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鳐鱼 七(1 / 2)

山冈百介。山冈百介大人,一听到百介报上姓名,回廊上的男子不带任何抑扬顿挫地复诵道。山冈百介大人,他身后的那群看似女官的女子也齐声复诵道。

欢迎大人莅临本岛,男子语调毕恭毕敬地说道。女子们也整齐划一地行礼如仪。

“斗、斗胆请教……”

“已许久未有贵客莅临,想必主公将甚感欢喜。还请大人在本地安心滞留。”

百介感觉自己像是被狐狸捉来似的。自己如今置身的,难道不是那传说中的岛屿?此处难道不是那仅能自贯穿入道崎断崖的石窟中望见,连当地居民亦不曾听闻的谜样的岛屿?难道不是那终年为浓雾笼罩,从海上、陆上均不可见,受不可思议的海流保护,不仅船只难以接近,就连飞鸟亦不能及的孤岛?百介完全感受不到半点真实感。就连自己被盗贼挟持、抛入海中、九死一生地来到此地的经纬,感觉似乎都是如此虚幻。

等待百介回答时,男子双眼眨也没眨一下,女子们也悉数静止不动。

“我……”虽然开口了,百介最终还是没能继续说下去。毕竟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男子再度问道:“大人可是走过来的?”

“我为凶贼挟持,并被投入海中……”

“是吗?大人想必是吃了一番苦头吧?请随小的入殿。”

男子指着回廊中央一座阶梯说道。百介按照指示跨出了脚步,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若要回头走下阶梯,那条海上小径如今应已完全没入海中。不过,才踏出一步,百介便再度驻足,因为他想起自己浑身湿透,哪能直接入殿。

百介望向宝殿。只见那座阶梯颜色泛白,木纹颇为模糊,看来应是以浮木制成的。

“嗯……小弟这身模样,岂敢……”

“请贵客入殿。”男子以同样的平静语调复诵道。

百介开始困惑了。自己浑身湿漉漉的,他难道看不出来?难道是在试探我?若真是试探,究竟意图何在?即便百介依照要求入殿,殿主最多也只能责怪他把宝殿弄脏罢了。除此之外,还能把他怎样?那么,这些人究竟目的何在?百介再度朝一行人望去。

他开始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们究竟是谁?是人吗?若是人,这反应未免也太不正常了。若不是人……若不是人,究竟会是什么?这是座连鸟也飞不到的孤岛。这种地方根本不会有什么人上岸,不,甚至连接近都不可能,又怎么可能会有活生生的人居住?

男子神情依旧不改。女子们也依然连头也不抬。

若是人,怎么可能是这种反应?总让人觉得他们有哪儿不正常。百介眼前的这群人——究竟是什么人?

“请大人别再为难小的了,”男子说道,“大人若不愿入殿,可就是违背主公的命令了。”

的确如此,女子们附和道。

“若是不从,将会如何?”

“率先发现贵客者。”

“颜面将如惠比寿。”

“颜面将如惠比寿。”

“颜面将如惠比寿。”

站在最边上的女官行了一个礼。原来她就是第一个发现百介的女官。虽然样貌身高皆不同,但由于个个面无表情,这群女官实在让人难以区别。

男子迅速转头望向女子们说:“咱们上奉公众那儿去。”

是,女子们语调毫无抑扬顿挫,接着沿廊下向深处走去。男子也同样转头离去,仿佛浑然忘记了百介的存在。

“请留步。”百介朝一行人喊道,“请问,那位姑娘将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颜面将如惠比寿,究竟是什么意思?

