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1 / 2)

01

日子总是这样,该来的不来,该走的不走。她从极度的盼望中醒转,周遭的世界在剎那间便了无踪影。生命重又谱成了一串无奈的雁阵。

古卓依睁开眼,一手护着松软的乳房。一手夹在大腿中间。冬末滞寒的天光,由垂着的百叶窗缝里透泄进来。

外面,想见得是一个凛冽的天气,没有太阳,阴霾沉沉的压着人。空气闻得出硫磺味。她听见路上熙来攘往的车声,公寓里碎砰蓬蓬的开门关门声。还有卧房角落里那个热水汀(一种室内暖气装置)发出来嘲弄人似的嘶嘶声。

她出神的盯着天花板,焦切的感觉着自己体内五脏六腑的征兆:器官膨胀,脉搏亢奋,汩汩的脏血不停流动。膀胱满得发胀。经期前,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

她推开被子,两脚落地。小心仔细的挪动着;生怕扭坏了什么,或是折断了什么。打个哈欠,环抱着自己,弯下身体。

“礼拜四,”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大喊。“三月十三号。”

声音干裂,一副久没出声的嗓音。她直起身,清清喉咙,再试一次。

“礼拜四。三月十三号。”

这次好得多。虽然有些哑,却有力,有劲。几乎带点雄赳赳的味道。

赤身露体的站起来,伸伸胳臂台台腿,再敲了敲脑袋。只一瞬眼的工夫,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连忙抓牢床板靠着,晕眩很快过去;她恢复如常。

“就好像中了晕符似的,”她曾经对史奥卡医生说过。“觉得自己要倒下来。”

“这种现象持续多久?”他翻弄着桌上的文件,根本不朝她看。“几分钟?”

“没有。只有几秒钟。”

“时常?”

“呃……偶而。”

“在月经来潮之前?”

她想一会。

“对。就在快要来的时候。”

他这才台起头。

“尽管放心,不要紧的。”

可是,她放心不下。她不喜欢那种不辨方向的感觉,不管时间多短,她不喜欢。

她慢慢踱进厨房,扭开前一晚备好的电咖啡壶。接着走入浴室方便。抽水之前,她观察尿液的颜色。淡金色,好像有些混浊,她不知道该不该去看史奥卡医生。

回卧房去做五分钟健身操,做得有气无力。弯腰直膝,两掌平贴着地。俯身,动脊椎。两臂张开。身躯左右摆。脖子来回转。再把屁股和骨盘一前一后的耸,这种动作极不雅观,也没见登列在任何一本运动手册里面,但是她认定,这一招确能减轻她每个月的经痛。

她再进浴室,刷牙,按摩齿龈。站上磅秤。仍旧是一百二十四磅。她的体重从结婚至今上下从不超过三磅。

为着月事快来的关系,特别冲了一个热水澡。用一块广告词上说含有润肤乳,可以促使皮肤光滑幼嫩的香皂抹身。她相信这话不假,确具奇效。

她仔仔细细、完全彻底的洗净全身,其实,昨晚临睡前,她已经淋过一次浴。然后拿那条由饭店偷出来的蓝条纹毛巾拭干身体,低头看,没来由的对自己光滑无毛的两条腿怜惜起来。

看着看着,竟发现腿间有两根灰色的耻毛。这可是新发现。她惊叹一声,从药柜里取出一把指剪,剪了去。她盯着掌中这两根纠结的毫毛。就像两根银色的铜丝。

到卧房,打开床边的收音机。气象报告差劲:阴、偶阵雨,气温华氏三十多度。播报员的声音像极了老古。她不禁想起瞻养费的支票不知是否如期送到。

她利落的穿上白色棉质胸罩、内裤、灰鼠色半透明裤袜。低跟牛皮鞋。白色套头毛衣、格子呢衬衫,外系一条宽皮带。脸上的妆几乎淡到没有。她尽可能少在镜子前面费时。一头短发一刷就妥。

