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密室杀人事件(2 / 2)

半身侦探1 暗布烧 13499 字 2024-02-19

孟伯老老实实地回答:“教授和夫人的关系很好。这么多年,夫人一直守着这个家,真的很不容易。”

“您和何夫人的关系也很好,是吗?”罗半夏小心翼翼地说。她总觉得说话稍不妥当,就会伤害到眼前这个朴实的男人。

孟伯敏感地察觉到了罗半夏语气中的闪烁,抬起头义正词严地说:“警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知道外面有些难听的话。可是,我跟夫人之间真的清清白白,绝对没有做过对不起教授的事。”

“您所谓的清清白白是指什么?”杜文姜毒舌地说,“很多人都说,您对何夫人体贴入微,简直好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妻子一样。”

“这……警官!”孟伯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不瞒你们说,我都这个岁数的人了,还能有什么想法?只是夫人真的很可怜,让人看着不忍心。”

“所以,你由怜生爱,日久生情了?”杜文姜一点也不顾及对方的情绪。

孟伯脸上掠过一丝怒容,但很快压抑下去,叹口气道:“唉,随便你们怎么说,反正我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关系。”

罗半夏见场面有些僵,连忙转换话题道:“孟伯,平时您在何家都负责哪方面的工作?”

“就是打扫一下卫生,买个菜什么的。”

“做饭呢?也是您负责吗?”

“不不,饭都是夫人亲自做的,而且还要为教授试毒。”孟伯皱着眉头说。

这个细微的表情被罗半夏捕捉到了——孟伯似乎对于何教授古怪的生活习惯有些反感。

“那么,何教授住的那间钢铁屋子也是您打扫的吗?”

“不是。”孟伯说,“那间屋子我从来没有进去过。何教授不需要人打扫。那里面与世隔绝,大概也脏不到哪里去吧?”

“这么说来,您平时基本上都见不到何教授?”

“是的。这么多年来我也只见过他几次,都是通过矮窗。”孟伯说。

“前天晚上,何教授跟何晟在矮窗边大吵了一架,您知道这件事吗?”

“嗯,我听见他们在争吵,好像是为了余小姐的事。教授很不喜欢余小姐……”

罗半夏顺着他的话,提示道:“据说,余小姐曾经偷拿过矮窗的钥匙。”

“唉。”孟伯又叹了口气,“其实,她偷钥匙的时候,被我看见了。当时她很尴尬,立刻把钥匙放回去了。不过……”

“她也有可能事后再去偷,是吗?”

“嗯。”孟伯郑重地点了点头。

犹大之窗

“你们怎么看?”罗半夏问道。

罗半夏、杜文姜和卢杏儿三人围坐在警局的会议室,进一步整理案情。

“从动机上看,这四个人都有嫌疑。妻子乔美云可能因为长年累月的孤独而痛恨患有精神疾病的丈夫,虽然现在不能肯定她与孟伯的私情,但弑夫另嫁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儿子何晟在学术观点上跟父亲相悖,同时女朋友的事情又遭到父亲反对,父子之间积怨较深;余林姗的背景还不明朗,但她对致幻剂很感兴趣,或许有某些我们未曾了解的动机;至于孟伯比较单纯,可能就是为了替乔美云解脱吧?”杜文姜整理总结道,“你们觉得呢?”

“嗯,他们不仅在动机上有嫌疑,而且也拥有作案的时间和可能性。”卢杏儿说,“这间钢铁屋子如此诡异,也只有非常了解它的人才可能下手。只是,这钢铁密室的诡计一日不破解,凶手就无从谈起啊!”

罗半夏沉默着不说话。

杜文姜问:“小夏,你似乎不太同意?”

“嗯……我还是觉得,何教授的死可能跟他研究的致幻剂有关。杏儿,何教授的那台电脑修好了吗?”罗半夏说。

卢杏儿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电脑旁边的那杯水倒翻,浸湿了主板和硬盘,想要修复起来非常困难。”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罗半夏寻思道:“会不会凶手的目的就是要破坏那台电脑?”

“不会吧?如果电脑里面有关于致幻剂的重要资料,凶手为什么不干脆把电脑带走呢?”卢杏儿说,“相比于单纯地破坏数据,获取数据不是更有效吗?”

