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永远不要声张。”.
“布恩小队长,所有媒体的动向都得向我报备。在这件案子上,我是警局唯一,听清楚了,唯一的对外发言人。懂吗?”
“是,长官。”
“把这句话传下去。我不许任何暧昧的文字出现。如果我逮到谁泄露内幕,他会莫名奇妙就滚蛋。……你没有什么要报告吧?”
“没有。”布恩说。“查刀子和催泪瓦斯两项,正在编制。关小队长的报告还没出来。”
“我倒有一些进展。”狄雷尼此话一出,另两人一齐盯住他。
他于是将贺艾迪给的旅馆杂志,以及他认定凶手必定对各饭店的会议日程事先知情的事提出说明。
“这绝对有关系,”他强调。“我们必须将市内凡有权见到这份数据的人,列出一份名单。”
伊伐·索森楞住。
“艾德华!”他大叫。“那可能有上万个人哪!”
“上千,”狄雷尼不留余地的说。“非列不可。小队长?”
“好吧,”布恩脸上不乐。“男女都要?”
“对。”狄雷尼点头。“这是掩护我们自己。——二、三十个刑警够了吧?”
“起码。”
伊伐·索森苦哼一声。“好吧!照你的话办。这事由谁负贵?”
“我。”布恩说。“最好叫施马提尽快排出进度表。”
狄雷尼乘他们讨论作业细节时,自行离去。他走出分局,寻着一个公用电话亭。接通了韩德利。
他告诉韩德利,明天在总局召开记者会。侦办范围已扩大到男女不限。但是他不提假发、刀尖和梅司催泪瓦斯。
一阵沉默之后……
“我那份总计报告说服了你?”韩德利问。“你又说服了他们?”
“半服,”狄雷尼道。“有一些人还是认为我在胡猜。”
他又将凶杀间隔期与女性月事周期吻合一节重述一遍。
“你当真?”韩德利惊疑参半。
“我当然是当真。我在记者会之前透露给你,是做资料,不是叫你公开。算我欠你的。再说,你在搜集女性凶手的档案时,可能有需要。”
“我已经动手搜集了。”韩德利说。“你想什么,我全有数。我查了连续滥杀凶案的记录,有一位犯罪学家称这些案子为‘重杀’。”
“重杀?”狄雷尼念着。“这倒是个新名词。好名宇。你查到了些什么?”
“一九OO年,美国这类型的案子有二十五件左右,受害人从七人至三十多人不等。叫人惊心的是,二十五件案子有半数以上都是一九六O以后的事。换句话说,重杀事件逐年的在增加。”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
“还有一个坏消息向你报告,组长。”
“什么?”
“从一九OO年起的那二十五件重杀案当中,只有一件,凶手是女的。”
“喔?人抓到了?”
“没有。”
04
蒙妮卡自浴室出来,头上满是发卷,脸上糊着冷霜,睡袍带上扣了一大枚安全别针。
“外层空间来的大怪物。”她快活的调侃自己。
他脱了背心,外套,手上勾着一只大皮鞋,坐在床沿上望着她傻笑。
她垫好枕头,盖上毯子,戴起眼镜,从床头柜上取过一本书。
“你今天都吃些什么?”
“没吃什么,”他顺口胡诌。“早上那顿太饱了,午饭没吃,晚上一个三明治,一瓶啤酒。”
“一个三明治?”
“一个。”
“哪一种的?”
“火鸡片,卷心菜色拉、莴苣和蕃茄。”
“怪不得,”她点着头说。“看起来清淡得很。”
“我看起来很清淡?”
他弯腰解开另一只大皮鞋。再坐正的时候,发现蒙妮卡仍在看他。
“案子进展如何?”她平静的问。
“还可以。刚起步嘛。”
“人人都在谈饭店恶煞。今天会议席上,不断的提这件事。呃。是闲谈,不是演讲。艾德华,大家表面上谈笑风生,实际都怕得要死。”
“那是自然,”他说。“有谁会不怕?”
“你还是认为凶手是女的?”
“是的。”
他起身,松领带,宽衬衫。她依然不看书,专心的望着他将裤袋里的杂物搁上梳妆台。
“我本来不打算说的……”
他停止动作,转脸向她。
“说什么?”他问。
“我问人家会不会以为凶手是女人。这是我自己在做的民意调查。我问了六个人:三男三女。男人统统说不可能,女人却说有可能。怪不怪?”
“有趣,”他说。“不过我不懂它的道理——你呢?”
