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2 / 2)

重播 雷蒙德·钱德勒 8414 字 2024-02-18

杰沃南浅笑起来——那丝笑意非常浅,可以管它叫作一笔微笑金额的首期付款。“听着,马洛,我在军情部门干过五年。我一眼就能看穿某人——比如就像我们正在说起的那个家伙。他预付房钱是想讨好我们,因为我们对此会更开心。这样做能够稳定关系。”

“他以前也预付过房钱?”

“该死的!……”

“小心点儿,”我打断他说,“那位拿拐杖的老绅士对你的反应很感兴趣。”

他望向大厅中央,只见一个瘦削、年迈、全无血色的男人,坐在一张十分低矮的圆背垫椅上,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撑着下巴,而那双手则撑在一根拐杖的弯柄上。他朝着我们的方向张望,眼皮连眨都不眨。

“哦,他呀,”杰沃南说,“他根本看不到这么远。他已经八十岁了。”

他站起身面对我。“好吧,你守口如瓶,”他轻声说,“你是个私家侦探,你受人委托,有命在身。我唯一的兴趣就是保护好这家酒店。下次把枪留在家里。如果你有问题,来找我就行。不要怀疑我的帮助。要是传出一些流言蜚语来,我们可不会高兴。如果我向当地警察暗示说你是个讨厌的麻烦鬼,你就会发现,他们对你可不会客气。”

“临走前,我能在酒吧里喝一杯吗?”

“先扣好你的夹克衫。”

“在军情部门待的那五年让你经验丰富啊。”我抬头看着他,钦佩地说。

“对付你应该够用了。”他简单地点点头,然后穿过拱门漫步离去,腰杆笔挺,垂肩挺胸,下巴收紧,一个硬朗、精瘦、四肢匀称的男人。一个精明熟练的老手。他已经摸透了我——从我名片上印的所有信息中把我给摸透了。

接着,我注意到,坐在矮椅上的那个老头从拐杖弯柄上抬起一只戴手套的手,弯起一根手指朝我示意。我用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用眼神发出疑问。他点点头,于是我便走了过去。

他上了年纪,没错,但离衰老虚弱、昏聩眼花还远得很呢。他的白发梳成了整齐干净的分头,鼻子又长又尖、布满血丝,一双黯淡的蓝眼珠依然锐利有神,眼睑却无力地耷拉在眼睛上方。一只耳朵里塞着助听器的塑料按钮,呈灰粉红色,和他耳朵的颜色很接近。他手上戴着的绒面革手套在腕口处翻折起来。他穿着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外面套着灰色的鞋罩。

“拉把椅子过来,年轻人。”他的嗓音又细又干,如竹叶般沙沙作响。

我在他身旁坐下。他眯起眼睛看着我,嘴角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我们这位了不起的杰沃南先生曾在军情部门待过五年,这一点他肯定已经告诉你了。”

“没错,先生。在陆军的反情报队[4],其中一个分支机构。”

“‘军情部门’这个短语本身就隐含着一种荒谬[5]。这么说,你想知道米切尔先生是怎么付掉账单的?”

我盯着他。我朝那个助听器瞅了一眼。他拍了拍胸前的口袋。“在他们发明这些玩意儿很久以前,我的耳朵就聋了。拜一个在篱笆前鬼鬼祟祟的猎人所赐。是我自己的错。我想抓住他,下手却太早了。那时我还是个小伙子。我可见不得自己戴个耳喇叭,于是我就去学了读唇术。下了一番苦功才学会的。”

“关于米切尔呢,先生?”

“我们会说到他。不要着急。”他抬起头点了点。

一个声音说:“晚上好,克拉伦登先生。”一个行李员从他身边经过,朝酒吧走去。克拉伦登的目光跟随着他。

“别理那家伙,”他说,“他是个拉皮条的。我已经花了很多很多年的时间,待在世界各地的酒店里,在酒店大堂内,在休息室和酒吧中,在门廊、露台和华丽的花园里。在我的家族里,我比所有人都长寿。我会继续这样当个废物、好管闲事下去,直到有一天,我被人用担架抬着送进一家医院,待在某个舒适通风的僻静房间里为止。那些穿着上浆白大褂的可怕女护士会来服侍我。我的病床会被人用手摇转轮升起来,降下去。端来的托盘上是那种难吃的医院伙食,一点爱意都没有。我要频繁地去测脉搏、量体温,在我累得想睡觉时也得这样做。我会躺在那儿,听她们浆硬的衣裙的沙沙声,橡胶鞋底踩在无菌地板上的模糊声,还要看医生的笑脸,体味那种无声无息的恐怖。不久以后,他们就会在我的身上搭起氧气帐,在我那张小小的白色病床周围拉起屏风,而我就会在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去做世界上任何人都不用做两次的那桩事儿。”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很显然,我说得太多了。先生,你的名字是?”