厨房的水槽上有个柜子,古卓依将药丸、维他命、矿泉水、营养片、止痛药、镇定剂全搁在里面:浴室里的小药柜容不下这许多。

橱门内贴着一张本月份每日必服的药量表:有些是每天份,有些是隔天服用,有的半个礼拜,有的隔周,有半个月,也有一个月才服一次。不时会有些新的药品加进去。没有一种取消。

她倒了一杯瓶装的葡萄汁。今天是三月十三日,星期四上午,按表,和着果汁服下维他命A、C、E和多种维他命B,铁片和锌片、避孕丸、一粒米度胶襄、半颗健胆丸、两片安那辛、一锭紫苜蓿,据说这种药含丰富的蛋黄素。一粒海藻素和一片制酸剂,这本来应该含在口里,她却嚼碎吞了下去。

然后,吃一片不涂奶油的全麦吐司,喝下第一杯不加糖奶的浓咖啡。放一块冰块,使它凉得快些。第二杯也加了冰块下去。再抽一根广告说是全世界含烟量最少的滤嘴香烟。

把早餐的杯碟浸了水,留在水槽里,等晚上回来再说。厨房这节排演项目结束,走入起居室,动作加快,心神专一。

由玄关的衣帽橱里取了大衣。一件黑色羊毛的长大衣,配着灰色天鹅绒的领子。再检视黑提袋的内容:几把钥匙、一个皮夹、一些杂碎。一罐彭伊雷给的梅司催泪剂,这在纽约市是属非法的。一把红柄端士军用双刀折刀、一柄锉子、一个锥子、一把小剪刀、一个开罐器。

就着门眼向外探。走廊空空。她拔起插梢、拉开门链、拨开锁,谨慎的开了门。外面没有人。上好两道锁、按下揿钮,紧张的候着电梯。

只有她一个人降到大厅,快步出门走上人行道。看门的里奥正在擦拭一块铜板,上面标着一楼那五位医生及精神病专家的大名。

“早,古小姐,”里奥说。

她淡然的一笑,便朝西走向麦迪逊路。她走得快,两步并一步,不左顾右盼,不看别人的眼光。过往的路人也不多瞧她一眼。事实上她很清楚,人家根本连第一眼都不会瞧她。

02

兰吉大饭店,像一衬竖着的棺材,卡在麦迪逊路上的两幢钢筋玻璃摩天大楼中间。撑着几根斑剥大理石柱的门口,倒像是一个仕绅聚首的俱乐部大门:那里面的会员都遮着华尔街新闻报在打盹,那些穿制服的侍者们托着搁雪利酒的银盘穿梭其中。

实际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兰吉大饭店自从一九二一年开张以来,虽曾偶尔装修过,却没有一样称得上“摩登”,或是“现代化”。阴暗的鸡尾酒廊,仍以按铃的方式招呼侍者,看不见塑料和克罗米的制品,主楼从——门厅、柜台、休息室、餐厅,以至经理办公室——都铺着阴沉、带馊味的旧地毯、发霉的椅垫,以及无计其数的雪茄烟头。

但是,兰吉大饭店确是一家经营得不错的旅馆。两百八十三个房间大都依年租供给市内各公司团体的主管级人物,或外来客留宿之用。由于房间宽敝、服务殷勤、收费公道,外加据说是拥有全纽约第三大酒窖的餐厅,这类的临时住宿经常在一年前便开始预订。

兰吉饭店还是市内仅存的一家有弹子房的大旅馆。只有一张台子,褪色的绿毛毡已经磨损不堪。

在将近七十年的历史当中,“兰吉”一如所有别的旅店,自有着属于它的暴行哀史。心脏病。中风。两件谋杀案。八椿自杀事件,其中跳楼占了三件。

一九三二年,一位客人在餐厅被一根鱼刺鲠死。

一九四九年,两名男士裸拥在八楼的一间套房里,因服食过量的镇静剂致死。

一九五三年,最不成体统的一次意外事件。一个愤怒的丈夫撞开一二O八室的房门,他的妻子正和情夫在床上大唱美国国歌。想不到这位丈夫竟冲出窗口,一个倒栽葱,摔死在麦迪逊路上,玻璃天篷连带遭殃。

