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半夏重重地点点头,觉得杜文姜的逻辑难得如此有条理。
“还有一个疑点,既然是求婚礼物,为什么王啸不在快递单上写明收件人呢?”杜文姜说,“如果说王啸事先找了一个帮手,请他打电话让前台把包裹搬到宋艳那里的话,不是显得多此一举吗?”
“是的,非常之不自然。”罗半夏皱着眉头,“这其中的逻辑无法解释。”
“除非……李漠说的并不是事实。”杜文姜幽幽地望了罗半夏一眼。
“看来,有必要抛弃求婚礼物之说,重新调查这个案子。”罗半夏斩钉截铁地说。
“重大发现!”卢杏儿兴冲冲地跑到罗半夏办公室,把一沓照片扔在办公桌上。“那个外包装的纸箱,曾经被人打开过。”
罗半夏快速接过那些照片,仔细地一张张翻看。只见照片上的纸箱底部贴着两层胶带,撕掉上面那一层之后,可以看出里面那层胶带曾经被尖利的物品划开过。
“会不会……里面那层胶带是原来就有的。”罗半夏提出疑问,“可能用的是旧箱子,原来就被胶带封装过。”
“不可能。如果是旧的胶带撕裂口,上面肯定沾了一层黑乎乎的脏东西。但这个口子还是挺干净的,应该撕开的时间不长。”卢杏儿说。
可是,罗半夏还是很谨慎,说:“那么,会不会是一开始封装好了之后,发现出了什么问题,比如有什么东西没放进去,打开来后又重新贴了一层胶带呢?”
“不是的,里面那层胶带上有李漠的指纹,而外面那层上的指纹被刻意擦拭掉了。”卢杏儿说,“这一点也得到李漠的证实,他说他封箱的时候,底部和顶部的胶带都是新贴上去的,之前并没有陈旧的胶带。”
罗半夏点头道:“这么说来,凶手很可能是从底部打开纸箱,把王啸闷死之后,再重新封装好箱子的。”
“对!换句话说,凶手应该是在快递运送途中有机会打开纸箱的人。你觉得会是谁呢?”卢杏儿眼睛闪亮地望着她,仿佛已经胸有成竹。
罗半夏用同样笃定的目光望着她,故意压低了嗓门,说:“难道你怀疑那个快递员肖平?”
“他很可疑,不是吗?”卢杏儿反问道,“你看,他一口咬定李漠是凶手,是不是有种贼喊捉贼的味道?事实上,他在运送包裹的途中,有的是机会下手。”
“有什么根据呢?”
“当然有。茂威汀调查过了,肖平接收包裹的时间是上午10点,而东莞制药的前台服务员佟小雨签收包裹的时间是下午2点。这中间有四个小时的时间。而肖平所在的旋风快递有一项业务是同城限时送达,就是从接件到送件由一个人完成,中间没有多余环节。王啸使用的就是这项业务。”卢杏儿头头是道地说,“你想想,从王啸家的海兴路到东莞制药公司,总共才20多千米,就算开得再慢,两个小时也送到了。为什么这个肖平竟然在路上花了四个多小时呢?”
——茂威汀竟然也参与了调查?罗半夏不禁浮想联翩,难道杏儿真的跟那个冷面男在恋爱吗?为什么他们之间走得这么近?
“小夏?你在听吗?”卢杏儿发现罗半夏严重走神了。
“呃,嗯嗯。”罗半夏连忙把思路拉回来,“这个时间差确实有些可疑,但是……”
卢杏儿知道罗半夏又要发难,忙说:“还有一个重要线索哦!那天,有好几个人都见到一个快递员往楼上经理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你想想看,肖平只是来送那一个限时送达的包裹,没有其他快递要送,为什么要跑到楼上去呢?”