“大概凶手已经把数据拷贝走了吧?”

“不!”卢杏儿坚决地摇头,“虽然修复起来很困难,但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茂威汀给我介绍了一个电脑天才,据说还是有希望恢复一部分数据的。让这些数据落入警方手中,显然是凶手的失误啊!”

“你说的那个电脑天才是谁?”听到茂威汀的消息,罗半夏不禁提高了警惕。这个冷傲的男人无缘无故出现在现场,还如此热心地提供帮助——肯定不是免费的午餐。

“嗯……是一个叫作简三郎的男人,好像你也认识吧?”

——简三郎?就那个纨绔公子哥儿,他竟然是电脑天才?罗半夏有种世界观被毁灭的感觉。

“杏儿,你跟茂威汀怎么搞在一起了?他可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什么叫搞在一起?小夏,说话不要太难听啊!”卢杏儿笑道,“我只不过觉得,他还挺有魅力的。”

“你……”罗半夏对于“外貌协会会员”卢杏儿的直白感到无语。

“怎样?难道就许你跟他同居,不让我和他亲密交往吗?”卢杏儿取笑道。

“都说了没有同居,没有!”罗半夏气恼得几乎要跳起来。

“你们都别吵了……”这时,一直在沉思的杜文姜突然发话道,“那个密室的诡计,我想应该已经破解了。”

“什么?”两个美女异口同声道。

“对啊,其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谜题。”杜文姜耸了耸肩,“你们刚才不是问,凶手为什么没有把电脑带走吗?很简单,凶手根本没有进入钢铁屋子里面。”

“没有进入?那他是如何将何教授吊起来的呢?”

“利用那扇犹大之窗[1] 呀!”杜文姜笑道。

“你是指那扇矮窗?”罗半夏皱着眉头,“怎么讲?”

杜文姜舒了口气,说:“那扇矮窗虽然很小,但是却可以通过一个人的脑袋。凶手把何教授骗到矮窗旁边,让他伸出脑袋,然后用绳子从斜上方勒住他的脖子,可以在短时间使何教授昏死过去。随后,凶手再利用某种重型的钩子,把绳索甩到空调通风口中,绕过何教授的脖子把他吊起来。整个作案过程就完成了。”

“绳子,钩子,甩到空调通风口,绕过脖子……”罗半夏努力地在脑海中想象着杜文姜所描绘的画面。可是,越想那画面就越混乱,完全不得章法。

“我不明白,绳子的一端从空调通风口穿过之后,如何回到凶手的手中?”卢杏儿提出了疑问。

“哎呀,绳子上有铁质的钩子嘛,用强力磁铁把它吸过来不就行了。”杜文姜回答得轻描淡写。

“磁铁?那得多强的磁力啊!”卢杏儿反驳道,“如果凶手真的利用了那种磁铁,肯定会干扰到附近居民的电器使用。”

罗半夏点头赞同:“这个手法好像行不通。”

杜文姜有些泄气地沉默了半晌,又说:“或许,凶手通过某个理由欺骗了何教授,让他亲自把绳索穿过空调通风口,然后拿到矮窗旁边。待到勒死教授之后,就直接拉动绳索把尸体吊到半空。没错,就是这样。真正的凶手是何教授最亲近的人!”

话说完之后,会议室内有片刻的宁静。罗半夏和卢杏儿对于这个异想天开的诡计都有些怵头,但一时半会儿还没弄明白杜文姜的描述。

“让何教授亲自把绳索绕过通风口?凶手得编出什么样的理由啊?”卢杏儿说。

杜文姜略一沉吟,说:“不难啊!只要说帮何教授把什么东西吊起来就行了嘛,比如挂个灯笼之类的……”

——好牵强的借口,几乎可以说是强词夺理了。

罗半夏反驳道:“就算你所说的理由成立,那么凶手把何教授吊起来之后,如何把尸体固定在空调通风口处呢?别忘了,绳子的另一头还握在凶手自己手里呀!”

