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注意他们的离开。
到大厅时,他捺着她的臂,轻轻一挡,马上像抽筋似的弹开。
“呃,”他说,“我是想……我们可不可以一起吃顿饭?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小意大利馆子。如果我们去喝酒,倒不如……”
他一停三顿的打住了话头。她盯视他片刻。
他不是那个穿天鹅绒西装,一身大麻味的大伟。他是米尔耐,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在这个热闹的大都会里永远是个圈外人。
他站在那里,卑躬屈膝,活像一条长耳朵猎狗。小了一号的廉价大衣绷紧在身上。脖子上围着条格子围巾。没戴帽子,却戴了付粗毛绒的大手套。
在卓依眼里,这人毫无城府,害不了人。眉毛枯焦,睫毛金黄,眼睛是奶青色。皮肤很嫩,头发理得太差,让两只粉红色的耳朵皮整个露在外面。
可是……他的笑容温暖亲切。两排小牙齿齐整雪白。他和她一般高矮。假使他肯站直,会比她高。却偏偏弯腰驼背的缩着、躲着。
她丝毫不敢大意。他看上去没有恶意,但是她太清楚单身女子在这个大都市里,处处暗藏危机。抢、偷、强暴、残杀。报上每天都登。电视天天都播。
“唔……好,”她终于出声。“先谢谢你。不过我得早些回家。最晚九点。呃,我要等个电话。”
“没问题,”他快活的说。“走吧。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04
这家饭馆她知道。以前来过两次,一个人来的。两次都坐在靠近休息室门口的一张小桌位。菜不错,服务太差,不过她给的小费还是相当大方。
这次,跟个男人一起来,脸上堆笑的领班引他们坐入角落里一个舒服的位子。侍者赶过来帮她宽外套。桌上的红玻璃球里亮着烛光。白酒端上,菜单同时送到。
两个人点了牛肉串、意大利面和色拉。各饮了两杯酒。服务迅速周到,好到极点。两人都赞同这顿晚饭真是棒。
她真的很愉快。米尔耐殷勤有礼,随时留心她的需要:“再来点面包?要不要奶油?添些酒?点心?不要?那喝杯浓咖啡和白兰地吧?好!”
她略感不安,他负担不起这顿豪华大餐,可是他确实高兴与她共进晚餐。白兰地上桌的时候,她嘀咕着各付各的帐,他却大手一挥,认真的说这是他的荣幸。语意真挚,毫无虚假。
席上,他们先是谈威诺那和屈安碧卢的童年。河上溜冰,稻草堆里打滚;偷喝苹果酒,偷吃炸松鼠;冬天冷得不能上课的那些趣事。
再谈大学的日子,(他读的是威斯康星州大)他到过明尼亚波利斯,他们俩全去过芝加哥。他曾经上纽奥良去度狂欢节的最后一天。她曾经向西远至丹佛。两人都表示希望有一天能去欧洲、西印度,甚至日本。
她对他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他卅五岁,小她两岁。未婚,连订婚都不曾有过。单身一个人住在葛来梅西公园区的一间小公寓。他有一个属于他的小圈圈,多半是业务上的伙伴。
他少有休闲活动,很少看电影、看戏、看芭蕾舞。现在大新学校修计算机操作。目前的职业是在寇海洛公司里一个叫存货控制的小部门工作,他盼望将来能说服寇先生将整个作业计算机化。
米尔耐滔滔不绝的吐露自己,竟令卓依突然惊觉,这个人必定与她一样的孤独寂寞。
离开餐馆的时候,将近八点,天空一块块交迭的云层。滞涩的寒风掠过东河,空气透着严厉的冰雪味。
“我们叫出租车,”米尔耐边戴上大手套,边说。
“噢,不必了,”她说。“对街就可以搭公共汽车。”
“你住哪儿,卓依?”
她略一犹疑:“东卅九街。靠近来辛顿。”
“那下车你还得单独走一段路。不好。这样吧,从这儿过去只有短短的十条街。我们干脆散步如何?时间还早,路上人很多。”
“不必了。我只要搭——”
“走吧,”他精神抖擞地说着,挽起她的臂。“在明尼苏达和威斯康辛,这是一个太美的春之夜!”