罗半夏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也觉得颇受冲击。但是,卢杏儿的说辞仍然让她满腹狐疑:“就算有人见到快递员上楼,也不足以说明肖平就是凶手啊!况且,他跟王啸根本不认识,为什么要杀害他呢?”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杜文姜的人未现声先行:“嘿,你们猜那个肖平究竟是什么来历?”
罗半夏抬头看看站在门口的他,示意他赶紧把话说完。
“肖平是宋艳的前男友。”杜文姜抛下重磅炸弹,“他们俩是大学同学。因为肖平整天打游戏,不思进取,毕业的时候找不到正经工作,宋艳就跟他分手了。据说,前一阵肖平还来找过宋艳呢。”
“有你的,小文。”卢杏儿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脊,“现在你明白了吧?小夏,这是肖平的复仇。杀死前女友的现任男友,然后再把尸体送到她的面前……多么恐怖,多么残忍的手段啊!这个肖平一定是个变态!”
他为复仇而来
望着眼前一脸正气的肖平,罗半夏真没想到他竟然敢自投罗网。还没等她开口,肖平已经迫不及待地嚷道:“我查出王啸的室友李漠的动机了……”
杜文姜白了他一眼,说:“是什么?”
肖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猜,李漠是什么来头?”
“有话快说!”罗半夏决定先听一听他的说辞。
“他跟宋艳有暧昧关系。”肖平得意道,“在我狂轰滥炸的质问之下,李漠终于按捺不住承认,当王啸第一次带宋艳到他们合租的房子时,他就对宋艳产生了好感。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宋艳和王啸相处得不好。王啸极其霸道,占有欲极强,简直把宋艳当成笼中的金丝雀,不允许她跟其他男人说话,甚至连她的行踪都需要时时报备。后来,宋艳向李漠诉苦,两人的接触就渐渐多了起来……”
“可是,宋艳不是说她跟王啸的感情很好吗?”罗半夏很是不解,“她还说王啸是个很浪漫的人。”
“那只是一方面。王啸当然不是一无是处,否则当初宋艳也不会爱上他了。”肖平说,“据李漠说,宋艳曾经想要跟王啸分手,但对方使出各种撒泼耍赖的招数,甚至还威胁到宋艳的家人,这才作罢。我想,宋艳对王啸应该是又爱又怕吧?至于李漠嘛,应该是她的一个慰藉或者备胎!”
“好厉害的女人!”卢杏儿撇了撇嘴。
“可不是?所以,李漠为了得到宋艳,设计杀害了王啸!”肖平总结道。
杜文姜用手托着下巴,思索道:“但是,根据快递公司的电话订单记录,请求上门取件的电话是王啸亲自打的。总不会是王啸打电话让快递来运自己的尸体吧?”
“嘿,这还不简单。”肖平继续着他那天马行空的推理,“因为这是一桩临时起意的谋杀案。李漠见王啸钻进箱子之后,突然发现这是个杀害他的绝佳机会,所以动了手。我请教过警官学校的老师,要闷死人的话,利用塑料袋套住他的头就可以了,非常简单快速,而且不会留下痕迹——就跟在塑料箱里被闷死的效果是一样的。”
说完这话之后,现场有一段空白的沉默,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地想着肖平的推理。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在某些细节上似乎比较牵强。
“那个……”罗半夏终于迟疑地开口道,“如果凶手是李漠,为什么他在闷死王啸之后,还要把尸体寄到东莞制药去呢?”
“那是将计就计。因为王啸事先已经叫了快递,没时间让他再处理尸体了,只能先寄走再作打算嘛!”肖平觉得自己的逻辑严密极了。
罗半夏严肃地摇了摇头,说:“就算快递已经上门,没有时间了,他也可以假装寄点别的,为什么非要寄尸体不可?这可绝不是处理尸体的好方法。”
“这……”肖平哑口无言,露出被斗败的表情。
这时,卢杏儿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笑着问道:“肖平,现在我倒有话要问问你。你跟宋艳以前是什么关系?”