一九六八年,三楼一间公司大套房发生枪战。一人死亡、一人受伤,一名倒霉的侍应生,屁股上挨了一颗子弹。

管理处自然立即撤销了那份租约。道德伦常这一项,是与兰吉大饭店签长期合约中相当重要的一款。

撇开这些个案,“兰吉”在基本上仍是一处清静、牢靠、保守的好场地。既合老一辈顾客的口味,连带着也吸引了小一辈的客人。饭店的安全组不算大,它的职责大都是不动声色的赶跑一些酗酒闹事的家伙。彬彬有礼的请走那群歪缠在酒廊里的莺莺燕燕。并且为失物招领一一做成纪录。这是每一家大饭店、大旅社深感吃力不讨好的一份苦差。

古卓依离开东三十九街的寓所,徒步行来,八点四十六分踏进“兰吉”。她向门房侍者、服务台值日的人员点头为礼。

推开标着“非员工莫入”的门,走过一道短廊,进入安全组。照例,值凌晨一时到上午九时班的莫巴利,睡在彭伊雷办公室的皮榻上。她摇醒他。他是个邋遢的肥仔,她很不喜欢碰他。

“怎嘛?”他开口问。

“起来,”她说。“该你当班。”

“哎,”他坐起身,打个哈欠,咂砸舌头。“冲杯咖啡吧,宝宝?”

她瞪他。“不,”口气僵硬。

他看看她。“冲杯咖啡好吗,卓依?”

“这还象话,”她说:“一块丹麦酥?”

“好啊,梅子饼——随便,有得吃就行。”

“有事没有?”

“没有,”他说:“九楼几个醉鬼唱唱歌而已。平安夜。称我的心。”

她将大衣挂入衣柜,提袋塞进办公桌底层抽屉。循原路,穿过门厅、酒廊,到通往厨房的边道。

厨房正忙着准备餐厅,及各房间点叫的早餐,没有谁跟她说话。没有谁看她。她经常臆想着自己是个隐形人。

她为彭伊雷先生和自己各冲一杯纯咖啡。莫巴利的照老规矩加两块方糖、两杯奶精。丹麦酥和梅子饼看着不怎么对味,她改选了一个果冻甜甜圈。反正他什么都吃。

端着食盘回安全组。彭伊雷已经来了;他和面对面坐着的莫巴利都跷高了腿,大声在笑。卓依一进来,两人便收住笑声,腿跟着放下。彭伊雷向她道声早,两个人礼貌的向她致谢。

她回自己的办公室,听见他们哈哈的笑声又开始。她怀疑是不是在取笑她,于是,低头查看自己的毛衣衬衫上是否有污迹,腰带扣得是否端正,裤袜是否抽线。待确定一切正常,笑声却仍旧……

她正襟危坐在无窗的小办公室里,啜着咖啡。耳边响着两个男人的谈笑声,饭店里嘈杂的喧闹声。她不晓得自己是否真的隐形。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形。

古卓依总归不上不下的嵌在中间:不矮不高;不白不黑;不瘦不胖。她就是少了那么一点点的极端性。

和老古最后一次争吵,他怨恨已极的叫骂:“你老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你简直就不是个‘人’!”

没有光泽的短发剪的是妹妹头:齐眉一刀浏海,两侧长度刚过耳。这个发式从大学至今不曾变过。平整得就像一顶服服贴贴的假发,不鬈不曲,彷佛一把拉得起来,底下就是一层光秃秃的尼姑头皮。

三角脸,尖下巴。眼珠与头发一般是棕色,不含热情,不显深沉。暴眼球,淡褐的睫毛,稀稀疏疏。

唇型欠柔。化妆可以弥补——但是所为何来?