于是他们起步,轻快的走向南边。他调整步伐配合她,搀她上下阶道,引她小心的绕过狗屎,跨过人行道上的一些阻碍:有一个男人跌坐在一家门口,腿伸得老长,一面从牛皮纸袋里掏出酒瓶猛灌。
“这些人常教我很难过,”米尔耐说。“那是我头一次到纽约的时候。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卓依点点头。“有一回我看见一个穿得很体面的男人躺在第五街的人行道上。过路的人就绕过他走。”
“是醉了、死了,还是怎么?”
“不知道,”她说。“我也照样绕过他走。八年前的事了,仍旧教我很难过。我当时应该做点什么或者想办法去做点什么。”
“你知道纽约客怎么说:“少管闲事。”
“我知道,可是……”
“卓依,一整个晚上只听我在说,你自己一个字都不提。你在上班吗?”
“有。兰吉大饭店安全组。”
“挺有趣的工作,”他礼貌的说。
“不见得。”也许是白酒和白兰地的关系,她开始大谈自己,这本来全是秘密。
她告诉他,她结婚三年,离了婚。她告诉他,现在一个人住,这句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一个人住着;男人对这句话的反应可想而知。
她告诉他,她生活得非常安静,看书,看电视。她直言无讳的说纽约令她害怕。这里太大,太脏,太吵,人情太冷,但是她也无意再回中西部。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什么坏事都有,可是——很刺激,很迷人,事情总是会出人意料。在届安碧卢意外的事太少太少。”
“威诺那也是一样,”她说。“这是一种爱恨交织的关系。我指的是对纽约。”
“爱恨交织,”他重复。“对,形容得真恰当。”
他们已转上她住的街,她发愁起来。这是一个愉快的夜晚,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但是现在?他会不会要求一吻道别?他会不会坚持送她到房门口?他会不会突然间丑态毕露?
她在大厅门外停步,他也停下来,除下手套,伸出一只白皙的手。
“谢谢你,卓依,”他笑道。“好愉快的一个晚上,我真开心。”
“该谢谢你,”她带着惊奇,握住他那只暖和的手。“晚饭太棒了。”
“我们可不可能再来一次?”他热切的问。“我可不可以拨电话给你?”
“当然可以,”她说。“我非常愿意。电话簿里查得到我的号码。”
“我一定打来,”他说得诚心。她期望此话是真。
她在信箱里取了信件,高兴的是,还有那笔瞻养费。到电梯口,再回头。米尔耐仍原地不动的站在人行道上。他挥挥手。她也朝他挥着,心里却依旧感觉不安,直到上了楼,进了房,锁上门,加了栓,上好链。
她扭开所有的灯,谨慎的穿过每间房,连橱柜和床底下都仔细搜过一遍。
05
百弃窗拉得很密。她总以为对街一间黑屋子里有个男人,正举着望远镜,在窥探她的窗子。其实她根本没有真正看见过这个人,但是他的影子却始终在那里,偶然,她瞥见白光闪着,那个影子在动。
她径往厨房取药丸,吞下维他命C和多种维他命B,外加一粒镁片。月经前的抽痛愈发厉害,她又服了一片米度和两片安那辛。
史奥卡医生没办法搞懂她的痉攀是怎么回事。她一直在吃药,药物削淡了她的症状。检查结果显示,她的生理正常,史奥卡医生以为问题可能出在心理。
他便向她推荐一位心理顾问,也是精神病专家。卓依愤然拒绝。
“我没病,”她恼火的说。
“有病,”史奥卡医生道。“在身体各方面都正常的情况下,还会起抽痛。就是有病。”
“反正都已经痛了大半辈子,”她说。“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就这么抽痛了。”
他奇怪的望着她。
“随你吧。”他说。
她放了洗澡水,再回卧室宽衣。光着身体,轻轻的摸着胸脯。那天早上松垮垮的。现在好像硬了许多,所幸,并不觉得胀痛,足踝也不见浮肿。
她注一些香油进澡盆,整个人便滑进了热腾腾的水里。她动也不动的躺着,后颈靠在盆边。闭上眼,完全浸溶在水里。抽痛似乎已经消失无踪。
片刻之后,她才起身,用一块带有素馨花香的香皂,仔细的抹净全身。这块香皂是在麦迪逊路一家药房买的,价值两块七毛五。
卓依拔起盆塞,小心翼翼的站起来,扭开莲蓬头,冲去身上的肥皂沫。她闻了闻腋下,全是香皂的花香味。擦干了身体,再审查一遍,看是否又有灰色的阴毛。没有。
进了卧室,打开收音机,转到播送摇滚乐的电台。坐在床沿,一面听音乐,一面涂指甲油,手指与脚趾都添了一层银红色的亮光。然后随着音乐,扭着身体,绕着房间转,两只手不停的在半空中猛挥,好让指甲油快干。
她十分留心的不碰坏脚趾甲油,拉开了五斗柜的底层抽屉,取出一大迭内衣,一双土色的裤袜。后面藏着的便是她的宝具。
一套比基尼式的黑色尼龙胸罩和底裤。上面嵌着花叶,刚好遮住最要紧的部位。穿在身上,等于没穿一样。接着,她在耳后、腋窝和大腿上都喷了香水。
壁橱里,那一大堆平常的衣服后面,就是她那些秘密收藏的服装。全裹在塑料衣袋里,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有五件长礼服,昂贵、崭新。红绸的那件曾穿过一次,其余的原封未动。
她套上一件黑绉纱的衣裳。拉链一拉上,这身衣服就像挂在身上,等于她的第二层皮肤。低胸的领口,紧窄的腰线,真个是曲线毕露。
再穿一双扣着玫瑰花纹袜带的黑丝袜。三吋细跟凉鞋。不戴珠宝首饰,只在左腕上系一条细致的手链,附着一行金字写着:“有什么不可以?”