“啊?”肖平没想到枪头会转到自己身上,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我,我们没什么……”
“没什么?还要撒谎吗?你们明明是大学时代的恋人,却一直对我们隐瞒了这个事实。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卢杏儿语气犀利地问道。
“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吧?我们早就没关系了。”肖平心虚地望着他们,“你们也没问过,怎么能说是隐瞒哪?”
“呵呵,没关系了吗?”卢杏儿咄咄逼人道,“那么我来问你,两周前你是不是去东莞制药找过宋艳?当时是为了什么事情?是想要跟她重修旧好吗?”
“没……”肖平本来想否认,但看出来警方已经掌握了全部实情,“好吧,我是去找过她。毕业后,我们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了。那次送快递遇到她,觉得对她还有感情,所以想试试看能不能挽回。不过,她说有男朋友了,直接就回绝了我,也就只好算了。”肖平说完还摊了摊手,显得很无奈。
“呵呵,我看你是求爱不成,怀恨在心吧?”卢杏儿说,“杀死自己的情敌之后,再把尸体寄到前女友那里,多么阴毒的复仇啊!”
“喂!警官,你不能血口喷人!”肖平大声叫道。“派我去给王啸送快递只是个偶然事件,我哪里有时间去设计谋杀?”
“嗯,是啊。”罗半夏接过话茬道,“如果说这一切是肖平精心策划的谋杀,为什么王啸会主动打电话叫来快递员呢?”
“就像他自己说的,临时起意嘛!”卢杏儿撇了撇嘴。
肖平的脸上像是被重重打了一记,争辩说:“就算临时起意,我又不知道包裹里面装的是他,怎么杀人啊?”
卢杏儿咬了下嘴唇,边想边说道:“很可能你是想偷看一下包裹里面的内容,想知道王啸给宋艳寄了什么东西。结果发现里面是王啸本人,就立刻起了歹意。”
肖平被说得满脸受挫,叹气道:“哎,真是百口莫辩!你们有真凭实据吗?”
“当然。”卢杏儿说,“王啸使用的是同城限时送达业务,从接件到送件都由一个人完成。而你在上午10点接件,却要到下午2点才送达,为什么平白在路上多花了两个小时?”
“警官,你不晓得我们公司的规定,限时送达是指限时6个小时,我在4小时内送达是合格的啊!”
“别回避问题!你在路上多花的那两个小时,到底干什么去了?”
肖平涨红了脸,结巴道:“我,我偷会儿懒不行啊?我就是去小肠陈吃了个卤煮,花了点时间罢了。”
“有人可以证明吗?”
“这……我一个人吃的,谁能证明啊?”肖平为难道,“不知道那些店员还会不会记得我?”
“那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了!”杜文姜在一旁小声嘘道。
“不仅如此,你把包裹送到东莞制药的前台后,为什么还上楼往经理办公室方向去了?”卢杏儿问道,“你是去打电话的吗?”
“什么电话?”肖平一脸茫然,“我只是去找个厕所啊!”
“谁会信呀?”卢杏儿笑眯眯地说,“我推测整个作案经过是这样的:你把快递包裹带到某个僻静场所,然后从底部打开包装,发现里面装着王啸。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争执之下你失手杀了他。事后,你决定佯装不知,把装着尸体的包裹仍旧送到东莞制药的前台,然后再跑到经理办公室打电话,让人把包裹搬到宋艳面前,使她受到最大的打击。”
“这……恐怕也不尽合理吧?”这时,罗半夏突然缓缓地开腔道,“如果是临时起意,失手杀了王啸,为什么不就地处理掉尸体呢?”
“当然是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啊!如果就地处理掉尸体,那原定要寄送的包裹怎么办?如果包裹丢失,必然会追查到他头上的。”
罗半夏认同地点了点头,但眉眼间仍有疑虑:“不过,寄送尸体这种事情……好像是变态才会做的。”
“是啊是啊,我可不是变态。”肖平连忙争取道。
“都说了是对宋艳的复仇嘛!”卢杏儿嘟了下嘴。
“这种复仇……听起来很傻耶。”罗半夏冲她眨了下眼睛,俏皮地努了努嘴。
危险关系
“他一直在给你提供药品的原材料,是吗?”