“此乃本岛之戒律。”男子回道。

请稍候,我随各位进去就是了,百介喊道。在一股难以压抑的内疚驱策下,他慌忙跑上了阶梯。

“恭请贵客入殿。”男子回过头来说道,“不出多久,主公就要醒来了。晋见主公前,还请贵客先沐浴净身,换身衣裳。”

说话时,男子的脸颊依然是动也不动,只有嘴巴一张一合。看得出他并不是僵住了。

“这儿……可就是那个戎……”

“此处即为戎家宝殿。”

看来应该是一座神殿。外观虽然陈旧,但看得出造型和施工颇为讲究,丝毫不像凡人居住的屋舍。廊下左右两侧均围有细细的注连绳,上头系有人脸状的怪异御币。这些御币和从前在四国看到的颇为相像,但仔细观察,便能看出这些御币是模仿惠比寿的脸孔雕制的。看来这儿应该是祭祀戎神的神社吧,百介心想。

在一行人移动的过程中,男子始终保持缄默,女子们也是一脸严肃地拖着步伐跟在后面。被领到澡堂的百介带着斋戒沐浴的心境泡了澡,漱了口,接着换上为他准备的单衣。然后,他被请进了一个小房间,里面已备妥酒菜。

一座陈旧的惠比寿雕像坐镇壁龛,房间四角悉数饰有小型惠比寿像,就连酒器都有绘着惠比寿像的细致装饰,举目所及净是惠比寿。

毫无兴致饮酒的百介只能呆坐房内。不出多久,一名女官现身,引领百介来到宽敞的客厅。

纸拉门悉数拆除,宽敞的客厅至少有百叠多大,许多女官等距排列于两侧。客厅外铺有木板的房间中,左右板门、板窗后方各坐着两名头戴彩色礼帽、作神官打扮的男子,全都动也不动地正襟跪坐。客厅深处看似壁龛的区域布置得宛如祭坛,安置着一座硕大无朋、至少有八尺高的惠比寿像。在惠比寿像前方不远处,即祭坛正前方,铺有一块硕大的坐垫,一名男子正盘腿坐在上面用餐。

真是一幅奇妙的光景。

此人年约五十好几,肤色黝黑,头顶光秃。他身披一件棉睡衣,外面还罩着一件渔夫爱穿的长棉袍,双手环抱胸前。两名女官随侍左右,将餐盘上的饭菜送进他的口中。只要他一张口,女官们便战战兢兢地用筷子将菜肴夹进那张满是黄牙的嘴里。

他这身打扮,和这地方还真是不相称。百介原本以为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应该是个作朝廷高官或神主打扮的高贵人物,但眼前这名男子怎么看都不像身份高贵,反而还显得颇为粗野。不,这光景看起来古怪,或许是因为这粗野男子的模样与眼前每个人的举动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虽然个个面无表情,但女官们的动作像是在喂乳儿吃饭。一个刚毅的中年男子理应不该受如此待遇。但此人脸上毫无羞怯,亦不见一丝喜色,只是一脸理所当然地默默用着餐。

刚才领百介入殿的男子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行了个叩首礼,将额头贴向榻榻米。

“容奴才禀报。”

“说。”男子以宛如打哈欠的口吻回道。

“容奴才向主公禀报。此位便是这回的贵客。”

“贵客?!”男子高声喊道,菜肴纷纷从嘴里撒了出来,“他可是走过来的?”

“自蛭子泉后方上岸。”

“是吗?”男子拨开朝自己嘴边伸过来的筷子,起身说道,“是吗?他是走过来的?那么,他就是贵客了。而且是本公这代的第一位贵客。”

他踩着坐垫,一脚踢开低头跪拜的男子,手撩棉袍走到了百介面前。“本公乃戎岛岛主,戎家第七代当主,戎甲兵卫。”粗野嗓音一如其扮相。

“我名叫山冈百介,来自江户京桥。”话毕,百介行了个叩首礼。

“欢迎欢迎,欢迎山冈先生莅临本地。自从本公懂事以来,先生是首位来访的贵客。吟藏,是不是?吟藏——”

“主公所言无误。”被喊了几次后,吟藏,即将百介领到此处的男子没抬起贴在榻榻米上的脑袋,只是将身子转了个方向回答。

“是吗?本公果然没记错。那么,山冈先生,就请先生在此地好好地待下去吧。”

“好好地待下去,请问此言何意?”