她很快刷一下那头棕色的短发。走入起居室,启开柜子。里面是一件宽蓬式的大衣,一只高级皮料的大肩袋。袋内有一顶黑色尼龙假发和全套的化妆品。
费了点时间把上班带的背包里的什物:香烟、火柴、瑞士军刀、小罐梅司催泪剂、钥匙、硬币、盛着四十多块钱的小皮夹,全部换装到大皮袋里去。却将一干证件取出来,统统搁在柜子的顶架上。
接着披上大衣,钮扣一路扣到颈子。腰带松松的搭在身上,看起来就像裹着一个大袋子。挂上肩袋,随着出门,任房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着。
沐浴、更衣折腾了几乎一个钟头。这其间她连一眼都不瞧镜子。
值夜的门房在柜台后面,她经过时,他略略点一下帽子。她蹬着高跟鞋过街。兀自紧张兮兮的搜寻米尔耐,其实他早已离去。
下了一阵雪,等了五分钟才召到一辆市郊的出租车。她告诉司机驶向西中央公园和七十二街口。
“达科达?”他问。
“就是那个转角。”
“随便你上哪儿都行,小姐。”说完这句话,他便安静的开车,卓依为此由衷的感激。
下车时,她给了不少小费。她立在风口的转角路上,慢慢点上一支烟,暂时不动,等着车驶走,眼看它的尾灯指向西上七十二。
她这才开步疾走,也是向西。鞋跟敲响在白雪铺盖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她都不抬眼。弯着腰、逆着风,两手抓紧了肩袋。她不冷。她全身发热。
“飞摩”是一家住家型的旅社。楼下,是一间灯光暗淡的餐厅,以“欧陆快餐”为号召。餐厅生意不很好,倒是毗连的酒吧,灯光明亮,有一些顾客。大多在看悬在天花板吊架上的电视。
古卓依过去曾来过一次。这见完全合乎她的要求。
她坐在吧台边,大衣仍穿在身上。肩袋端正的搁在膝上。点了一杯白酒,喝得很快。她很清静。目不斜视。这名酒保不是她前次见到的同一个入。
“洗手间在哪儿?”她的问题与上回一样。
“后面,从旅馆进口上去,”他指点着答道:“上楼穿过大厅。右手边。”
“谢谢。”她付过酒钱,留下小费。留得不多也不少。酒保绝不会记得她。谁都不会记得她。
洗手间铺着白瓷砖。消毒水的气味冲鼻。
有个中年妇人在水槽边,摇头摆脑的对镜猛照。古卓依进来时,她便转过身。
“嗨,小姐,”她愉快的招呼着。
卓依点了点头,走向一列五间的厕所,垂眼瞥着门框底下。看样子每一间都没有人。她进了最后一间,关门上插梢。耐心的等了两三分钟,听见外面门开后重又关上。
她谨慎的走出来。查看每一间厕所。确定没有一个人之后,她才走到水槽边,利落的办起事来。最后,她望着镜子,看定了自己的形象。
她从肩袋里取出假发,戴上。尼龙丝又黑又亮,鬈鬈的浏海搭在眉上,浓密波浪型的发丝长可及肩。她将它梳理得错落有致,就像一般中年妇女的那类发型。
头发满意的梳妥之后,开始化妆。描黑了眉毛,染上睫毛油,刷上银蓝色的眼影,扑粉、涂口红,深红色打底,外加一层亮光唇膏。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到一刻钟便一切舒齐。即使面对这一块模糊不清的镜子,依然看得出她的精神、她的生气。完全是一个亲切、多情的女人,渴望着欢乐。光耀的眼睛显出挑逗与承诺。
她敝开了大衣,顺了顺贴身的纱衣裳。将领口再扯得低些,深呼吸,朝镜子露齿一笑。
接着把一粒钮扣都不扣的大衣围搭在身上,腰带抽紧,竖起后衣领。前面的脖子和胸口整个暴露在外面。