罗半夏刚走到东莞制药的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男人低沉冰冷的声音。
——这个人是茂威汀?他来干什么?
罗半夏快步走进屋去,只见一个高大肃穆的身影站在办公桌前,而陈炳泉则坐在对面的转椅上,秘书宋艳站在一旁。
“你们在说什么?”罗半夏问道。“究竟是什么药品的原材料?”
陈炳泉的脸上露出难色,说道:“警官,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们真的没有生产过那种东莨菪碱的变体……”
茂威汀冷着脸不说话。
罗半夏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把目光投向站在陈炳泉身后的女子,追问道:“就算你不知道,她呢?”
宋艳吃了一惊,瞪大眼睛道:“我,我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王啸跟你结婚要买房子,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他说马上能赚到一大笔钱,带你去马尔代夫度蜜月,这赚钱的渠道到底是什么?”罗半夏问。
宋艳瘪了下嘴,说:“我只知道他在外面做点倒买倒卖的生意……”“伟星化工厂的人说,王啸经常晚上加班,而他所在的车间也经常丢失原料。我猜,他是趁夜晚从化工厂偷出用于加工东莨菪碱的原材料,然后卖给东莞制药。”罗半夏转向陈炳泉道,“我没说错吧,陈经理?”
陈炳泉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警官,你不要信口开河啊!这根本是捕风捉影的事。”
罗半夏笑笑,说:“东莞制药虽然明面上没有生产这种东莨菪碱变体,但在私底下恐怕有一条隐秘的生产线。而且用于生产这种变体的原材料比较罕见,这条生产线也不希望被任何人发现,所以才一直通过王啸这条渠道来获得。对不对?”
陈炳泉不吱声,脸上的羞愧似乎是一种默认。
杜文姜听了半天才稍微明白了一点他们在讨论的话题,插嘴道:“那么,王啸的死跟这种药品原材料有关吗?”
罗半夏点点头,目光落在宋艳身上,说:“我猜,宋艳跟王啸之所以成为男女朋友,也是由于接洽这项秘密的业务才渐渐熟悉起来的吧?更大胆一点的推测是,宋艳其实是陈经理故意安排接近王啸的,目的是让王啸能够全心全意地为他们卖命。”
这回轮到宋艳脸色煞白了,结结巴巴地说:“我跟王啸确实是因为工作上的接触认识的,可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呵。”罗半夏轻笑一声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秘书室和经理办公室是联通的,原先应该是一个套间——只不过在宋艳那间屋子的墙壁上又新开了一扇门。而陈经理把里间让出来给宋艳用,这可能提示他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
“你是说,陈经理故意让自己的情人去接近王啸,从而打通获得特殊药品原材料的渠道吗?”杜文姜顺着思路往下说。
“对。”罗半夏越说越有自信,“所以,这曲折的情感关系最终酝酿出了杀意。”
“按你这么说,凶手是……”杜文姜茫然地望着那两个人。
“还记得前台服务员佟小雨的话吗?包裹送达前台后,有一个神秘男子通过经理办公室的座机拨打电话,让人把包裹送到楼上去。”罗半夏说,“陈经理说话有严重的口音,佟小雨不可能听不出来;而假如有另一个男子进入经理办公室使用电话,又很难不被陈经理或宋艳发现。所以,唯一的可能,那名打电话的神秘男子就是——宋艳本人!是的,她利用变声设备,伪装成男声给前台打了电话。”
“开什么玩笑!”宋艳急红了脸,却辩解不出一句。
“我想,你之所以不从自己的秘书室拨出电话,是为了避免引起怀疑。而根据搬运包裹上来的清洁工说,他把包裹运到秘书室的时候,你并不在那里。”罗半夏继续道,“当时你应该还留在经理室收拾那些变声设备吧?陈经理,你不是说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出去了吗?”