“也搞不清楚。男人对女人的评价好像比女人自己来得高。”
他淋完浴,刷过牙,穿上睡衣,关了卧室的大灯。蒙妮卡开着床头的小台灯。他上床,手枕在脑后睁眼躺着,朝上看。
“为什么女人会干这种事?”他回过脸来问。
她放下书。“我还以为你对动机不感兴趣。”
“我没说这话。我只说对‘因素’不感兴趣,这两者间有分野。凡是警察对动机一定有兴趣,非有不可的。那才能破案。不是研究心理或社会的因素,而是直接的动机。一个人为了贪念引动杀机,逋才重要。至于造成贪念的因素就没有多大作用。我想追究的是,是什么样的直接动机,造成一个女人做出如此疯狂的连续凶杀案?报复吗?她乱刺死者的性器官。难道是遭受过强奸的妇女吗?”
“有可能,”蒙妮卡接得很快。“这个理由足够,甚至不必一定是强奸,也许她一生都被男人在利用,也许他们只当她是个泄欲的工具,使她觉得自己毫无价值,于是她报复。”
“对,有道理。必定有某种性方面的事体牵连在内。她会不会是一个虐待狂?”
“我看不是。”蒙妮卡说。“女性的虐待狂为数太少。再说有虐待狂的人不喜欢立刻置人于死。”
“感情呢?”他又问。“她被男人遗弃,而后泄恨……”
蒙妮卡沉思:“不可能。被一个男人遗弃是很可悲,但是不至于滥杀陌生人来泄恨。我看,性方面的问题比较合理。”
“也可能是恐惧,恐惧和男人有性行为。”
她显得困惑。
“我不明白。凶手如果恐惧性关系,她就不会到有陌生男人的饭店里去。”
“会,”他说。“人往往受自己惧怕的事物所吸引,这是常情。但是她到了那些地方之后,恐惧便征服了原来的欲望。”
“艾德华,听你的口气,她是个相当复杂的女人。”
“应该是的。”
他朝上望一会之后,又说:
“还有一层可能。”
“什么?”
“她喜欢杀人。她享受杀人的乐趣。”
“噢,我不敢相信。”
“这是因为你没有这种感觉,就像你无法相信有人喜欢受鞭答之苦,但这是确有其事。”
“大概是吧,”她小声应着。“好了,现在有好几个动机让你选择。你看是哪一个?”
他静默一会,随即开口:
“我看动机并非单纯的一个,而是许多项的组合。我们行事很少只为一个理由。你能说出山姆之子的所作所为是哪种理由?所以我以为这名凶手也是因为几个动机的组合驱使。”
“可怜的女人。”蒙妮卡忧慽的说。
“可怜?你同情她?”
“当然,”她说:“难道你不吗?”
05
他向往的‘办正事’角色,在五月的最后两个星期来临。
所有与该案有关的行动组员都以他马首是瞻。他们知道总指挥是伊伐·索森副局长,传达命令的是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而艾德华·狄雷尼才是策划的灵魂人物。大家熟知他的经历,他是退休的长官;对他没有戒心……
“组长,”詹亚伦说,“眼线说街上绝对没有私卖催泪瓦斯的情形。”
“从军需处、警察局、或是化学工厂偷出来的赃物呢?”
“没有。武器、爆炸物品,有,罐装催泪瓦斯,没有。组长,问题是化验组不能肯定这玩意是梅司催泪剂。不过要是装在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型喷气式筒里,那就有可能是。我们该从何追起?”
“查出制造和包装的厂商。列一份批发商的名单。追踪这个地区之内的零售商。施马提说购买这玩意在纽约是非法的。也许监狱,或者一些私人的安全公司可以合法买卖。甚至于银行守卫、门警都有——我不清楚。查查看,想办法查出过去一年里流进这个地区的罐数。”
“是。明白了。”
“组长,”布洛德报告说,“你看……”
他将一个封口的小塑料袋放在狄雷尼面前。袋子里是半吋长的一截刀尖。上半段有一道方便拉开刀锋的沟痕。
“就是这?”狄雷尼问。
“就是这。从白隆纳喉咙里起出来的。组长,这一截刀尖有苗头。化验组说它跟普通刀子不同,是炼过的瑞典不锈钢。厉害吧!”
“厉害,”狄雷尼赞道。“追到了吗?”
