的吗?不过是一种幻术杂耍吧?”
“可不能把它当杂耍。虽然详细原理我并不清楚,但借摩擦发生的电就叫作静电。因此,这并非什么幻术,而是一种自然现象。猫身上的毛在暗处发光,就是微弱的静电造成的。电似乎有正负两种气,通常正负是均衡的。但当带负气的云在大气中涌现,天上的负气便朝地上的正气落下雷光。而当大气的状态不安定时,雷光便可能碰上某种力量的抵抗,并在这种抵抗之下化为球状。”
“球状?”惣兵卫刻意高声大喊,“闪电像条线似的,从天上接到地上。你难道没见过?雷电分明像一条线,哪可能变成球状?”
“当然可能。而且非但呈球状,还能四处翻飞移动,甚至飘进屋宇之内。在国外所谓的鬼火,其实指的正是这种东西。绝不可与死人亡魂或狐狸顶着人头骷髅点灯这类无稽之说混为一谈。”
“不过,这……真有可能如此?”惣兵卫歪着脑袋纳闷,“火球通常只会在死了人的家里或墓地出现吧?即便真有这种绣球般大小的雷,而且还是亡魂或鬼火,不就代表雷会选择地方落下?难不成雷仅落在墓地或死了人的民宅上?这么说未免也太愚蠢了吧。况且,落雷可是会起火的,就连木头铜铁尚且会被烧得焦黑,落在人身上就更不用说了。若是如此,刚死了人的民宅或寺庙岂不成天要起火了?与次郎,你说是不是?你应该也知道北林城后面那座巨岩,那不是教落雷劈落的吗?”
与次郎也是如此听说的。根据传说,那座巨岩自古便矗立于山腹,因遭强烈雷击而朝城内坠落。那块岩石的确硕大无朋,难以想象如此巨大的东西竟然也会松动。不过,此事与次郎也仅是听说,虽然无法想象大自然真有可能如此威猛,但无须举这种破天荒的例子,也不难想象落雷真有劈裂巨木、焚毁民宅的威力。
“落雷的威力就是如此惊人。不管它是圆的还是方的,这种威力是绝不可能消失的。我可没听说过被鬼火烧死的亡魂会把民宅烧得精光。看来,这一切不过是被鬼神之说吓破了胆的孬种看见的幻觉罢了。不可将一切混为一谈,”正马说道,“你这种对自己的蛮横不以为忤的家伙还真是让人困扰。性子再蛮横,也总该有个限度。矢作,你对迷信如此深信不疑,应该较为清楚吧?这种可能是亡魂化成的火球,和狐火鬼火什么的是否为同样的东西?”
听不出对方这番话对自己是褒奖还是揶揄,剑之进神情复杂地朝与次郎瞥了一眼。“噢。”他伸手梳理起仿佛粘在脸上的胡子,接着语带戏谑地回答,“既然你问到了,就让我好好为大家就民间传承的种种鬼火迷信逐一解释一番吧……”
“若是为数众多,大可不必每个都解释。”正马蹙眉说道。
剑之进皱了皱鼻头,开始解释:“其实,诚如正马所言,亡魂与狐火的确有别。亡魂多呈球状,据说后面还拖着一道尾巴。至于宗源火或姥之火等源自死者生前遗恨的,火中多半有张脸。所谓鬼火、妖火等,大致上就属于此类。而名叫钓瓶坠火的、自树上落下的怪火,有时里面也可能带张脸。”
哼,惣兵卫嗤鼻说道:“火中怎么可能有张脸?”