“是啊,可是小宋她为什么……”陈经理迷惑地望着自己的下属。
“因为她真正爱的人是你,为了你她可以付出一切,甚至跟她不喜欢的男人在一起。可是,不知情的王啸最近却开始要求跟她结婚。”罗半夏说,“当她从快递包裹中发现前来求婚的男人时,心里的厌恶达到了极点,所以才一时冲动杀死了他。事后,为了掩饰罪行,她把包裹再次封起来,故意大惊小怪引起我们的注意,和我们共同成为了第一发现人。”罗半夏说完,用余光瞟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茂威汀。
“小夏,这些都是凭空的推测,你有什么证据吗?”杜文姜问道。
罗半夏爽声道:“只要搜查一下她的办公室或者家里,肯定能发现那套用来变声的设备。”
“你去搜查好了,我根本连见都没见过什么变声器!”宋艳的神色突然变得很坦然,“又不是演《名侦探柯南》,哪来那么玄乎的东西?还有,说我喜欢陈经理,这也忒不长眼了吧?且不说有那么多人追求我,就算没人要,我也……”
——言下之意是,就算嫁不出去也不可能喜欢这种中年猥琐男。杜文姜觉得,将心比心,罗半夏这个推测确实有点让人糟心。
陈炳泉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警官,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小宋那么如花似玉的青春年华,怎么可能为了我去杀人嘛!”
“那……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有的人就是喜欢年纪大一点的嘛!”罗半夏的气势低了不少。
“换做是你,你会那么做吗?”宋艳开始占据上风,“况且,你刚才说我打开包裹发现王啸在里面,这根本就不合理。第一,包裹上没写收件人,我怎么会擅自打开?第二,就算我认为是寄给我的包裹,一般应该从顶部打开,而不是从底部啊!”
罗半夏愣了半分钟,突然想明白了似的说:“因为你一早就知道王啸会采用这种方式向你求婚,所以你才打电话让前台把纸箱抬上来,并且擅自从底部打开了纸箱……嗯,我猜是你的爱慕者李漠打电话告诉你的吧?”
“什,什么?李漠根本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宋艳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奈,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面涌出了晶莹的泪水。罗半夏还想争辩些什么,身后的男子拍了拍她的肩,冰冷而低沉的声音说道:“可以了。宋艳不是凶手。”
——罗半夏自鸣得意的推理就此鸣金收鼓。
多余的手续
就在这时,卢杏儿带着室友李漠、快递员肖平以及前台的佟小雨走了进来。
“你要的人带到了。”罗半夏发现卢杏儿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她那妩媚的眼神投向了一个坚硬挺拔的身影。
“谢了!”男人脸上掠过一抹轻佻的笑意,转向众人道,“闹剧该收场了。如此简单的一桩案子,竟然劳费你们这么多工夫!”
“你小子又来了!”杜文姜牙咬得痒痒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语气中要加一个“又”字。“难道你已经参透真相了?”
罗半夏望着刚进来的三个人,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终于定格在快递员身上,不确定地问:“凶手是肖平,对吗?”