上班的时候,大庭广众的场合,她的面容总是木木然。她很少笑——就是笑,也是一闪就过。有人便以为她拘谨呆滞。其实大错。谁都不了解她。

她即将三十七岁,健身运动做得虽不勤,体态却十分年轻,而有弹性。小腹平坦,臀部坚实。大腿不露赘肉,腰股间的弧度可人。

史奥卡医生向她保证,除了轻微的月事不调和经痛之外,她的健康情况绝佳。

她对自己非常清楚。她不讨人喜欢,激不起别人的仰慕。这又何尝不是病?

她的暗淡无光,缘自她扮演的角色向来不足轻重,一无可取。随便的服饰,不登样的鞋子,无神的眼,局促的笑。

其实,这是一种障眼法。过了这么多年以后,她竟哄骗了整个世界。她扮得太成功。

莫巴利下班时,经过她的桌位,挥挥手说,“拜啦。”

她开始排定这一天的工作程序:拟定下周安全组的勤务表,写信给遗忘随身对象在饭店里的客人,受理会计部一些小额的现金账。

这些工作实在要不了八个小时。但是她懂得放慢脚步,让自己随时都在伏案办公,所以,哪一位主管都不会动问她对兰吉大饭店究竟有没有价值。

她对这份闲差,颇为心安理得;扣除所得税,周薪净额不到两百元。她能够过得这样惬意,主要是靠瞻养费,及每年分别由父母汇来的三千元支票。她手头上有存款,有支票,还有为数不多的免税有价证券。

她不浪费,但绝不苛刻自己。就她衣橱里的那些礼服,或者五斗柜底层抽屉里的那堆高级女衫,任谁都会同意这个说法:她绝不苛刻自己。

彭伊雷踱了过来。她的办公室连一张多余的座椅都没有。他把半边屁股搭上她的桌沿,低头看着她。

他是个细高个,秃顶,马蹄形的一圈灰发。头皮上是明显的斑点,鼻子和颧骨上也有一道。

两只眼睛总像蒙着泪光,嘴唇濡湿。一对惊人的大耳朵:就像两大块垂下来的牛肉片。声音哑而急,波士顿的口音奇重。

穿一套丧服似的西装,小领结,有时候在翻领上别一朵羽毛假花。一双破皮鞋总是擦得雪亮。一个标准逆来顺受的人。

古卓依很快便发现自己是在一个酒鬼手下办事。就他的言行举止判断不出:他的动作沉稳,言辞中肯。可是,即使在早上,彭伊雷都会散发出一股不浓、却百分之百肯定的酒馊味。威士忌已经沁入他的细胞,他的胃壁,而后从他的皮肤、毛孔滴出。

彭伊雷从不明目张胆的喝,但是她听得见他开抽屉、关抽屉、瓶子碰杯子:一连串、无休无止的固定声响。这也就是古卓依以为的,他藉以面对世人,无惧泰然的一种魅力。

他确有几分魅力,那种怪怪的笑容,持久的毅力,和无边无际的善心。他厚道、常乐,懂得容人之不能容。卓依听说他有个缠绵病榻的妻子,和一个不学好的儿子。她不过间,彭伊雷当然绝口不提。

他也不问卓依的私事。两人彼此尊重对方的隐痛。这反而比坦白更见亲密。

“顾刑警昨晚拨电话给我,”彭伊雷说:“他太太有喜了。”

“又有了?”古卓依问。

“又有了,”他浅笑。“所以他想尽量多赚点外快。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今天是不是要拟下一周的勤务表?”

她点点头。

“用得上他吗?”