她端详又端详。舔了舔嘴唇。
她从旅社的大厅走出来,皮袋在她的肩上晃。大厅里的男人盯着她。门外走过的男人也盯着她。她燃起一支烟,夸张的、戏剧化的吸着。
她在天篷下面等候出租车,一面哼着小曲。
06
皮耶士大饭店,曼哈顿最新开设的一家旅馆。在五十六街和五十七街口的六号路上占了整一条街面。它拥有一千两百个客房、套房、阁楼、宴会室、会议室、大会议厅,以及一个屋顶夜总会。
主厅是由三间餐厅、一间咖啡点心铺、礼品购物中心、旅行社代办处以及一个证券经纪、一家书店、男女服饰店,和四个鸡尾酒廊合成。“您在皮耶士活得轻松,过得惬意”就是他们的广告词。
古卓依选中“皮耶士”的原因是,她清楚目前有三个商务会议在举行;鸡尾酒廊想当然的挤。她挑的是“阿卡塔尔”,墙上垂的都是绸幔,女侍们穿着得犹如芭蕾舞者。
她在入口处驻足片刻,四下一望,彷佛是在等人。管衣帽的女郎走近前来,她解下大衣,缓缓挤向吧台,不断在暗淡的光线下查看,仍旧一副等待护花使者的神态。
大部份的小桌位都由两个人或四个人一组的占满了。吧台更挤。有数的几个女士坐着,男客们三三两两的站着,摩肩接踵的从满头大汗的酒保手里接过一杯又一杯的美酒。
屋子里闷热得可怕,烟雾弥漫,廉价的香水味熏得人难受。人声、乐声、笑声,吵成一片。卓依不知道自己还能撑持多久。
她立定在吧台附近,抬起下颚,挺直腰干。
一个红脸、头发蓬乱、领带歪斜的汉子,不知听了什么好笑的事,仰身爆笑,猛的撞着了卓依。
“哎唷!”他一把抓牢她。“对不起,小姐。有没有撞伤?”
“没有,没有,”她朝他苦笑一下,不住的揉搓着手臂。“没关系。”
“有关系,”他抗议。“真是抱歉。请你喝一杯好不好?算是赔罪?”
“谢谢。”她保持微笑。“钱由我付。麻烦你帮我叫一份白酒。我实在挤不过去。”
她翻着皮夹。他慷慨的一挥。
“钱收起来,甜甜,”他说。“这笔账该算在东家头上——我就是东家!”
他和他那位朋友都觉得这简直是不得了的大幽默,笑得不可开交。不一会,卓依便喝到了酒。
“来,加入我们吧,”红脸的人怂恿着说。“我和我这位朋友一个晚上都谈厌了。他是个色狼,不过我一定会保护你!”
笑声更大。
“听起来乱有趣的,”卓依说,“可是我在等我的男友。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
“随时候教。”那位朋友第一次开口。色迷迷的一双眼在她身上游移,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你说时间,我保证到!”
他们仍在笑,手肘撞来撞去。等笑声渐落,她便离开了他们。她不想要两个男人。她要找一个人的。
她发现有个女人在吧台边理手套和皮包。女人的男伴正在会账。
她侧身,护着酒杯,从人群中挤过,一路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终于在那个女人起身的剎那,占到了座位。
“为你暖着凳子呢,蜜蜜,”那个金发女郎说着,仔细看了卓依一眼。“祝你好运!”
“谢谢,”卓依答着。女郎很快转开了。
卓依的右边,五个男人扯开嗓门大事争论足球赛。她左手边的一个男人吸引了卓依的注意力。他两眼发直的盯着前方,捧着一杯马丁尼。他显然无视于周遭的一切。
“对不起,先生,”古卓依凑近他。“请问现在几点了?”