卢杏儿遗憾地摇了摇头,说:“肖平的嫌疑已经被排除了,小肠陈的服务员有人记得他在那里吃午饭,他几乎没有作案的时间。”
茂威汀轻笑一声道:“你们是在猜谜吗?警方一直试图从作案的可能性入手进行调查,却忘记了本案中三个非常明显的疑点。”
“是什么?”罗半夏急着追问道。
“第一个疑点,为什么快递包裹上面没有写收件人的姓名?”茂威汀问。
“那是王啸自己填的单子,他说不写收件人没关系,那边会有人接收分送的。”李漠好像觉得自己受到了指责,脸红地分辩道。
“是啊,我当时也提出了这个问题,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肖平指着李漠说道。
“呵呵。”茂威汀玩世不恭地笑道,“假如是寄给东莞制药官方的东西,当然不用具体到收件人,由前台或者综合办公室打开处理就好。但根据王啸的说法,这是寄给宋艳本人的求婚礼物,里面装着的还是他这个大活人……”
“所以,我一直假设王啸在东莞制药有一个接头人,就是打电话给前台的那个男人。”罗半夏接过话茬道。
“这个打电话的神秘男子是第二个疑点。”茂威汀道,“假设真的有这样一个接头人,他的作用是什么?从表面上看,他是打了一个电话让前台把纸箱抬到经理办公室去。但是我调查过,东莞制药接收快递的程序是这样的:所有快递先到前台,然后由综合办公室组织人手进行派发。如果王啸事先写清楚了收件人的话,根本就不需要这个接头人出面。所以,这是一道多余的手续,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多余的手续?是的,如果写明了收件人,前台会直接派送到经理办公室。
“是不是……一开始王啸没有想好到底把包裹送到什么地方?”罗半夏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愚蠢到家了。明明是装着自己这个大活人的求婚礼物,怎么会不清不楚地任人派发?除非……
通过罗半夏的眼神,茂威汀知道她已经想到了,笑着说:“求婚礼物当然是送给特定对象的,怎么会这样目的地不明?事先不写明收件人,送达后再打电话让人送到经理办公室——只有一种可能性来解释以上两个疑点,即包裹里面的东西并不是寄送给宋艳的。”
“什么?”杜文姜张大了嘴。
现场的人一时之间都觉得有点发蒙。
“不是寄给我的?可是,里面装的明明是他自己……”宋艳小声而胆怯地说道。
“对啊,王啸亲口跟我说要把自己寄给宋艳求婚。”李漠瞪着眼睛,一脸惊诧,“我也是亲眼看到他爬进箱子里的。”
“哈哈!”茂威汀指着李漠的鼻子道,“所有的问题都出在你的身上!”
“我,我可不是凶手!”李漠慌了,眼睛望向罗半夏求助。
罗半夏有种逻辑大厦轰然倒塌的恐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茂威汀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慢悠悠地说道:“关于如何封装纸箱,李漠是这样描述的:王啸先钻进塑料整理箱,盖好盖子。然后我再找来胶带,把外面的纸箱封装起来。”
“是啊,没错。”李漠说。
“而快递员肖平对于上门取件有一段这样的描述:那个室友说:‘王啸交代了,让我替他办理快递手续。不过,你要等一会儿,我还在找胶带,把纸箱密封起来。’于是,他在门口傻傻地等了大约10多分钟,那个男人终于在里面叫道:‘快递员,我弄好了。麻烦你进来帮忙搬一下吧!’”
肖平点点头:“这确实就是当时的情景。”
“这个过程很正常,有什么问题吗?”杜文姜问道。
茂威汀没有理睬他,径直问李漠道:“我想问一下,你找胶带大约用了多长时间?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啊!”李漠回想起来,“用了不少时间呢,大概三四分钟。我是在自己的卧室里找到的。”
“这段时间,王啸已经爬进塑料整理箱,并且盖好盖子了,对吗?”茂威汀的眉毛一挑。
“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盖上盖子的。反正,我去找胶带的时候,他刚往塑料箱子里面爬。”李漠道。
“也就是说,在你找胶带的这段时间,只有王啸独自一个人待在客厅。他到底在箱子里还是箱子外,你根本不知道。”茂威汀一语惊醒梦中人。
“要这么说的话,确实是那样的。”
“更进一步地说,假如当时他爬出箱子,盖上盖子并躲起来,你也不可能会知道。”茂威汀那双幽深的眼睛像蛇一样盯住李漠。
“可,可那不可能啊!那个箱子不是空的,又装了那么重的一个大活人。”李漠还是执迷不悟。
“那是因为,他往箱子里面装了另外的东西——原本要寄给东莞制药陈经理的药品原材料。”茂威汀的眼神似有若无地瞟向中年男人。
“东西被调包了——大活人变成了药品!”罗半夏瞪大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可是,王啸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不直接把药品原材料寄到东莞制药呢?为什么要欺骗李漠说,纸箱里装的是自己,要寄给宋艳作为求婚礼物?
