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鳐鱼 七(2 / 2)

“就是食物。”

“甲兵卫大人以食物向彼等购买福材?”

“购买……”这问题似乎让吟藏大感困惑,“非也。彼等为此获赐黑锹众耕种之谷物,偶尔亦可能获赐剩余的鱼。”

“剩余的鱼?”

“本岛为戎神所有,”吟藏说道,“即代表岛上一切,下至每根草每粒沙,均为主公所有。凡生长于岛上之农作物、漂流至岛上之物品、生息于岛上之民众,当然均为甲兵卫大人所有。此乃本岛之戒律。”

“戒律?”

“拜此戒律之赐,吾等方得以存活。”话毕,吟藏垂下了头。

一切均为甲兵卫所有。就连岛民们也不过是岛主的所有物或财产?百介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接下来,恭请贵客参观御福藏,吟藏说道。

“御福藏?”

“是的。据说今晨有稀世珍宝漂至,主公获报至为欢欣,欲邀贵客一同观赏。”

“稀世珍宝……”

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想到漂浮于江户水道上的多为水草与垃圾,百介虽然绞尽脑汁努力去想,还是只能想象到浮木一类的东西。难不成是溺水死者?死尸多半会漂至河岸。

神情恍惚地往来岛上的岛民个个默默不语,有气无力,让百介越看越感厌烦。见着这些人,只会让人干劲全失。但一股较厌烦更为强烈的怒气亦在百介心中涌现。这令人焦虑的愤怒究竟从何而来?百介不禁自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怒气并非出自对贫穷的歧视。百介不仅天生厌恶阶级歧视和身份歧视,甚至常对贫民生活方式心怀强烈的共鸣与憧憬。前往仓库途中,百介亲眼目击的岛民生活,就百介所知,可说是最为贫贱的生活。男子们个个衣衫褴褛,形同半裸,眼神空洞,动作至为缓慢。动作缓慢多因长期饥馑,可见这些岛民可能都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除了撒网、收网,这些人完全无活可干。哪儿也不能去,也没有任何期盼,只是日复一日干着同样的活。既无娱乐,亦不养生。如此度日,当然只能活得像有气无力的亡魂。

百介抬头望着戎家宝殿。

“岛上大概有多少人?”

“约有二百五十人,”吟藏回答道,“工匠众约五十人,黑锹众百人,福扬众亦有百人左右。”

“那么,宝殿内的人是……”

“小的所属的世话众共十人,小的即为世话众头。此外,亦有维护本岛戒律的奉公众四人。另外还有夜伽众的姑娘。”

“夜伽……”

“不论身属何众,只要家中有女,年至十三便须献入宝殿,至二十岁时方得下赐。”

“下赐?”

“是的,意即与某人成婚。”

“噢。”

难道说在那之前,每个姑娘都是甲兵卫的妾?如此说来,先前宝殿内的所有姑娘均为甲兵卫的泄欲工具。

不过,吟藏说道:“怀了甲兵卫大人骨肉的姑娘可被奉为生母,留居宝殿。而被奉为生母者,将被下赐世话众。”

“世话众?不就……”

寿美乃小的之妻,吟藏说道。

“这……”

不对,不该这么想。这座岛和百介居住的国家不一样,一切都依照截然不同的规矩运作。就连这等事在此地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那名叫寿美的女子并非甲兵卫之妻,不过是为甲兵卫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而身旁的吟藏也不过是甲兵卫的贴身物品之一。不,包括所有岛民在内,岛上的一切均是甲兵卫的财产。因此他完全可以恣意妄为。

两人抵达仓库门前。这是一座门外饰有惠比寿脸孔雕饰的巨大仓库。

乘轿的甲兵卫已抵达仓库门外。抬轿的男子们应该也和吟藏同属世话众吧。此外,还有四名作神官打扮的男子围在轿外,看来应该就是吟藏曾提及的奉公众。此四人职责为维护戒律,看来性质应与奉行相当。

“山冈先生,”甲兵卫高喊道,“你终于来了,进仓库瞧瞧本公的财富吧。”

“是。”

“开门。”

奉公众打开了仓库的大门。在哪儿?在哪儿?一下轿,甲兵卫便边问边走进仓库中。吟藏和百介跟着进去。奉公众守在门外两旁。百介视线低垂,背向四人,步入仓库。

抬起头时,百介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液。

仓库内有金、银、玉石、珊瑚,以及各种如梦似幻的宝物。不,不仅如此,还有形形色色的行李、衣裳、饰品,甚至各类前所未见的珍品。多不胜数的宝藏在房内杂乱无章地堆积如山。