这就是彭伊雷的处事态度。他不会命令她把顾刑警补进来,即使他有这份特权也罢。安全组的值勤表既是她份内的职责之一,他便移樽就教。

“他代赖约瑟行吗?”她问。

“绝对行。”

“我先跟他联络一下,再排出来给你过目。”

“好。谢谢,卓依。”

彭伊雷、莫巴利和赖约瑟,三个人都隶属安全组,每天工作八小时。每人每周休息两天。(彭伊雷是组长,轮休日是周六和周日。)逢着休候、度假或病假时,便派临时安全警卫代班。

这些人多半是纽约市夜间巡逻的警察和警探。安全组有一份名单,为数总在一打左右,以便随时调动,应变救急。

彭伊雷表示要赶办一些公事,检查屋顶钢门新设的锁匙。

“大概一个钟头回来。”她点头答应。

他滑下桌沿,立定一会,不走。她带着疑问的眼光抬起头。

“卓依……”她等着下文。

“你没什么吧?”他关切的问。“没有不舒服吧?你看起来有点,呃,低潮。”

他的关切令她一动。

“我很好,彭先生,”她答。“只不过又逢到每个月例行的那回事。”

“噢,那个,”他释然。接着,解嘲似的干笑一声。“我每天早上例行的要刮胡子。”

他笑着,走了。

不错,他每天早上例行的要刮胡子。不过,刮胡子不会太痛,不会抽筋,她该把这几句话告诉他才对。刮胡子不会看到讨人厌的污斑。不会联想到分泌物和经血。那简直是持续不断的炼狱。

她活得愈久,生命在她愈见卑贱。不是指这个社会,也不是指这层文明,就是生命的本身。呼吸、吃喝、拉屎撒尿、交配、出血。

畜生啊。肤浅啊。恶心啊。这都是她用得上的字眼。

她慢吞吞的办着公,一整个早上不抬头,一名默默的耕耘者。彭伊雷巡查回来,她连眼都不抬。她听见他进办公室;她听见他开抽屉、瓶子对杯子、关抽屉。

对于这份工作她不烦。真要花心思去想它,才叫烦。然而,她只是手到眼到。她的神思,她其余的部份都在游走,在飘浮。

十二点半,她取了托盘入厨房。一位大司务给她一份鲔鱼色拉,配着莴苣、蕃茄、和黄瓜片,一个大萝卜削刻成一大朵漂亮的花。她端起食盘和一壶热茶转回办公室。

彭伊雷从来不吃午餐。

“这玩意得叫它扁下去,”他总是指着自己的肚子说。

可是,她又听见他拉开抽屉……

她笔挺的坐在位子上,背脊都不碰着椅背。痉挛在加剧,腰痛在开始。好像就在荐骨上,竟是深入里面的痛。就像一个大太阳,正威风八面的散着光和热。

她细致的挑起色拉,小口的咬,仔细的嚼。慢饮着茶。吃完后,点上支烟,再倒杯茶。

她在办公桌中间抽屉也贮着些成药。和着茶,吞下两粒安那辛,一粒米度,和一片维他命C。取餐巾轻拭口唇,便把餐碟端去洗碗房。

那是个嘈杂沸腾的房间,管事的是两个年轻小伙子;一个黑人,一个波多黎各人。两人都穿着汗湿的T恤。两入干活的速度都快,把剩菜倒进垃圾箱,把塞满瓷盘、玻璃碗、刀叉的架子推入巨型的洗碗机。

她进来的时候,两人抬头轻佻的瞥她一眼。波多黎各人眨眼,爆出几句西班牙话。那个黑仔拍着大腿猛笑。她出空了托盘,转身就走。他们的狂笑声紧追不舍。

她拨到管区找顾刑警,他不在。打到他家,顾太太应声。卓依表明了身分。

“噢,对对,”顾太太热诚有加。“请你稍微等一下好吧?他在地下室忙着。我马上去叫。”

顾刑警上气不接下气的接起电话,卓依便通知他已安排了接赖约瑟的班,周一和周二两天,时间从下午五点至凌晨一点。

“太棒了。”他说。“多谢、多谢。”

“如果有事不能来,”她公事公办的说,“请尽快通知我们。”

“我一定到,”他向她保证。“谢谢。”

她拿着勤务表进彭伊雷的办公室,站在桌旁等他看完。

“我跟顾刑警连络上了,他说可以代赖约瑟的班。”

“很好,”,彭伊雷说。“很好,卓依。就照这样打几份吧。柜台、主管、会计部门都耍一份。”

每个礼拜同样的交代。

“是,彭先生。”

她正待打字的时候,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少有的事。

“兰吉大饭店,”她应道。“安全组。有需要效劳的事吗?”