布洛德不慌不忙地从口袋取出一把刀子递交给狄雷尼。亮红的塑料柄上装饰着瑞士的标记。
“这叫瑞士军刀,”布洛德说。“也有人称它做瑞士军官刀,至少有八种不同的格式;这是中型的。你可以拉开刀锋看看……”
狄雷尼听话的拉开了刀锋,两人细看刀口与塑料袋内的刀尖互做比较。
“很像。”狄雷尼说。
“完全一样,化验组已经验过。可是该怎么办?这些刀全市有售。更糟的是,还有邮购的。死路。”
“不,”,狄雷尼从容道,“不见得。由曼哈顿中区开始,就从三十四街至五十九街,在那个范围内供应这类型刀子的店家,全部列表。凶手必定会去换一把类似的新刀。叫你手下的人去跟每一家刀店的店员打声招呼,凡是购买这类型刀的顾客姓名和住址,我们都要。”
“如果客人付现款怎么办?”
“……就说希望留下姓名地址,以备寄赠邮购目录。假如顾客坚持不肯,就耍店员认清顾客的面貌特征。你的电话号码留给店家,说不定有机会拖延顾客,等着你的人手过去。叮瞩他们特别注意年轻的妇女,五呎六、七的高度。明白吗?”
“明白了。万一此路又不通呢?”
“那么查曼哈顿全区,”狄雷尼毫不幽默。“由布鲁克林和布朗克斯查起。”
“看样子,这个夏天又长又热。”布洛德无可奈何的说。
“组长,”关威生报告:“我们查到了十六件类似的纪录。这些女犯都在二十至五十几之间。经过查证,没有一个做案手法与饭店恶煞相同。”
“难以指望,”狄雷尼说。“我对这点也不抱任何希望,不过总归要查一查。监狱和疗养院呢?”
“最近开释或逃亡的都不符合这个典型,我们正向全国发通告,手头上还不曾接获任何可能的情况。”
“和国际刑警组接头过吗?”
关威生望着他。
“没有,组长。联邦调查局倒是联系过了。”
“问问看。”狄雷尼劝说。“顺便也向苏格兰场提一下。”
“遵命。”
“组长,”班丹尼的报告,“我们重新问过柯立芝饭店的酒廊,没有人记得招呼过一个满手是疤的客人。案发那晚有两个人在新奥尔良室当班的女侍现在已离职。我们追到其中一个。她说不记得。另外一名已去西岸。她母亲没有她的现址,不过她答应一有女儿的消息,就会通知我们。”
“继续探。不要中断。”
“一定继续,放心。”
接着便是布恩:“组长,旅馆商务杂志给了我们一份订户名单,我们正在调查市内每一家持有这份刊物的大饭店。另外市政府、商会、旅馆同业公会、观光局等都已查过。文书人员已经按照进来的名单,分列男女两份明细表,依着字母的顺序排好了。如何?”
“地址也有?”
“对。还有年龄,目前已有三百多个名字。绝对会破一千大关。可是即使那样,我还是不敢夸口知情的就只有这些人。”
“我知道,”狄雷尼冷厉的说,“可是即使那样,我们还是非查不可。”
从这些集会,从这些报告,狄雷尼深知这些人果然是任劳任怨,士气高昂。
过了三个月的彷徨无奈之后,他们终于有了头绪。谁也不再以为徒劳无功,谁也不再低估本身的工作。
艾德华·狄雷尼不止一次的感受着做案与破案,双方之间矛盾的冲击。罪犯的狂热;警探的冷静。罪犯恰似观剧的孩童,期盼好戏连场,永不落幕。但是警探,却是个不通人情的家伙,只想曲终人散。
五月三十日,全部刑警人员在城中北区分局聚会。假使狄雷尼的揣测无误——其实,大家早已信以为真——下一次饭店恶煞做案的时间就该在六月一日到七日这一个星期,尤其是中间几天。
会议决定,尽一切可能在中区各大饭店的酒吧、酒廊加派内线。守望时期从晚间八时至打烊为止。
再外,在城中南区有五人小组的后援机动部队。犯罪现场侦察小组的工作车,驻守在西五十四街。
06
蒙妮卡在六月份一开始的三天,便觉察自己的丈夫心神不宁。
她不必问,心中雪亮。随他“自寻烦恼”吧。但是她不免想道,如果事实证明他的猜想错误,将会是怎样的后果。
六月四日,周三晚,夫妇俩对面对坐着,玩纸牌。十一点过后,他掷下牌,站起来。“不玩了,”他粗气的说。“我到城中区去。”
“你能做些什么呢?”蒙妮卡心平气和的问。“你去反而是妨碍。他们以为你是查勤,你不信任他们。”
“你说的对,”他重又归座。“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有用。”
她怜惜的看着他。她了解这件案子对他的意义:那表示对他的资历、他的价值的再审核。
他的外观像座山,粗大强劲;隐在粗犷之后的,却是细如丝的心事。他能文能武,对艺术有专精,对吃喝有品味,对诗词能吟会赋。
而最重要的,他体贴、温柔、爱孩子。
他生长在一个天主教的家庭,虽然他早已不上教堂,她并不以为他因此抛弃信仰。他尽忠职守,择善固执。
她收拾起纸牌。
“来点咖啡?蛋糕?”她问。
“咖啡。蛋糕不必了。你吃。”
她烧水时,电话铃声大响。她在厨房接起分机。
“我是布恩,狄雷尼太太,”小队长的声音有一份不自然。“我可以请组长来听电话吗?”