此外,为数惊人的牌位也吸引了百介的目光。仔细一瞧,发现它们的形状与常见的牌位略有出入,但应是牌位无误。数百片经过加工的木片上写有许多名字,在昏暗的仓库中井然排列。牌位旁,还跪着三个颈枷铐首的男子。只见三人口含木丸,双手缚背,正坐于石头地板上。

此三人正是仁王三左、快腿贰吉和山猫与太,将百介抛入海中的三名盗贼。他们乘船驶向这座岛屿,仅能听任海流摆布。即使没翻船,也注定要被卷入旋涡流进海湾,冲上岸边。不过,纵使能安然登陆,看到岛民们活得如此匮乏,根本找不着任何可偷可抢的东西;既无财物可夺,当然也没必要杀人,只得前往戎家宝殿试试运气。想必就是这么被逮着了。

甲兵卫走向被缚的盗贼面前,一一端详每个盗贼的长相后,眼神凶险地朝站在门口的吟藏问道:“吟藏,这些就是这回漂至本岛的东西?”

“是的。”

“那么,就烙印吧。”

遵命,吟藏回道,接着便向门外的下属下了命令。甲兵卫依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这伙盗贼。不出多久,两名手提火钵的世话众和四名奉公众走进了仓库。

一名头戴红色礼帽的奉公众走到三左面前,世话众旋即递出火钵。甲兵卫再度朝三左瞪了一眼,问道:“你不想被烙印吧?”

三左两眼瞪得斗大,头戴红色礼帽的奉公众从火钵中掏出一支烙铁。烙铁尖端烧得红通通。三左的脸旋即涨得通红,他剧烈地摇着头。嘴里有木丸堵着,想说也没办法说,只能呜呜呜地死命呻吟。

“什么?不想?那么,就由本公来为你烙个印。”

烙印?百介终于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事了。

先是听到嘶的一声,随之则是一阵口齿不清的惨叫。鼻子也嗅到一股肉类烧焦的臭味。

百介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两名奉公众正将火红的烙铁压向三左的额头,碰上额头时还冒出了一缕黑烟。抽开烙铁后,这个盗贼的额头被烙上了一个鲜红的“戎”字。

“你已经成了本公的财产。到死为止都是本公的财产。”甲兵卫说道,接着又望向一旁的贰吉。

贰吉浑身不住颤抖了好几回,接着又呜地呻吟了一声,旋即剧烈地挣扎起来,但不出多久就被制伏了。不忍再看下去的百介只得蹙着眉别过头。

这回又听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声响。两个盗贼都成了甲兵卫的财产。

“山冈先生。”

听到喊声,百介感到一阵心惊。接着又是一阵恐惧。“我、我……”百介掩着额头躲向仓库一角。“请、请饶了我吧,我、我不过是……”

完了。百介原本还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倘若岛上的一切均为甲兵卫的财产,那么百介不也成了甲兵卫的财产?

“山冈先生在怕什么?”甲兵卫一脸讶异地问道。

“请、请不要将我烙印。我不过是……”

“山冈先生为何说这种怪话?本公哪可能对贵客做这种事?”

“贵、贵客?”

甲兵卫两眼圆睁地环视仓库内说道:“凡漂至本岛的东西,均是本公的财产。”他张开双臂,“不论是金、银、珊瑚,”接着又转过身子,“抑或是盔甲、小判金币、行李、书画,均是本公的财产。”他一一指着仓库内的收藏,继续说道,“凡是漂流至本岛者,不分人或物,皆为本公的财产。不过——”甲兵卫伸手指向百介,“若是走过来的,就是贵客了。是不是?做人总得讲点道理。被烙印者,即成为本公的财产,但本公为何要在贵客身上烙印?若是如此,岂不是和盗贼没两样?难道山冈先生以为,我甲兵卫已经老糊涂到连这点道理都分不清了?先生说是不是?”

“讲——道理?”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唯有随环流本岛的海流漂流至此的东西,才会被归为甲兵卫的财产。而出于巧合——纯粹是出于巧合——百介随着自己的决定,凭自己的一双腿沿着那条小径走到了这座岛上。因此,就成了贵客。

海上有一惠比寿岛,

人迹罕至飞鸟难及。

岛上遍地金银珊瑚,

还有那钱财珠宝。

漂流至此者入仓中,

步行至此者上客座,

绝命时面如惠比寿。

凡人至此不复还,不复还——

百介忆起了阿银吟唱的那首歌。

多谢主公开恩,百介叩首回礼道。接着,一股莫名的恐惧开始在他心中涌现。

甲兵卫和奉公众或许都不会对百介施以任何危害,至少人身安全会有所保障。但正因如此,百介才感觉到这股无以名状、深不见底的恐惧。

“山冈先生。”甲兵卫走到百介面前蹲下身子说道,“先生方才也瞧见了吧?从外界漂流至此者何其有趣,竟然胆敢开口拒绝,不听从本公的命令。先生说奇怪不奇怪?”