“哈?”杜文姜的眼珠来回转了几次,终于也认识到了自己推理中的短板。

如果要用杜文姜所说的方法把尸体吊起来,那么凶手必然要利用定滑轮的原理来拉动绳子。在这种情况下,凶手要如何处理手中那一端的绳子呢?

“你光想着可以在矮窗边勒死教授并吊起尸体,却忘记了不进入钢铁屋子是无法把两头的绳子系住,固定在通风口的铁栅栏上的。”罗半夏一语中的。

杜文姜还想垂死挣扎:“不对不对。让我再想一想,肯定有什么特别的绳子打结方法,可以既固定住绳子,又能够拉动的……”

卢杏儿在一旁笑眯眯地望着杜文姜,心想,为什么这个屡屡想在罗半夏面前表现机智一面的富二代,总也摆脱不了悲剧男的命运?

机械密室

“这扇门真的一点破绽都没有吗?”罗半夏轻轻敲了敲钢铁密室的大铁门。

为了解开密室的诡计,罗半夏带着杜文姜和卢杏儿再次来到何家的钢铁屋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卢杏儿竟把神秘男茂威汀也给带来了。他一个人站在角落的书桌旁,不声不响地望着室内。罗半夏心里犯嘀咕,卢杏儿跟茂威汀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们仔细检查过,这扇铁门确实是完璧。”卢杏儿回答道,“整间屋子是在原有砖墙基础上贴了一层厚度约半厘米的钢板,而这扇门的厚度却有砖墙加钢板那么厚。另外,它使用的锁也是由一家知名的国外制造商定制的,只有一把钥匙可以打开。我查过了,如果想要多配一把钥匙,必须向制造商提供配置人的身份信息和购买时的一系列材料,流程相当烦琐;并且,每一把配制的钥匙都会被记录在册。所以,要想从铁门这里寻找突破口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不可能……”罗半夏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这时,只见茂威汀从书桌旁走了过来,在盥洗池和厕所边仔细查看。

“这儿有什么问题?你不会认为,凶手是从马桶的孔眼里面钻出来的吧?”罗半夏总是忘不了挖苦他两句。

“至少,这里也是一个通道。”英俊而冷酷的男人哼道。

“要这么说,空调通风口也是一个通道啊!凶手可以从那里进来。”罗半夏突然醒悟道。

“那不可能。通风口是铁栅栏是被钉死的,没有任何破坏过的痕迹。”卢杏儿说,“大约何教授就是怕有人从那里进来害他,才设计成那个样子的吧?”

“唉。”罗半夏沮丧得像只斗败的蟋蟀。

“这屋子里的东西有点少得出奇了。”茂威汀突然冷冷地说了一句。

作为何教授长期生活的起居室,这里确实太过简单了。一张木板床,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席子和一个竹编的空心枕头,何教授也不嫌硌得慌?书桌上除了被取走调查的笔记本电脑之外,也只有一个水杯,连一支笔一张纸都没有。据何夫人说,由于何教授长期幽闭在暗无天日的钢铁屋子里,家人担心他会因情绪抑郁而自杀,所以刻意把有可能用来自残的物品都取走了。

“东西少……”罗半夏细细琢磨着,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我记得何夫人说过,当遇到大件物品需要运送进屋的时候,何教授会打开铁门。这两天天气渐渐变凉了,或许何教授会需要一床被褥什么的。凶手以此为契机,让何教授打开了铁门,从而进入钢铁屋。”

“然后呢?”杜文姜问,“凶手如何离开?”

“凶手将何教授杀死并吊起之后,拿着钥匙离开密室,然后从外面将铁门锁上。”罗半夏说,“小文,下面就该用到你说过的把戏了。只不过,使用对象不是尸体,而是钥匙。”

卢杏儿似乎已经明白了罗半夏的逻辑:“你是说,凶手通过钓鱼线之类的细绳,将钥匙从矮窗拉动回何教授的衣服口袋里面?可是……”

还来不及让卢杏儿说完,杜文姜就急于赞同道:“啊!这确实是有可能做到的。这么说来,凶手应该是谁呢?”