他慢慢回过头望她,再看腕上的金表。
“就快十一点一刻了。”
“谢谢。”她半转过身焦切的四下望着。她这一转,膝盖刷过他的肥腿。
“怎么?”男的问。“他没露面?”
她回身,直视他。
“你怎么知道那是个男的?”她问。“也许我是在等女朋友。”
“没那回事。”他的视线落在她的酥胸上。“像你这样标致的女人,当然在等男朋友。他居然迟到,实在笨。”
“好,”她格格的笑个不停,“老实对你说,迟到的人是我——迟了大概一个钟头!”
五分钟之后,他灌足了酒,愈发有精神。两个人该说的话,全都说了。
他名叫福瑞(姓氏不详),他来纽约这家大饭店参加一项电器市场的协调会议。俄亥俄州,亚克隆市人。卓依估计他的年龄五十出头。
她名叫艾琳(姓氏不详),明尼苏达州,明尼亚波利斯市人。她来纽约是想找一份模特儿和演员的工作。现在担任一家独立电视台某制作人的执行助理,专拍广告及教育影片。
两人面对面,膝碰膝。
“你干嘛一个人枯坐在这里?”卓依问。“就为了开个会。为什么不跟那些男孩子一道出去热闹热闹?”
“去了,”他答说。“刚才去过。可是后来闹得有点离谱。他们要上格林威治村去看那批怪人。那不是我喜欢的调调。我就退出来了。”
“你喜欢的调调是什么?”她挑逗的问,但是瞧见他眼里那一抹惧意时,不免以为自己是操之过急了。
“这个嘛,”他朝下看,“……喝一杯睡前酒,回房去看电视。我真的是个很爱静的人。”“自己吹的,”她嘲笑他。“你们这些爱静的人最坏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
他大笑。
“也许吧……”他说。“本人的确有过放荡的日子。”
他很沉、很重。脸上尽是肥肉,脖子厚,身体松软。嘴角的肉都打了折。一副老烟枪的沙喉咙。除了金表之外,还戴了金袖扣,珍珠领带夹,钻石戒指。他没有醉,却有点借酒装疯。
他又叫了酒。她伸手取酒杯时,他一把抓着她的手腕,转过手表,看着楚上面的字:“有什么不可以?”
他抬起眼。
“有什么不可以?”他哑着声音说。
她贴近他,冰凉的面颊贴着他滚烫、汗湿的双下巴。她附耳低语道:“我说过你们这些爱静的人是不鸣则已。我们上你屋里去?开个小小的宴会如何?”
他猛点头。
两人饮干了酒。他从鼓鼓的皮夹里掏钱会账。他们俩挤出人堆。她把存衣单交给他,由他付费,取回大衣。
“我的大衣在房里,”他说。“在三十层楼。”
“高上了天。”
“对,对。”他脚步歪斜,抓牢了她的胳臂来保持平衡。“跟小鸟飞得一样高。”
“你一个人的房间?”她低声间。“还是有同房的客人?”
“我一个人的,”他口齿不清的说。“你的,我的。”
他们挤进了电梯。电梯里挤满了醉酒的客人,又笑又叫。有一对也是到三十楼,不过与他们走的是反方向。福瑞带路至三O一五房间。
他在门口停住。
“看看这扇门,艾琳,”他说。“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她立刻看懂了——在商务杂志上看过——但是这一刻她不能泼他冷水。
“这还不是普通的一扇门嘛。”她耸耸肩。
“没有钥匙孔!”他说。“只有这个……”
他指着门钮正下方一道细窄的缝。接着他自外套口袋摸出一张白色的塑料片。可能比信用卡还小一些。
“磁性原理,”他向卓依解释。“两张塑料片中间有肉眼看不见的密码。锁匠也没法仿造。至少在目前绝无可能。”
“妙极了,”她说。
“了不起的安全措施,”他说。“防止窃盗万无一失。谁有办法闯一个没锁的空门?”他摸索一会,塑料片对准了窄缝卡进去。门闩一退,他转开了门,站在一边。
“欢迎光临鄙人的城堡。”
房间真大,比兰吉饭店的客房干净得多,装潢好看得多。但是千篇一律的是:每一样东西都是为防备香烟灼伤和玻璃砸伤而设计。图片栓在墙上,电视机座钉死在地上。
“随意,别客气,”福瑞说,“我去上洗手间。”
他进了浴室,关好门。这边,卓依谨慎缓慢的脱下大衣,对折,仔细的搁在近门口的小柜子上。再慢慢的坐进一张高背沙发。什么都不碰。
她听见抽水的声音。他随着走出浴室,乱发已梳整在白头皮上。
“好啦,”他真心诚意的说,“我们继续吧。来一杯全世界最好的白兰地如何?我到哪儿都少不了它。”
“你知道人家怎么说酒来着?”她使坏的说。“酒能乱性。欲念增加,行动减少。”
“全是鬼话,”他说。“你不会这么想吧,小妇人。”
“唔……那就喝那么一点好了。”
“好。这样才来劲!”