“当然有,乖宝,”一个女人的声音,爽朗无比。“今天下午海洛和我合办鸡尾酒会,快来参加。”

“马琳!”古卓依快活的说。“你好吗?”

“乏善可陈啦,”寇马琳答。“都好吗?”

两个女人吱喳一会。绝大半是马琳的声音,又快又响。卓依只是听,对着话筒微笑点头。

这辈子她似乎一直都在听马琳讲话。少说也从她们俩和另外两名女生在明尼苏达州立大学同宿舍开始。那是一九六O~一九六三年的事。自那时候起,“疯马琳”便是口没遮拦,作风大胆。

“这乃是现实人生中的四年长假,”这是她对大学教育的价值观,她的的确确在身体力行。四年等于一个长程的大宴会。缀满着约会、逃课、请假、记过警告、留校察看,和炫耀一大堆的男伴和男人。她的这一切吓坏了同寝室的好友。

“疯马琳”说:“大家听着,我们来这儿唯一的理由是套住一个老公。对不对?那何不传授我们一点实用的东西——譬如媚功。我有这么多男人找上门的原因,就是因为懂得怎么发癫,怎么发嗲。这是女人致胜的不二法门。”

“疯马琳”又说:“大家请看,这世上有男人,有丈夫。你要是男的,愿不愿意做丈夫?愿意才怪。外面的花花世界谁不想拈,谁不想惹。男人上床是耍耍,丈夫上床是卖命。男人喝的是威士忌,丈夫灌的是啤酒。男人无牵无挂,丈夫累到疝气肿。去他的,我才不来什么丈夫,我要男人。”

同寝室其他三名女生,分别来自明尼苏达、威斯康辛和爱荷华的小镇,乍听这番惊人之论,只有格格傻笑的份。那与她们自幼秉承的教养何止十万八千里,由纽约来的疯马琳,简直是外国人。

她们崇拜她,她洒脱、有趣、大方。凡是她不感兴趣或是厌倦的男人必定拱手让贤。她们回报的是借抄笔记、教功课、缺课时替她遮挡,就这样让她安然度过四年,取得了学士位。毕业典礼她没参加,人早已随一名耶鲁生飞到百慕大。文凭是邮寄过去的。古卓依离婚后,自明尼苏达、威诺那来纽约,接听的第一个电话便是疯马琳。她如今已是寇马琳。寇海洛是她第四任丈夫。马琳处处护着卓依,就像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对一个刚上场的生手谆谆告诫,好言相劝。

马琳说:“离婚就像从马背上摔下来一样。你一定得上马再骑。否则啊,后悔一辈子。”

“我不想再结婚了,”卓依儒怯的回道。

马琳说:“狗屁。”

她竭尽一切努力——开鸡尾酒会、请客吃饭、约会相亲——最后不得不承认古卓依说的确是老实话:她不想再结婚,起码不在这段时间。

马琳说(语带责难):“那并不表示你连耍耍都不行哪。怪不得你会抽筋。要是我两天没耍呀,浑身不对劲。”

这一会,古卓依静听马琳唠叨着鸡尾酒会里的隹宾如云(全是一等一的货色!),难免有些动心,便说下班后过去,不过只待几分钟就走。

马琳说:“大家全都是这句话,乖宝。可是结果全来了,全留下了,而且全都喝得酒瓶见了底。有个家伙挺不赖的,你不妨见见……”

“吹,别,”卓依急道。“别再来这套。”