“从可操作性来看,何夫人为教授送被褥是最顺理成章的,但是另外三个人也不是完全没机会。”罗半夏说。

“不,我丈夫从来都不需要被褥。”突然,何夫人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只见何晟、孟伯和余林姗都跟在后面。

何夫人继续说:“以前,即便是冬天,他也不使用被褥。这间屋子有中央空调,四季的温度都很适宜。所以,如果我提出给他送被褥,那会显得很奇怪的。”

“嗯。”何晟和孟伯都点头认同道。

“你们这是……”罗半夏对他们的到来有些不解。

“我们想知道真相,我爸真的不是自杀吗?”何晟说。

这时,杜文姜左手托着下巴,说:“嗯,凶手也可能送的不是被褥,而是……比如实验仪器之类的。你之前不是说这间屋子里没有可以配置致幻剂的仪器和材料吗?或许,何鸣教授为了亲自了解那种植物的致幻成分,让你把仪器材料送进来呢?”

何晟的脸色一变:“什么意思?你在暗示我才是凶手吗?”

“没错。虽然不知道前天晚上你跟何教授具体在为什么争论,但是你完全可以这样对他说:‘你如果不相信我的结果,一会儿我把材料和仪器给你送进来,你自己做分析好了。’这就为何教授打开铁门制造了机会。”杜文姜继续道。

罗半夏觉得这种推测不无道理。

然而,何晟却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太可笑了。你们警察的知识面也太狭窄了吧?欢迎你们到生物系看看,生物分子分析仪是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搬得动的。我如果对爸爸说出这种话,估计会被他认为脑残了。”

“嗯,而且那些仪器很精密,不是随意可以搬动的。”作为同行的余林姗附和道。

“或许,我们一时想不到合适的理由。但凶手肯定是花言巧语地骗取了何教授的信任,说服他亲自打开铁门。我想,这一点是没错的。”罗半夏连忙为下属解围。

“不,这一点恰恰错了。”茂威汀突然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开腔道。

卢杏儿把目光投向那个男人,心里暗叫不好。可是,她已经无力挽回局面。

“什么?”罗半夏有种背后中枪的感觉。她注意到何晟的目光中似乎有惺惺相惜的赞许之色。

“这位美女刚才不是已经说过,这把锁是跟国外制造商专门定制的,它可不是在小商品市场上一抓一大把的普通货色。”茂威汀的嘴角露出邪气的笑容。

罗半夏突然感觉全身发虚,好像整个时空颠倒过来。有什么东西在消失,而另一种气场正在越来越强……

“这锁到底怎么了?”杜文姜针锋相对地问道。

卢杏儿刚想开口,又一次被抢夺了话语权。

“很简单。你们可以试试,从屋外上锁跟从屋内上锁,是不是一样的。”茂威汀冲罗半夏嬉笑道。

罗半夏立刻从卢杏儿手中抓过了钥匙,分别试着从屋外和屋内上锁。在反复尝试了几次之后,她终于发现了机关所在。

原来这把锁有两个锁舌。从屋外上锁的时候,只有外侧的锁舌会转动;而从屋内上锁的时候,两个锁舌都会转动。也就是说,这把锁在设计之初就决定了,从屋内上锁是更加保险的。

“明白了吧?傻妞。”茂威汀的右手搭住罗半夏的肩,亲昵地靠近她,“如果凶手拿了钥匙从屋外上锁,那位美女早就看出来了。”

罗半夏鼓着腮帮子瞪他一眼,又转回头去看鉴证科的美女卢杏儿,满腹的气闷只能往肚子里面咽。

汹涌的真实

一时之间,整个屋内安静下来,仿佛宁静的海平面之下潜伏着更为汹涌的波涛。

“那么,这个密室……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杏儿偷偷地瞥了罗半夏一眼。她知道这个大学的死党肯定在心里咒骂自己,竟然没有早早地把铁门锁的结构告诉她。其实,在茂威汀来找她之前,整个鉴证科都没有发现这把门锁竟然有那样奇怪的构造。因为这件事,她欠茂威汀一个人情,所以才答应带他再次来到现场。刚才,她无数次想把锁的构造说出来,却一直被现场奇怪的气氛压制了。

“所以我说,或许我爸还是自杀的。”何晟低声地说,“否则,密室的现象是无法解释的。”

听到这话,罗半夏泄气地垂着头。兜了一大圈,难道最终还是回到起点吗?