“你的脑袋是榆木疙瘩吗?”茂威汀轻轻敲了一记她的额头,“刚才已经说过,李漠会突然回家,王啸事先并不知情。当他已经打了快递的取件电话,想趁室友不在干完这桩苟且的勾当时,李漠出现了。这个意料之外的情况打乱了他的阵脚。当被问及那么巨大的纸箱要装什么东西时,他急中生智编了个谎,这才有了把自己当礼物寄走的荒唐之说。”
杜文姜点点头,问道:“那么,王啸是趁李漠去找胶带的时候,爬出塑料箱,然后把原先要寄的药品原材料放进箱子,盖上不透明的蓝色塑料盖的。可是,还有一个疑问,当时王啸本人跑哪儿去了?”
“他当然是躲在屋子的某个隐蔽之处,比如洗手间或者大衣柜之类。虽然,李漠或者快递员再次打开塑料盖检查内容物的可能性不大,但他必须暗中观察,确保快递被顺利寄出才行。”茂威汀说,“之后,他大概是趁李漠帮助快递员把箱子从电梯搬下去的空当,从安全通道逃离了现场。”
“就算如你所说,可是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王啸不写明收件人啊!”罗半夏问道,“还有那个神秘男人的电话……”
茂威汀耸了耸肩,英俊的脸庞露出一丝鄙夷:“哈哈!你还不明白?正因为寄送的是药品原材料那样保密的东西,所以他才提前到达东莞制药,从经理办公室打电话让前台把包裹送上来的呀!不写明收件人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控制包裹送上来的时间——必须是在宋艳秘书不在的时候才行呢。”
“那个打电话的神秘男人是王啸本人?”前台佟小雨小声惊讶道。“难怪我没听出来是谁……”
“为什么要趁我不在的时候?”宋艳喃喃发问。
“因为这次的药品跟以往都不同,必须由陈经理亲自接洽才行。”茂威汀的眉眼一扫,那个中年猥琐男浑身一抖。
“这还是不对啊!你说寄送的不是王啸本人,打电话的才是他。那么,为什么我们在包裹里面发现了他的尸体?”杜文姜问。
“是啊!难道,他后来又自己爬进箱子里去了吗?”宋艳小声嘀咕道。
茂威汀笑了,说:“宋小姐好有幽默感,你的男朋友也是个极端聪明的人。这里就涉及第三个疑点了,为什么包裹是从底部被打开的?”
这时,罗半夏也已经明白了大概,接过话茬道:“我想是因为王啸需要自圆其说吧。本来包裹由陈经理接收后就完事了,但王啸之前对李漠撒了一个关于寄送求婚礼物的谎,如果李漠透露给宋艳的话,就会穿帮了。所以,他特意从底部打开纸箱,打算取出药品原材料之后,自己再爬进去,对吧?”
茂威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头道:“还是请你自己来说吧,凶手先生。”
“凶手!”罗半夏没想到会在此时听到这个字眼,目光随着茂威汀落到了那个战战兢兢的中年猥琐男身上。
陈炳泉脸颊抽搐着,磕磕巴巴地说:“我没想杀他,我真没想杀他……”
“动机可能是经济纠纷吧。”茂威汀漫不经心地说,“王啸不是说过他马上能赚到一大笔钱吗?那应该是你许诺给他的报酬。可是,当他把药品送到你面前时,你却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来。争执之下,他吵嚷着要把那条秘密生产线公之于众,你这才动了杀机,对吗?”