马琳总算收了线,卓依定定神,开始打字。她认为自己在最后一分钟才接到邀请,是由于马琳已经算出这次聚会阳盛阴衰,非得临时抓差,平衡人数不可。

卓依并不恼。有数的几次邀约都是如此。永远是在最后一分钟。请她来填空补缺。她绝不会是头一个膺选的对点。

空白的下午随便混了过去。分发值勤表。缮打四封给失物主的信,交给彭伊雷签字。再与会计部核些小额的现金账目。

对“兰吉”的职员她一概很冷淡,只谈公事。他们对她也是一样。她拒绝友谊,甚至连同事间的普通交往都不要。她宁可静静的独自一个人办事。

回办公室上最后一小时的班。百无聊赖的翻看这一期的商务周刊。这是一本专谈纽豹市旅馆业务的刊物。内容包括论业界法规的文章、未来数月的一些商务会议,以及对于夏季观光季节的预测等等。

卓依认为最有趣的是对于各旅馆安全业务的报导。上面经常提出一些姓名、地址(看得出是杜撰),和那些嫌犯的面貌特征。遗失或被偷的信用卡号码会列出来。大饭店里的一些犯罪事件也都绘声绘影的作一番描述。

还有一个固定的“通缉”专栏。刊载的罪犯大都是强盗、小偷、野鸡、皮条客、郎中等——有名有姓,连化名都不遗漏。这些人物专门出没纽约市各大旅馆作案。此外,更有所谓悬案。登载着负责侦查某案的纽约市警局、警官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专栏的最后一项写着:

“二月十五日,大公园凶杀案。遇剌的死者:卜乔治,年五十四岁,白种,男性。科罗拉多州丹佛市人。凡提供线索者,请洽KL-五-八六O四,刑事组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

这一则通告已经登过三个星期,古卓依很怀疑这位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是否还守在电话机旁,等待着通风报信的人……

03

马琳与寇海洛住在东四十九街高地。房子与马琳同一个型:很吵、很俗、很亮。五个人跟在卓依身后挤进电梯。她缩在角落里打量这些人。他们手拉手,纵声说笑。卓依猜他们都是赴宴的客人。一点不错。

七楼双拼式的房门开了。屋子里的声响直传到大厅。一名著制服的女佣接下来客的衣帽,挂在进门一个临时的衣架上,再递给每人一块号码牌。这是马琳的一惯作风。

宴会有吃有喝。两名酒保在吧台后面忙着,侍者们托着开胃小吃和加州香槟来来去去。马琳陷在人群当中,反倒由她的丈夫在门口迎客。

他是个大块头,毛发浓密,一脸络腮胡。卓依知道他从事纺织业。马琳叫它做“破布头的行业”。他有一种淡泊的傲气,发现自己娶了这么个聒噪任性的女人,还颇能自我调侃。

卓依满喜欢他,亲了亲他的面颊。她觉得他很稳健,有安全感,他请她走近酒吧,替她点了一份白酒。

“你还记得我啊,海洛。”

“当然记得,”他笑道。“马琳那批朋友里,我独喜欢你。希望你常来看看她,也许能教她静下心来。”

“没有人能教寇马琳静下心来。”

“这倒是实话,”他开心的说。“她真有一套,对不对?你说对不对?”

他走开去招呼其他的宾客。卓依背靠吧台,四下望着。这是典型的疯马琳式宴会。吵吵闹闹,烟雾腾腾。不知道摆在哪里的立体声音响尽大声的吼着。人人都尖声叫嚷。她一笑再笑。根本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

她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多漂亮的男人。有的穿著高雅的三件头西装,袖扣和腕表金光闪闪。有的一派放荡不羁的德行,衬衫领口敝得乱低,毛茸茸的胸口晃着一枚大奖牌。有些,应该说不算少的一些,她认准了是在搞同性恋。这都无关紧要。他们确是好看,真是漂亮。

雪白晶亮的牙齿。邪味十足的眼睛。留了胡子的,刮了胡子的。擦了头油的,没擦头油的。一双双的手在摇在挥:手指细细长长。湿湿的嘴都在动。摇着肩摆着臀。一条条的牛仔裤,贴紧得几乎纤毫毕露。

自然而然的令她联想到牛仔裤里的毛腿,光滑的屁股。强劲的肌肉。最主要的,是他们的力量。生理上的力量。也是一切力的根源。

那里就是她被老古吓着的地方。老古不是个强健的汉子,可是,新婚夜他首次逮住她时,她吓得大叫。那股蛮力!惊怕了她。

她茫然的望着这间挤满了男人的屋子,盯着这许多可怕的、绷紧的力道。

“卓依!”马琳一声尖喊。“宝贝!你干嘛不进来呀?快来嘛!”