“喂,打起精神!”茂威汀用力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真相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显而易见?”杜文姜不服气地挑衅道,“你倒是说说看,凶手如何穿墙破壁,在这间坚固的钢铁屋子里杀死何教授?”

茂威汀轻快地走到屋子中间,把双手交叉架在胸前,说:“密室这种诡计,除了给侦破制造困难之外,最好的效果是让人误以为死者是自杀,从而使得凶手成功脱身。但是在这个现场,我们一眼就能看出何教授并不是自杀——因为他没法把自己吊得那么高。所以,如果凶手想要制造出何教授是自杀的假象,那么他显然是失败了。”

“那又如何?”杜文姜问。

“于是就有了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凶手不把自杀的场面伪装得更加真实一些呢?”茂威汀说。

如果把上吊的绳子放得低一些,下面再搁上一把被踢翻的椅子——现场的真实度会增加许多。可是凶手却偏偏把尸体吊得那么高,仔细想想确实是很愚蠢的行为。

“你到底想说什么?”罗半夏急切地问。

“呵呵,小姑娘要多动脑筋嘛。”茂威汀调戏道,“伪装自杀现场的失败,并不是凶手的疏忽,也不是他没有想到,而是因为他根本就做不到。”

“做不到?你的意思是……”罗半夏寻思道。

“凶手无法自由地控制吊起尸体的高度,无法对现场进行更多的布置。”茂威汀斩钉截铁地说,“换句话说,凶手并没有进入这间屋子里面。”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否则,凶手就会把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带走了嘛!”杜文姜嗤之以鼻。

“凶手没有进入屋子,他如何把何教授吊得那么高呢?”罗半夏仍是不解。

“别着急,这里有三个问题。第一,我们都看到了,屋内的陈设相当简单,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木制或铁制的,没有一点儿棉质或者纸质的东西。第二,何教授为什么要发邮件,不让人打开矮窗送饭?第三,孟伯说这间屋子长期没有人打扫,可是我们却看到屋里面挺干净的,没有什么灰尘。”茂威汀的嘴角掠过一抹笑意。

“这是三个问题,全面不搭界嘛!”杜文姜说,“跟密室的诡计有什么关系?”

“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这世界上没有严丝合缝的密室,每一间屋子都有可以被突破的缝隙。”茂威汀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笑了笑,“这间用纯钢铁打造出来的屋子,它最大的缝隙不是那扇矮窗,而是头顶这个空调通风口。”

“呵呵,那你就搞错了。”罗半夏暗自得意。看来这个茂威汀也没什么了不起,竟然重提这个早就被卢杏儿否定了的假设。“刚才你不是也听到了?那个通风口的铁栅栏是被钉死的,没有任何破坏过的痕迹。凶手不可能从那里进来!”

“我说过了,凶手没有进入这间屋子。”茂威汀回望她,眼神里面闪过鄙夷。

“没有进入……那他怎么利用通风口吊死何教授呢?”罗半夏觉得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茂威汀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她的无知:“很简单!把绳子从通风口伸进来,勒住何教授的脖子,再把绳子系在铁栅栏上就可以了。”

——绳子伸进来,勒住脖子……等一下,这怎么做得到?罗半夏正要问,茂威汀已经对她的智商绝望,开始耐心解答了。

“要使得绳子钩到教授,只有两种方法,一是绳子伸得足够长,让教授自己把脖子往里面套。显然,这种弱智的方法连傻瓜都不会上当。二是把教授抬起来,让他接近天花板,这样就可以套上他的脖子了。”

“抬起来?这……”罗半夏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

“是利用了水。”茂威汀终于打出了最后的底牌,“只要对那个盥洗池和马桶做一些手脚,就可以让它们往外涌出水来。设想一下,当整间钢铁屋子被水灌满时,何教授会怎么做呢?”

“整间屋子被水灌满?”罗半夏愣了足足有一分钟,她的想象力已经被撑到了极限。“那可能吗?”