她不问原因,便回起居室。狄雷尼已起身,宽了外套。两人对视。
“是布恩。”
他点头,脸上木无表情。“我到书房去接。”
她回厨房,等水开,两臂交迭,手指紧扣着手肘。听见他出书房,走过来,拿着每逢六月,不论天气如何,非戴不可的那顶草帽。
“阿都勒饭店,”他说。“半个钟头之前。他们已经封锁了饭店,不过她可能早溜了。一两个小时就回来。不必等我,先睡。”
她点头,他俯身亲她的脸。
“当心。”她尽量说得轻快。
他微微一笑,便出了家门。
当他来到七街和五十街口时,阿都勒饭店仍旧封锁中,围栅挡开了围观的群众。两名警察立在关闭的玻璃门前,听着三个显然想抢进去的记者在骂山门。
“谁都不准进去。这是命令。”一名警察铁面无私的说。
“社会大众有权知道这件事。”记者之一大吼。
警察同情的看他一眼。
狄雷尼扯一下警卫的衣袖。“我是艾德华·狄雷尼。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在等我。”
警察迅速瞥向手里的纸团。
“对,你可以进去。”他说。
他为狄雷尼开了门。组长进入大厅休息室时,还听得见门外记者的咆啸声。
大厅里有一长列人众,正缓缓的挪向设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接受身分调查。这项工作由布洛德监督。他朝狄雷尼挥挥手,穿过队伍走上前。
“五楼,”他低声说着,“像屠宰场。隔壁房一对老夫妇听见打架的声音。老太太想向柜台抱怨;老先生叫她少惹麻烦。等到他们吵完了,决定拨给柜台的时候,已经迟了。一名安全人员发现了尸体。我发誓从事发到现场,我们最多不超过半个小时。”
“内线呢?”狄雷尼问。
“两个。一个是饭店里的,一个在酒廊。两个人都说没有看见任何疑似凶手的人物出现。”
狄雷尼哼着说:“我上去一趟。”
五楼走廊上站满了警察、医护人员、刑警、地检处的入,以及分局的探员。狄雷尼排开人群。布恩和伊伐·索森副局长就站在一扇敝开的门外。
三人握手,面色凝重。狄雷尼向门里匆匆瞥过。
“天哪。”他的声音很软。
“的确。”布恩应道。“不得了的大战。法医说至多不过一个多小时。”
“我老了,这种事吃弗消,”伊伐·索森副局长面色泛灰。“这个伙全身挂彩。”
“有可能不是恶煞干的吗?”
“没有可能,”布恩直截了当的说。“喉咙割开,下体乱刺。只是法医说,动刀的时候,人可能早已经死透了。”
“有身分证明吗?”