好好待下去就是好好待下去,甲兵卫略带怒气地说道,接着转了个身,跨着大步走向坐垫坐了回去。

一切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甲兵卫一张口,菜肴又仿佛理所当然地送进了他的嘴里。没有人吭声。除了甲兵卫粗鲁咀嚼饭菜的声响,四下鸦雀无声。这奇妙的光景持续了好一会儿。其间,吟藏一直保持着屈身叩首的姿势。最后,吟藏头也没抬地往后退,然后才缓缓抬起头来。甲兵卫依旧咀嚼着饭菜。每当汁液要从他嘴角溢出,女官便持布为其擦拭。

吟藏朝百介望了一眼,接着静悄悄地站了起来。看来,这场面会结束了。百介这才赫然发现,自己一直忘了呼吸。

在吟藏的带领下,百介来到了另一个房间。这房间十分宽敞。

“方才那位甲兵卫大人,可就是统治这座岛屿的岛主?”百介问道。

吟藏的表情首度起了点变化。但除了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变化的幅度可说是微乎其微。

“统治,此言何意?”

“这……就是统领本岛之意……”

“本岛的一切均为甲兵卫大人所有。先生口中的统治,恕小的听不明了。”

“本岛的……一切?”

“没错,一切均为主公所有。”吟藏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在廊下继续前进。

“您方才说,我是个贵客?”

“先生的确是贵客。”

“这……我虽知极少有人造访此岛,来客真有如此罕见?”

吟藏停下了脚步。“自从与海之彼岸断绝交通之后,据说已有百余年未有贵客造访了。”

“百余年?”

“据说交通断绝前,每月一度有商人或和尚造访本岛。从前,戎岛地势较低,相对地,海中小径则较目前高。环流本岛之海潮至为强劲,故若非经由该条小径,均无法抵达本岛。”

“交通之所以断绝,原来是因岛屿隆起,小径遭淹没使然?”

那海潮的确让船只无法航行,除非是小径浮出海面,否则船只必定会被冲走。如此说来——

“如此说来,岛上居民已有百余年未与外界接触了?”

没错,吟藏说着拉开了纸拉门。

房内有个打扮华丽的女子,还有一个孩童。这孩童一如甲兵卫,也是坐在坐垫上。

“贵客前来谒见第八代岛主。”吟藏跪坐在廊下,在门槛前叩了个首。

孩童默默无语地注视着百介。

“此为戎家第八代岛主亥兵卫大人,身旁的则为亥兵卫大人生母寿美。”

恭迎贵客大驾光临,女子彬彬有礼地叩首致意道。

百介也鞠躬回礼。

孩童依然毫无反应。鞠躬时,百介微微抬头观望,只见这孩童仿佛人偶般动也不动,两眼根本没瞧见百介似的。

想到似乎该问候几句,百介抬起头来,但话还没出口,便听到吟藏说了句“奴才告退”,旋即拉上了纸门。直到纸门完全合上为止,寿美连头也没敢抬,举止如此卑微谦逊,看起来丝毫不像方才那傲慢岛主的妻子。而且生母这个称谓,听起来也颇为古怪,显得她不像妻子,反而像仆人。但百介还没来得及询问个中详情,吟藏便表示将引领他走访村庄。

与其说是宝殿,这栋建筑或许更接近神社。虽称不上纤细,但施工质量良好,细节堪称细致。也不知是因岁月还是气候使然,油漆剥落颇为严重,处处可见刮损。称不上美观,倒是维持得颇为洁净,看得出经过悉心打扫,就连地板也擦拭得闪闪发亮。随处可见惠比寿的雕饰,并挂有惠比寿的御币。在约十名女官并列的玄关口换上新鞋后,百介战战兢兢地步出殿外。

宝殿坐落于岛屿边缘,位于接近本土的一侧,背向入道崎而建。这就是说,百介透过石窟中的鸟居望见的戎之净土,其实是宝殿的背面。

门上饰有硕大的惠比寿脸孔的雕饰。一跨出门,便是一座高台,百介终于得以望见岛屿全貌。全岛一周约有十六里,背向本土的一侧是辽阔的海湾。岛屿呈磨钵状,海湾外围可见几个旋涡。环流岛屿的海流似乎就是经过这些旋涡旋流入海湾,再从海湾流向大海。同时,还能听见阵阵不祥轰声。听来不似浪涛声,但此声的确发自大海。同时也闻得到海潮的阵阵香气。