“在这间严丝合缝的钢铁屋子里,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啊……那何教授肯定会很惊慌,会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吧?”卢杏儿的反应倒很快。

茂威汀满意地望了她一眼,说:“是啊,人在遭遇水难的时候,本能反应就是抓住漂浮的东西,让自己不要沉下去。在这间屋子里,能够漂浮起来并用来逃生的东西,恐怕只有那个竹编的空心枕头了。”

罗半夏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恐怖的画面。何教授睡到半夜,发现身子被浸泡在水中,并且屋内的水位正在不断升高,很快就要没过他的头顶。这时,他看到水面上漂浮着那个竹编的空心枕头,连忙抓住它,努力地让脑袋浮出水面。

“我明白了。”卢杏儿拍了拍脑袋,“当水位升高到快接近天花板的时候,何教授出于本能反应,会努力往空调通风口的方向游去,因为那里有更多的空气,能多挨一会儿是一会儿。而这时候,凶手早就埋伏在那里了。当何教授来到通风口之下,凶手伸出绳子,用力勒住何教授的脖子……”

没错,卢杏儿描述的画面或许就是当时的真实场景。当大水淹没了何教授的身体,他只能死死抓住漂浮在水面上的空心枕头,一边呼救,一边努力不让自己沉下去。然而,水位越升越高,可供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只有空调通风口那里还有一些空隙。于是,何教授不由自主地就往通风口漂过去。这时,从通风口突然伸出一根绳索,自下而上套住他的脖子使劲一勒——他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然后,凶手把绳子系在铁栅栏上,伪装成上吊自杀的场景,离开了天花板上面的通风道。

“这位美女说得完全正确。现在可以回答那三个问题了。”茂威汀接过话茬,“首先,屋内没有棉质或纸质的东西,所以人们无从发现这间屋子曾经被水浸泡过。自然,这很可能是凶手早就计算好的,尽量不让教授使用棉纸类物品。第二,何教授的邮件中,让人不要打开矮窗送饭,这是为了留出足够多的时间把水排空并且晾干。很显然,这封邮件并不是何教授自己发送,而是凶手干的。第三,屋子长期无人打扫却没有灰尘,这是因为刚刚被水冲刷过,自然干净如新了。不过,如果你们警察仔细一点,还是能在墙壁上发现一些水渍的痕迹的。还有何教授的衣服,那样皱皱巴巴可不是生活邋遢的表现呀!”

卢杏儿羞愧地垂下头,这显然是她的失职,居然错失了这样重要的线索。“书桌上那杯倾翻了的水,也是凶手的设计吧?否则,从笔记本电脑浸水的情况,我们应该能更早发现凶手利用了‘水’的真相。”

“没错,或许是水位升高导致水杯倾翻,也可能是凶手用细棍把它搅翻了。”茂威汀说,“总之,它是一个重要的道具。”

“所以,凶手之所以把何教授吊得那么高,是因为当时水位很高,他只能尽量系紧了绳子,否则教授的尸体就会被水冲走了。”罗半夏说,“但是……”

茂威汀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补充道:“是的,本来凶手是有机会等水位下降以后,再把绳子放长一点的。但是我查过了,当天正好是P大组织全校的空调设备检修。由于检修队不知道何时到来,凶手害怕被当场逮住,导致留下了这样一个败笔。”

“这么说来,凶手到底是谁呢?”罗半夏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疑云。

爱的极限

“凶手?”茂威汀的嘴角一扬,“不是早就自白了吗?那么明显的举动,难道你们还没有看出来吗?”

罗半夏恨死了这个傲娇男——不毒舌一点儿会死吗?

“请你直接说吧!”她咬牙切齿道。

茂威汀的手指向何晟,说:“这个男人说过,何教授的性格很古怪,一般如果他不召唤,绝不允许家人擅自去打扰他。可是,你们发现尸体的那天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发现尸体的那天……

罗半夏回想起来,当时何夫人让孟伯去取来钥匙,大家跟着孟伯来到钢铁屋子前面。然后何夫人接过钥匙,跪在小矮窗面前,小心翼翼地转动了锁。

“天哪!”罗半夏恍然大悟。这样奇怪的举动,她竟然一直都没有联想到。“何师母你……早在打开矮窗之前,就已经知道何教授死了吧?”