“噢。那么,岛民们如何?”

“岛民们怎么了?”

“岛民们难道就不会开口拒绝?即便主公命令他们烙上印……”

“拒绝?为何?为何要拒绝?”

“为何要拒绝?这……”

“先生这番话,本公完全无法理解。”甲兵卫站起身来说道,“若是不想,便会开口拒绝。若未开口拒绝,就代表不会不想。因为不会不想,也就不会拒绝。喂,吟藏。”

是,吟藏应道。

“若要被本公烙印,你会拒绝吗?”

“决不拒绝。”

并不会不想?百介惊讶地望向吟藏。

吟藏的神情未有一丝动摇。“为何要拒绝?小的完全无法理解。”

“这……”

“任何人均应奉甲兵卫大人之命行事。若无法达成大人之命,或许感到悲哀、伤痛;若能顺利达成,便应感到欢喜。如此才能让甲兵卫大人欢喜。故岂能有想或不想之别?这道理,大人难道不明白?”

原来此地要求的是绝对服从。不,这算不上是服从。因为这并非出于强制,而是理所当然。岛民们毫无受甲兵卫支配的自觉。或许不该说是没有这种感觉,而是甚至连这种概念也没有。岛民们根本不懂得强制或服从是怎么一回事。如此,当然也就没有任何人认为自己被甲兵卫榨取。不满、违抗,在这岛上并不存在。若是甲兵卫要他们死,他们一定会立刻从命,乖乖受死。无论情况如何,对岛民们而言,这都是理所当然。一出生便在此种环境下成长的岛民们,从来没有忤逆甲兵卫的选择。

就是这点——百介刚刚感受到的愤懑,应该就是出于对这种不合条理的规矩感觉到的焦虑。岛民们活得如此贫苦。但没有人知道自己过的日子是何其悲惨。没有人质疑。没有人不满。他们原本就缺乏这类情绪。这座岛已经在这种状态下孤立了百余年,根本没有任何对象可供比较。岛民们那种有别于倦怠、闭塞感的有气无力态度,或许正是出自没有人对这种生活心怀不满的风气。日子已经过得如此凄惨了,大家却不曾感觉艰苦,从未试图抗拒,亦不懂何谓唏嘘。只不过百介依然猜不透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好。虽然明确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对一切无法断言。

就是这点让百介感到焦虑,也让他倍感愤懑。若当事人不自觉日子辛苦,不心怀不满,旁观者也没什么好追究的吧?的确如此。不过,倘若岛民们不曾感觉艰苦,从未试图抗拒,亦不懂何谓唏嘘,那么,理应也不知欢喜、开怀和快乐为何物。若是如此,这可就称不上幸福了。

百介问吟藏:“可否向吟藏先生请教一件事?”

先生直说无妨,吟藏面无表情地回道。

“这座岛上的人是否从来不笑?”

“笑?”吟藏神色不改地朝奉公众望了一眼,接着才回答,“本岛严禁嬉笑。”

严禁……

“为何严禁嬉笑?”

“自古便有此规定,唯有在死时方能嬉笑。”

“死时……”百介朝甲兵卫望去。甲兵卫似乎未曾留意百介在说什么,只是像孩童般兴味盎然地打量着惊惧不已的盗贼们。

一名奉公众说:“不可嬉笑。”另外一名接着说道:“不可点灯。”此乃本岛之戒律,剩下两名说道。

“岛内一切均为主公所有。”

“主公之命胜过一切。”

“此乃至高无上之戒律是也。”

“若有违戒律,将导致惠比寿之脸孔转红。”

“若脸孔转红,本岛亦将随之湮灭。”

没错、没错,奉公众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此时,甲兵卫突然发出一阵粗鄙的笑声。“这三人究竟想拒绝什么,本公还真是迫不及待想瞧瞧。想必山冈先生也想瞧瞧吧?”

甲兵卫望向百介。闻言,百介低下了头。

“果然也想瞧瞧是吧?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话毕,戎甲兵卫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