陈炳泉无力地垂下头,懊丧得说不出话来。
“杀人的手法,应该就像肖平所说,是利用了塑料袋。”罗半夏说,“我想起来了,当时陈经理办公桌旁的垃圾桶里面确实有一个大塑料袋……”
“那么,陈经理在杀害王啸之后,按照王啸本来的设计,把他重新装回箱子,当成求婚礼物放到秘书室去。”杜文姜说,“不过,有这个必要吗?”
“他才不是故意要那么做的。”罗半夏说,“只是因为我跟茂威汀正巧来找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处理尸体,才出此下策吧。”
——你和茂威汀?杜文姜听得很不是滋味,为什么你们俩会一起出现?他耿耿于怀的郁闷劲久久无法消退。
“还有,那封情书也是他的杰作。我猜,王啸原本是打算把情书放在宋艳桌上的,被陈炳泉自作聪明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茂威汀笑道。
罗半夏叹息说:“本来,陈炳泉可以等我们走了之后,再想办法处理掉那个纸箱。可惜,宋艳大惊小怪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终于暴露了尸体。”
尾声
这一次,罗半夏破天荒地让茂威汀参与了对陈炳泉的审讯。
“王啸给你送来的药品原材料是用于制造东莨菪碱的吗?”罗半夏狠狠地盯着陈炳泉那张肥得出褶子的脸。
“不是。”陈炳泉咬着牙。
“那是做什么的?竟然要几十斤药品?”
陈炳泉的眼珠来回移动,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警官,你们真的能保护我吗?”
“当然,这一点你放心,只要你把背后所有的内幕全部交代出来。”罗半夏夸海口道。
“唉!”陈炳泉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显然对女警官这种信口开河的保证没有信心,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确实在帮一个组织生产东莨菪碱,就是你们说的那种变体。不过,王啸这次给我的原材料是组织直接下达的命令,真正核心的药品只有一小包,王啸在外面装了很多常规药品来掩饰。我确实不知道那一小包药的成分是什么。”
“你把那包药藏到哪里去了?”
陈炳泉眨了眨眼,说:“那天,你们把尸体运走之后,我已经通过特殊渠道把那包药品送走了。”
“可恶!”罗半夏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杜文姜说,“为什么王啸不亲自把药品送到你那儿,却要通过快递?”
“我们一直是通过快递来寄送药品的。公司的人都认识他,如果他本人送来药品,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所以,你是王啸的上峰,他必须通过你才能向组织输送药品,对吗?”罗半夏问,“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他们究竟在生产什么药品?”
陈炳泉被罗半夏的语气吓到了,慌张地望着她说:“我只知道组织的代号叫作NAA,每次都会定期把巨款打到我的个人账户,我只需要按照他们的要求提供东莨菪碱变体的成品就可以了。但是,这一次他们突然提出让王啸运送一批药品,却没有照往常那样把钱打给我。我跟王啸说明了情况,可是他非但不相信,还诬蔑说是我吞了他的酬劳。所以……”
“又是这个NAA!”罗半夏情不自禁地捶了下桌子,“你还有关于这个组织的其他线索吗?你的上峰是谁?怎么接头?”
陈炳泉摇了摇头,说:“我没有上峰,每次都是按照电子邮件的指示,把药品放到他们指定的地方。而且,他们的电子邮件地址是屏蔽的,从来都是他们主动联系我,我根本没办法找到他们。”
“哼。”一声冷笑从背后传来,阴沉的男人终于开了腔,“你在撒谎吧?刚才你说已经通过特殊渠道把药品送走了,现在又说每次只是把药品放到指定的地方。事实上,药品还在你的手里,对吗?”
陈炳泉惊诧地望着这个可怕的男人,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形同一丝不挂。他咬着嘴唇,不甘心地承认道:“好吧,药品确实还在我手里。”
“交货的地点是?”男人的声音冷得几乎结冰。
“×大附属第三医院。”
“很好!这次,他们绝对跑不了了!”罗半夏咬牙切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