如果是正常的情况下,何师母应该先试图通过邮件跟何教授取得联系,询问他是否愿意接见罗半夏,然后再带他们去钢铁屋子。就算情况紧急,她至少也应该在铁门那里敲一敲门吧?那样擅自地打开矮窗,除非她早就知道何教授再也不会为被打扰发脾气了。

“妈,其实当时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你那么着急地打开矮窗的锁?我还以为,你跟爸爸有什么默契……”何晟喃喃道。

何夫人低下头沉默着,人们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认定何夫人是凶手,还有一个必要条件。”茂威汀说,“要想爬进天花板上面的通风道,必须是身材娇小的人。在四名嫌疑人中,只有她符合条件。”

众人再次向何夫人的方向望去,只见她那单薄的身子几乎快要被压力摧垮了一般。

“可是邮件怎么解释?那封不要打开矮窗的邮件,确实是从何教授的邮箱发出的。”卢杏儿问。

“我想,何师母应该早就知道了教授的邮箱密码。”罗半夏醒悟道,“之前跟我通邮件的或许也是她吧?所以,她故意在那天邀请我到家里来,就是为了让我帮忙目睹何教授在密室中的死状。”

何晟的脸已经扭曲了,声音沙哑地说:“妈,你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孟伯应该早就知道凶手是何夫人吧?”茂威汀有意无意地望向那个男人。

“别说了。夫人太苦了。”孟伯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了脸。“不管她做什么,都是为了教授啊!”

这时,何夫人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众人,脸上没有一丝愧意或恐慌。罗半夏觉得,那神情甚至可以说有一些圣洁。

“这些年,他太痛苦。我实在看不下去了,那些致幻剂终有一天会把他的大脑毁灭掉。”何夫人缓缓地诉说着衷情,“我不想让他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变得不再是他自己。我要留住他,留住我的丈夫,让他在还认识我们的时候得到解脱,让他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何师母,您是说那些致幻剂……何教授也在使用吗?”罗半夏问,“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何夫人的眼中溢出泪水,在洁白的皮肤上划出悲伤的痕迹:“那是一种可怕的毒药,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那简直让他变了一个人似的。只有我见过他崩溃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忍卒睹。他还在不断地研究这种毒药,终有一天他会……”

话还没有说完,整个局面突然如天旋地转般地混乱起来。

何夫人整个人剧烈地抽搐,眼珠像吊死鬼一样往上翻,温柔的脸庞也变得狰狞恐怖。她突然从身上拔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刀尖向外胡乱挥舞,冲众人喊道:“别害我,别害我!杀死你,杀死你……”

“妈,你怎么了?快把刀放下!”何晟惊叫着,试图靠近母亲。

“伯母,你冷静一点啊,这里没有人要害你。”余林姗也在一旁劝慰道。

然而,何夫人仿佛陷入了一个隔绝的世界当中,什么都听不进去。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声音的刺激,她突然举起匕首向余林姗刺去。

“住手!”罗半夏抢先一步,抓住了她的小臂,并试图把匕首从她手中夺过来。

可是,身材娇小的何夫人力气却大得惊人,不仅挣脱了罗半夏的手,而且反过来把刀尖向罗半夏的胸前划去。

第一刀,被躲开了。

第二刀,再次被躲开了。

然而,当何夫人挥出第三刀的时候,罗半夏已经退到了墙角,再也没有空间可以躲避。眼看着那把刀就要触到自己的胸口,她下意识地伸出右臂想要挡在胸前。这时,一只钢铁钳子般的大手抓住了她的右小臂,猛地将她往右侧拉过去。

只觉得如同旋风一般,罗半夏在转了一个圈之后,倚靠在了一个人温暖的怀抱里。睁开眼睛,一张冷峻的面容映入眼帘。这个男人平时面目可憎的神情,在此时此刻看来却也有一丝丝的温度。

可是,还来不及等罗半夏细想,身体再次被那只大手推开,如流星一般往外侧飞去。只见茂威汀抡过拳头,重重地击打在何夫人的右肩胛骨上,由于受不住力,何夫人右手的那把匕首“咣当”一声随之落地。