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掀开记事簿。
“他的证件上写的是尼古拉斯·太利马斯·巴巴帝斯。你听听?住址是拉斯韦加斯。”
“饭店安全组组长知道他别号叫做尼克巴巴和大宝尼克。也有人称呼他魔术师。专干偷鸡摸狗、敲诈勒索的坏事。我们正在翻他的底案。”
狄雷尼再向门内望。小小的房间真的就像屠宰场。墙上溅满了血。地毯渗透。家具翻倒,衣物碎裂。一座灯砸烂。尸体活脱像是一块红白混色的拼图板。
“是裸体的,”狄雷尼说。“不过这次有反抗。”
三个人看着勘察小组在房里忙碌的采集毛发、指纹,以及各种细微的证物。
两名技术人员,依旧是狄雷尼前次在柯立芝饭店艾杰利房内见过的高基洛和夏拉罕。这会儿,高基洛走近门口。手里握着一支盛有半筒血的塑料大针筒,面露得色。
“运气不赖。”他举起针筒。“浴室地上搜集来的。磁砖地,血渗不进去。这些足够输一次血了。我猜是凶手的血。绝对的。那家伙都快切成片了,哪里能够再进浴室。还有凶手用过的血毛巾和洗面槽里的血迹都在。很不错。”
“叫化验组立刻验血,我等报告,”伊伐·索森副局长说。“明天上午以前就要。”
“我会交代。”高基洛有些为难。
“指纹呢?”布恩问。
“不怎么妙。水龙头都擦得一乾二净。别处照旧只有一些模糊不全的印纹。”
“那表示她就算受伤,伤得也不重,还记得把指印擦洗干净。”狄雷尼说。
“对,”高基洛赞同说。“看情形正是如此。再过十五分钟,这里就可以全交给你们了。”
结果耗了近半个钟头,勘察组才搜查完毕。伊伐·索森副局长决定跟他们回去督促验血的工作。事实上,伊伐的确支持不住,面色难看之极。
狄雷尼和布恩再等了十分钟。在摄影师和制图人员记录现场之后,他们才进入房内,詹亚伦与班丹尼随后。
四个人凑近那具僵硬的尸体。
“她怎么那么厉害?”詹亚伦忍不住说。“这家伙很结棍;他不会呆站在那儿,任她宰。”
“也许第一刀太意外,”班丹尼猜道。“他整个虚了,才让她有机可乘。”
“有道理,”布恩说。“可是她又怎么受伤的?高基洛说她在浴室流血。没有第二把刀啊——除非压在他身体底下。谁愿意把他翻个面?”
“我弃权,”詹亚伦率先说。“晚上我吃过烤肉排。”
“两个人可能在夺刀。”狄雷尼终于发言。“她就在争夺的时候受了伤。布恩,赶紧通知各医院。”
“该死!”小队长气恼自己的疏忽,立刻奔去打电话。
救护人员进来,将尼古拉斯·太利马斯·巴巴帝斯的尸身推上担架。尸身下没有刀,只有血。
另两名警探下楼,协助问话。狄雷尼留在房内;东走西看,瞧不出什么端倪。也许,他已被这般恶毒的暴力震慑住了。夏拉罕二度前来勘察现场。
他将死者的衣物置入塑料袋,贴上标签。至浴室取走牙刷、肥皂、卫生纸等,同样封袋、贴标签。随后他启开房内唯一的一只手提箱,搜查箱内的物件。
“你看,组长,”他说。“……”
他勾起了一把塑料嵌板的小型自动手枪。他仔细的嗅着枪口。
“没用过。”他说。“好像是点三二的。”
“或者点二二,”狄雷尼说。“赌徒玩的枪。有效射程二十呎。还有没有别的?”
“两套纸牌。衣服高级。丝质睡衣。他过得很好。”
“为时太短了。”狄雷尼说。
他离开现场,下楼到大厅。群众已渐少,警察仍在询问饭店的住客。外面,人行道上,新闻记者更多。街上,两辆电视采访车已打好灯光,架起了摄影机。
狄雷尼穿过人墙,过街。回顾阿都勒饭店。心中思忖,如果她离开饭店上第七街,可能搭公交车或地下铁。如果她受了伤,可能乘坐出租车。他希望布恩记得查询附近的出租车司机。
叫车、返家,已近凌晨雨点。
“是你吗,艾德华?”蒙妮卡在楼上紧张的问。
“是我。马上上来。”
他挂好帽子,循例检查门窗,加锁上闩。然后,脚步沉重的上楼,进卧室。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一种空虚落寞。那间惨不忍睹的凶房似乎已将他的人整个抽干。
蒙妮卡鼻息沉沉,他以为她已睡熟。浴室的灯仍亮着。他迅速宽衣、关灯,摄手摄足的上床。他眼睁睁的躺着,想要把心里的魔影驱走。可是那具拼图板似的尸体,不停在脑海中闪现。
他听见床单一阵蟋繂,蒙妮卡已经贴靠在他身边。
“很不好受吗?”她低声的问。
他在黑暗里点头,竟想起伊伐说的:“我老了,这种事吃弗消。”狄雷尼转身面向妻子。她柔暖、健康。拥着她,就感觉到了活力和安全。
片刻工夫,他便睡去。只有当蒙妮卡挪开身体时,他醒了一会,很快又陷入无梦的熟睡之中。
电话铃大响的时候,他迟钝的伸手开灯。看看时间,六点刚过。蒙妮卡坐在床上,大眼瞪着他。
他清清嗓子。
“艾德华·狄雷尼。”
“艾德华,我是伊伐。这件事我要你尽快知道。第一份血液分析报告出来了。你完全对。白种女性。恭喜啊。”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