两个人放肆的大笑。她看着他从五斗柜上层抽屉取出一小瓶酒。为她斟了少许,自己倒了一大杯。
他端酒过来的时候,她正好整以暇的拿着小粉盒,对镜理着假发。他遂将玻璃杯放在沙发边的小几上。然后坐上床沿,面对她。
“我抽根雪茄,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她说。“我最爱雪茄的味道了。”
“真的,宝贝?”他不敢相信。“我太太不爱。”
“我爱。尽管抽。”
于是他撕掉玻璃纸,点起雪茄,满足的吞吐起来。
他从床单下抽出枕头,拍一拍,倚靠在床头。宽了外套,小背心,脱了鞋。松了领带,解开领扣。他那个红冬冬的肉脖子便整个自由了。
然后他靠着枕头,抬起腿,迭起脚。一手雪茄,一手白兰地。
“啊!”他舒口气。“这才是生活。老爸曾对我说过一定会有这样的夜晚出现,只是他没说这种机遇是多么少,多么不容易。嘿,小宝贝,你为什么不让自己松快一下?”
“我还以为你再不会开口问呢,”她笑得十三点兮兮。
她站起身,移近床边。要他闭上眼。但是她动手拉开拉链时,他的眼光便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白兰地和雪茄在这一刻都已忘记。他只顾死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往上褪去衣服时,特别小心不碰掉那顶假发。她媚笑着,转身,夸张的扭摆着走开。把衣物折迭好,轻放在她的大衣上面。
再回过身,正对着他,扭腰摆臀,一副惹火撩人的姿态。歪着头,风骚的问他:
“喜欢吗?”
“哇,”他抖着声音吼。“哇,你简直是不得了。我老福瑞今晚真是艳福齐天啊。来,快来。”
她站在床边。他把白兰地搁在床边的小几上。手摸着她比基尼与袜头中间那截细皮白肉,她任由他抚摸。
“我快疯了,”她嗲着声音说。
她下身,凑近脸。他伸手碰她的假发。她抽身一躲。
“你干嘛不把这些衣服全脱了?”她轻声又轻气。“我去方便一下,马上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随便你要什么。”
他发一声低吼,想捉住她。她却娇笑着让开。拾起肩袋,走到浴室门口,再回头。他直勾勾的望着她。她向他摆摆手,隐入门后。
锁上门,她动作飞快的除尽了身上所剩无几的衣物。上过厕所,用两张卫生纸掩着抽水把,压下。眼看着卫生纸随水冲走。
她打开肩袋,一切准备妥当。随后站在镜子前面,过了一刻,才认清楚那是自己。她继续留在浴室里,直等到听见他在叫着:
“艾琳?怎么那么久?”
她开了门,向外探。他已经关了顶头灯,只留床头柜的一盏小灯。床单和毛毯都已扯掉。他仰面平躺。被单拉遮到腰上。露出来的上半身,全是毛,全是肥肉。他在抽雪茄。
她的右臂右手都裹在浴巾里。她捻熄了浴室的灯。
“好了没,”她轻快的说,“我来啦。”
他扭头望着她全裸着走近柔柔的灯光里。
“噢,天哪!”他大喘气。
她绕到床的右边,避开桌几和台灯。弯下腰,笑得温柔已极。
他转向左边灭去雪茄。她趁势垂下右手臂,浴巾随着抖落。
瑞士军刀当匕首似的握在手中,她把刀锋整个刺进了他满是厚肉的肥脖子,再一把抽了出来。他发出咕噜一声,肥重的身躯抽筋似的弹起。血喷出,像洒在空中的一片红雾。血浸湿了床铺,汩汩的流到地板上。
古卓依拉开被单,暴露出他肥大的肚皮和青筋暴露的腿。
她就以这只沾满鲜血的手,握着利刀,一刀又一刀的戳入他的下体。她脸上没有胜利、狂喜的表情。不笑不嚷,只是专心一意、有条不紊的做着这件事。每刺一刀就放声的说着。
“好了,好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