“啊……啊……”何夫人还是没有停止折腾,双膝跪在地上,像一头受伤的母狼,凄厉地号叫着。

“她到底是怎么了?”罗半夏站稳了脚跟。

这时,何晟失魂落魄地说:“她应该是被注射了某种药物,失去了本心。”

尾声

“余林姗跑了。”罗半夏直勾勾地瞪着何晟,“她接近你,恐怕就是为了何教授关于致幻剂的研究课题。”

几天来,何晟仿佛苍老了许多。这位少年天才在无情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真没想到,她一直在给妈妈注射致幻剂。”何晟的声音里有愤怒也有懊悔。

“恐怕杀死何教授的诡计也是她的主意。以何师母的心性,是不可能想出那么高明而残忍的手段来的。”罗半夏说,“你知道余林姗究竟是什么人吗?”

何晟摇了摇头:“现在想来,真的很不可思议。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对她的家世背景却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在分子生物学领域发表了几篇不错的论文,曾经供职于一家国际NGO组织。”

“哎!从实质上来讲,我们抓不到她任何把柄,即便想申请跨境追捕也是枉然。”罗半夏说。

“最近,我们已经碰到两起跟致幻剂以及国外组织有关的案件了。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联系?”罗半夏寻思道,“何晟,你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你觉得致幻剂的研究课题有什么奥妙之处吗?”

“我不清楚。其实,最近我也在研究父亲让我寻找的植物,但还没有头绪。如果能够得到爸爸电脑里的资料,那就轻松多了。”何晟皱着眉头。

罗半夏叹了口气:“那恐怕是不可能了。那台电脑曾经被水完全浸泡过,很多器件都坏死,无法修复了。但是,我有点不明白,如果余林姗想要得到关于致幻剂的材料,为什么她会让何师母使用那样的诡计呢?”

何晟的两眼盯着地面,突然抬起头,踌躇地说:“或许,林姗的目的其实是要毁掉那些资料?”

“毁掉资料……”罗半夏自言自语着,也陷入了沉思。

罗半夏在公寓的厨房里,为冷面男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咖喱饭。

“你是不是……在追查什么事情?”罗半夏小心翼翼地揣测道。

茂威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警察,所有违法的行为我都要管。”罗半夏大声呵斥道,“快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什么接二连三出现跟致幻剂有关的命案?沈家勤教授、何鸣教授都是在研究致幻剂之后,一个个死于非命的。”

然而,任凭罗半夏气急败坏,茂威汀却坐得如一口铜钟,纹丝不动。

“那个什么‘国际非成瘾性药物研究会’,就是叫NAA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罗半夏又问,“他们是不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茂威汀抬起眼帘,一双细长有神的眼睛凝重地望着她:“这些事情,你最好不要知道。”

“不行,我必须知道!”罗半夏叫道,“我爸牺牲之前的最后一个案件就跟何鸣教授有关。当时警方在死者单兰芳的体内查到了一种精神类药物,送到何鸣教授那里去检测。而正是在接到这项检测任务之后不久,何教授出现了精神失常,认为有人要害他,把自己关进了钢铁屋子。我觉得,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联系!”

茂威汀眯起眼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突然,他轻描淡写地说道:“那台电脑里的资料虽然没救了,不过简三郎在里面发现一个网络接口,推测何鸣可能会把资料上传到某个秘密的网络空间。”

“真的吗?如果能找到那个空间,就能了解事情的真相了!”罗半夏兴奋地说。

茂威汀专注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太好了,这对警方很重要。嗯……对我也很重要。”罗半夏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还有,你救了我的事……”

“那只是意外。”冷面男真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可是,这是你第二次出手救我了。”罗半夏咬着嘴唇,面若桃花,“为什么要救我?”

茂威汀愣愣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外星来的怪物:“因为……你很笨。”

“什么!”罗半夏又气又恼,“你这人简直太奇怪了。你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正义还是邪恶?”

茂威汀平静地望着她,淡然地说了一句:“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

说完,他转身要走。

“喂!”罗半夏突然叫道,声音变得像蚊子一样轻,“那个……谢谢你!”

“谢?好吧。不过,以身相许就不必了。”他突然回过头,露出一丝轻佻的笑容。

[1] 《犹大之窗》是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