一个穿得拖拖拉拉的庞然大物,蓄着一头长发,黑里夹杂着明朗的灰。银丝根本烦不到她。她不会让年龄拖慢脚步,也不会因为经验裹足不前。她总是顾前不顾后,嘻嘻哈哈,吵吵闹闹。

她脸上的妆就像调色盘:黑眼线是两道脱字符号,假睫毛厚得像鸡毛撢子。粉白的脸上涂着一张触目惊心的血盆大口。牙齿尖利,猛兽的牙。

她那胖得无拘无束的身体,无处不动;每一样零件都在跳都在晃。钻石闪亮在喉咙、耳朵、手腕、手指上。漂亮的黑纱衣服沾了一大片酒渍。嘴里抽的是一支细细的雪茄。

“他就在这附近,”她抓着卓依的胳臂,一个劲的嚷嚷。“就是那个大伟啊。你好吧,乖宝?他穿了一套大概是天鹅绒的西装,真好看。天啊,你脸色好坏。那个大伟啊,胡子好长,一身的大麻味。你自己要当心身体,宝贝。来,跟大家一起玩。你不该错过他的。那个大伟。天,真是好看。简直就是年轻的克拉克盖博。我要是看见他,准逮着他来见你。”

于是她转眼没入人海中。卓依背过身,向吧台要一杯白酒。她打算喝完了便开溜。谁都不会惦记她。

这个都市有一种她无法苟同的野性。这股野野的力量震撼着她,令她动荡不安。事事物物永远处在高潮的情况中,不断在升在闯。喧哗、龌龊、暴力。随时随地都是性饥渴的叫嚷。她实在受不了。

谁的肩膀碰着她;她本能的一让,看他。

“对不起,”他腼腆的笑道。“有人在撞我。”

“没关系,”她说。

他看她喝的酒。

“白酒?”

她点点头。

他向酒保要了同式同样的一杯。

“不得了的一个宴会。”

她再点头。“吵。”

“可不是。而且挤、闷。我叫米尔耐。我在寇先生公司里上班。”

“古卓依。”她的声音太低,他不得不再请她重复一次。“古卓依。我是寇马琳的朋友。”

两人握了手。他的掌握很柔。他的笑容很弱。

“我以前没有来过,”他说。“你呢?”

“来过几次。”

“这房子应该很不错——要是没这么些人的话。”

“不知道,”她照实回话。“我都是在她请客的时候才来,这里总是挤得很。”

她拚命想多找几句话。她知道该对男人问起与他相关的话题:像工作、抱负、嗜好——诸如此类的全行。让他们多谈自己。男人就会以为你有趣、伶俐、聪明。这一点她母亲不知教过她多少次。

然而,她至多只问了这么一句:“你府上哪儿?”

“威斯康辛,”他答。“很小的一个镇。屈安碧卢。我想你绝对连听都没听过。”

她本不预备吐实;她要他当她是个老曼哈顿。可是却动容的笑了起来,说:

“我听过。我是威诺那人。”

他露出小男孩似的惊喜。

“威诺那!”他叫道。“邻居嘛!”

两个人便靠近了一些:意外的喜相逢。

“嗨,”他兴奋的说,“你是跟什么人一起来的?”

“没有,没有。”

“那我们可不可以找个地方两个人好好喝一杯?我是说清静点的地方?你是我在纽约遇到的,头一个听过屈安碧卢的人。我真想跟你聊聊。”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