此时,百介注意到了一件事。此处气候颇为温暖,暖得让人难以相信自己正身处北国秋日。或许是因为如此,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凉爽寒意,这多少也和古怪的浑浊天色有关。可能这座岛上空从来没放晴过吧。

朝下没走多久,便见到几栋简陋的小屋。吟藏解释这些屋子称为匠小屋,住在里面的人们称为工匠众,生产供戎家宝殿使用的大小器具,修缮建筑物。看来百介穿的木屐也是这些人制作的。不过,这些人似乎不从事任何买卖。只负责制作供甲兵卫使用的器物。

沿途随处祭祀着惠比寿的雕像。再朝下走,可望见海边。此处又有一座村落。散布其中的,是仅在柱子上披着草席,连小屋都称不上的简陋住所。屋内只见神情恍惚的老人和浑身龌龊的孩童。住民们的衣着也十分褴褛,个个几乎半裸着身子。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别说是笑声,就连半点谈话声甚至咳嗽声都听不见。总之是一片静寂。

“彼等为黑锹众。”吟藏说道。

黑锹指的是农民,应该代表此处是庄稼汉的聚落。在住所后面,果然看得到荒芜的农田。不过,此处为何如此贫穷?江户也有不少贫民,亦有身份低贱备受歧视者,当然也不乏贫民窟。周游诸藩期间,百介甚至目睹了许多在更艰困的环境下营生的百姓。饥馑或旱灾肆虐后的农村,景况更是悲惨。不过,此处住民为何如此有气无力?从这座岛屿的温暖气候来看,简朴的住所和衣着都不难理解。但这儿未免也太贫穷了吧?与戎家宝殿的落差实在太强烈了。按常理,领民若是生活困顿,领主亦难逃贫困。不管如何竭力榨取,毕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论如何威胁恐吓,终究还是自己的子民。但这儿究竟是怎么回事?放眼所见,岛民悉数骨瘦如柴,每个看来都像冤魂亡灵。

再朝下走,便来到了海边,即磨钵的最底部。其后方与左右均有山峦围绕。

在此处,百介见到了一个比至今见过的任何渔村都要凋敝的聚落。虽有披挂渔网的柱子,却看不见任何小屋。坐在凉席上补渔网的老人们,在百介眼里个个显得有如行尸走肉。

“彼等为福扬众。”

“福扬众?”

“是的。”

“难道彼等的工作不是捕鱼?”

是否因这座岛屿资源贫瘠,因此将海产称作“福”?

“此处哪捕得到鱼,”吟藏缓缓地摇着头回答,“彼等之职务,乃捞获奉戎神召唤漂来之福材,并搬运至御福藏。”

“福材?”

这古怪的字眼让百介甚感困惑。

吟藏以同样的神情和语调说道:“若无戎神以神力庇护戎岛,吾等绝无可能在此营生。故一切均为戎神之福德庇荫。”

“我依然不解,”百介问道,“对本岛而言,何谓福德?”

看来本岛毫无可能致富,百介原本想补上这么一句,又连忙把话吞了回去。

“本岛至为贫困,土壤贫瘠、亦无渔获。不过,请瞧,”吟藏手指前方说道,“请瞧那旋涡、那潮汐,不论是流向远洋,流自本土,抑或流于海上,皆自那海湾流入本岛。渔网捞获者并非渔获,乃福材是也。”

“福材……”

难道是漂流物?的确,似乎也有人将海上漂流物称作惠比寿。据说此说法根据远古传说中伊奘诺命与伊奘冉命所生的第一个儿子蛭子神曾乘空穗舟漂流海面的典故而来。而蛭子神与惠比寿神被视为同一个神明。惠比寿即为漂流之神。根据百介的理解,所有漂流物(包括浮尸在内)均可被称作惠比寿。而惠比寿又为福神,或许正是基于这个典故,才将漂流物称为福材吧。

“彼等将捞起的漂流品略事清理,并运至甲兵卫大人之御福藏,便可依福材价值获赐相应粮食。”

“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