“传闻真是这么说的,”剑之进说道,“至于妖兽起的火,可就属于另外一类了。例如鸟火或狐火,多半是在远方明灭,有时也会四处飘移,或群列成行。而在坟地或荒野出现的火,即墓火或野宿火等,火光大多呈蓝白色,飘浮于离地约一尺处。”
那是磷燃烧所致,正马说道。
“嗯,这说法我也听过。”惣兵卫答道,“人骨中带磷,渗出来便可能燃烧成火,记得曾在哪本书上读到过。”
“你也会读书?”正马揶揄道。
“当然,哪像你,老爱吹嘘自己只读洋文,却连假名都看不懂。武士原本就该是文武双全,我的知识比起我的剑术,保证毫不逊色。”
“你只懂得读《论语》吧?”正马笑道,“孔夫子曾云,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的面相怪,唯一可取之处是蛮力,而且饮酒必乱,还老爱谈论神佛妖怪。看来是一点也不受教呢。”
“想怎么说是你的事。我指的是孩提时读过的一册以心学道话为基础的修养书籍。书中有张狐狸衔着人骨起火的图画。此外,对了,在《和汉三才图绘》中,也提到逢小雨暗夜、四下俱无人声时,可能出现磷火。”
“好吧,姑且依你的。如此看来,矢作稍早提及的怪火中,起于坟地的鬼火、呈蓝白色静静燃烧的火,悉数可归纳为磷火。这类火不会移动,很快便燃烧殆尽。这些东西,只要条件具备,可说是随处可见。只要地下有可能产生磷的东西,例如埋有尸体什么的,再加上大气湿度或温度适中,挥发的磷便可能渗出地上起火燃烧,原理与点瓦斯灯可谓如出一辙。只是这种火很快便烧尽。至于狐火,不仅会移动,还可能聚列成行,因此衍生出狐狸娶亲的传说。但这种现象,只有在下雨时才会发生。”剑之进说道,“总之,狐火不仅不会马上烧尽,还会四处移动,而且大抵都在小雨的夜晚出现。这种火起于地形或其他条件的作用,是一种自然现象。”
“据说不知火也属于此等现象。”与次郎附和。闻言,正马捶了下手,旋即以右手指向与次郎说道:“说得好。笹村,我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那种火的确是某种海市蜃楼,因海面与大气的温差导致空气产生乱流,光线遭扭曲所致。”
怎么可能一切都用同样的狗屁道理解释?剑之进不服地抗议道。
“同样的道理?这些解释哪儿相同了?球状的雷、磷、大气的状态,每一个道理不是都不一样吗?至于你最初提及的什么坊之火的,其实也就是雷。”
“你说那火球是雷?那么,难道亡魂也是雷?”
“没错。”
“但二恨坊之火的形状,和亡魂可是不同的。”
“反正同样是四处飞蹿的火球不是?拖在后面的尾巴,应该就是移动时在人眼中留下的残影吧。不过是发现之处的条件不同,看起来也会有所出入罢了。”
“噢。”剑之进不再反驳,双手抱胸,安静了下来,“那么,这球状雷可会发烫?”
正马点头回答:“既然同样是雷,应该就和其他妖火不同,会发烫。人若碰触到了,应该会想闪躲,也会被烧伤吧。”
哼,一等巡查使劲抗议。
你这是怎么了?眼见剑之进这一脸不服的暧昧态度,惣兵卫摇了摇他的膝盖。“还真是想不透。你把大伙儿找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
仔细想想,与次郎至今尚未从剑之进那儿听到本次聚会的用意。这次聚会因剑之进表示想听听大伙儿的意见,四人才依例聚于与次郎的住所。剑之进率先抵达,却一直默不作声,待大伙儿到齐时,才开始朗读起那个二恨坊之火的故事。众人如此率性直言地争辩良久,他却不说明本意,大伙儿怎么会服气。
“其实——”剑之进以指尖捻着胡子说道。
如此难以启齿?惣兵卫问道。这位生性豪放的剑术师父朝一等巡查剑之进的后背猛力拍了三下。
“你在做什么?”
“剑之进呀,别这么扭扭捏捏的。咱们全是你的哥们儿,哪儿有什么好害臊的?噢,原来如此。看来你是看到了什么亡魂,被吓破了胆子吧?担心会有损你这一等巡查的尊严,才想证明这种怪火真的存在……”
“不不,不是这么回事,”剑之进挺起胸膛回嘴道,“在下,不,本人没有看见什么亡魂,即使看到了,也不会被吓破胆子。绝对不是这么回事。”
“那么,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
“都叫你别害臊了。唉,或许你会有点愤愤不平吧,但方才这个假洋鬼子大少爷不也卖力解释过了?这种东西绝不是什么离奇的妖怪。既然如此,你即使看见了,也没什么好害臊的不是?唉,虽然被吓破胆出了糗,说来的确是有点难堪……”
再这么胡乱臆测下去,我可要逮捕你了!剑之进怒斥道。
“瞧你吼个什么劲?有种就说来听听。”
没错,与次郎也附和道。剑之进这才一脸沉痛地开始解释道:“好,我就说吧。前些时候,两国一带接连发生了几起原因不明的火灾,大伙儿应该都听说过吧?”
“噢,你可是指那一连串的小火灾?”正马毫不在乎地回应。剑之进神情严峻地反驳道:“谁说是小火灾了?大前天卖油的根本屋整栋都烧光了,幸好没出人命。事后调查发现,根本屋老板的后妻涉嫌重大。先前几场火,极可能也是这女人放的。不过……”
“怎么了?”
“这个后妻坚称自己清白,指称火其实是前妻放的。但这前妻,早在五年前就过世了。”
噢,这可就奇了,正马说道:“人都死了,竟然还能放火?”
“没错。这后妻坚称有颗带前妻脸孔的火球从窗外飞入屋内,直追着她丈夫跑。屋子就这样起火了……”剑之进又一脸无奈地再度捻起了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