“菲利普·马洛。”

“我是亨利·克拉伦登四世。我属于从前人们所称道的那个‘上层阶级’。格罗顿,哈佛,海德堡,索邦。[6]我甚至还在乌普萨拉[7]待过一年。我也记不清是为什么了。毫无疑问,那是为了让我习惯去过一种悠闲的生活。这么说,你是一名私家侦探。你瞧,我总算把话题岔开,说到除我以外的其他事情上了。”

“是的,先生。”

“你之前应该来找我要情报的。不过,当然了,你之前也不可能知道这个。”

我摇摇头。我点上一支烟,先递给亨利·克拉伦登先生。他含糊地点点头,拒绝了我的好意。

“不过,马洛先生,有件事你应该肯定之前就明白。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座豪华酒店里,总会有半打悠闲懒散的老家伙,男女都有,他们坐在周围,就像猫头鹰似的盯着。他们会看,他们会听,他们会交流想法,他们对任何人的任何事情都了如指掌。他们没有其他事情好做,因为在所有让人感到无聊的生活方式中,酒店生活是最了无生气的。不消说,我现在也同样让你感到无聊吧。”

“我更想听您讲讲米切尔,先生。至少今晚是这样,克拉伦登先生。”

“当然了。我自我中心,荒唐可笑,还像个女学生似的叽叽喳喳。你留意到那边儿那个健美端庄、正在玩凯纳斯特纸牌的黑发女人没有?就是戴了太多首饰、眼镜上有厚厚的金丝镶边的那个?”

他没用手去指,甚至连看都没看。但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她。她有一股美人迟暮的风韵,而且她看上去有点冷硬。她就是那个浑身“冰块”、满脸“涂料”的人。

“她的名字叫玛戈·韦斯特。她离过七次婚。她手里有大把的钞票,长相也还算不错,可她就是没办法留住一个男人。她做得太过了。不过,她也不是个傻瓜。她会跟米切尔那样的男人谈情说爱,她会给他金钱并为他支付账单,但是她绝对不会下嫁给他。昨晚他们吵了一架。不管怎样,我相信她可能还是替他付了账。以前她经常这么做。”

“我以为他每个月都会从多伦多的父亲那里收到一张支票呢。不够他花的,对吧?”

亨利·克拉伦登四世投给我一丝嘲讽的微笑。“我亲爱的朋友,米切尔在多伦多根本就没父亲。没有人每个月寄支票给他。他靠女人过活。这就是他要住在像这样一家酒店里的原因。在豪华酒店里,总会有几个身家阔绰、芳心寂寞的女人。她也许不漂亮,也不太年轻,但她还有其他方面的魅力。在埃斯梅拉达的淡季,也就是大概从德尔马赛马会结束到一月中旬这段日子,在这里能捞到的好处非常少。这时候,米切尔一般就喜欢出门旅行——如果手头宽裕,他会去马约卡岛[8]或者瑞士;如果手头不阔绰,他就去佛罗里达或是加勒比群岛中的一座小岛。今年他不走运。我听说他最远只到了华盛顿。”

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我面无表情,始终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模样,显得我只不过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家伙(从他的标准来看),对一位喜欢说话的老绅士非常礼貌罢了。

“好吧,”我说,“她替他付了酒店账单,也许是这样。但她为什么还要预付一个星期的房钱呢?”

他将一只戴手套的手搭在另一只手上。他歪了歪自己的手杖,身体也随之倾斜。他低头紧盯着地毯上的图案。最后,他一咬牙关。他已经想明白这个问题了。他重新直起身子。

“那笔钱应该是遣散费,”他干巴巴地说,“是他们之间的感情无可挽回的结局。韦斯特太太,就像那句俗话说的,已经‘忍无可忍’了。另外,在米切尔的女伴队伍里,昨天又来了一个新人,一个暗红色头发的姑娘。是栗红色,不是火红色,也不是草莓红。在我看来,他们的关系有点不寻常。两个人似乎都比较紧张。”

“米切尔会勒索女人吗?”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连襁褓里的婴儿都能下手。靠女人过活的男人总是在勒索她们,尽管他们也许不会用到‘勒索’这个字眼。要是他能亲手摸到她们的哪怕一张票子,他还会从她们那里偷钱。米切尔用玛戈·韦斯特的名字伪造过两张支票。他们的感情就此告吹了。毫无疑问,她有的是支票。但是除了守着它们以外,她什么事也不会做。”

“克拉伦登先生,我非常尊敬您,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上一句:您究竟是怎么知道所有这些事情的?”

“她都告诉我了。她曾趴在我的肩头上哭泣,”他望向那个健美端庄的黑发女人,说,“这会儿她的样子不错,看起来就像是我在这里编瞎话。但不管怎样,我说的是事实。”

“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他的面庞扭曲起来,呲牙咧嘴,露出一脸相当可怕的狰狞笑容。“是我考虑不周啊。我倒是挺想自己把玛戈·韦斯特娶走的。这样就会打破旧套路。到了这把年纪,一点极小的事情都会让我觉得开心,比如,一只蜂鸟,一朵鹤望兰[9]开花的奇特方式。为什么在其生长过程中,鹤望兰的花苞在某个节点会转向一侧垂直生长?为什么花苞会那么缓慢地逐步绽放?为什么花朵总是会按照一定的精准次序慢慢成形,于是,未开放的花苞尖端状如鸟喙,和蓝色橘色的花瓣一起,长成一朵鹤望兰?到底是哪个奇怪的神明创造了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世界,而他也许原本能让这个世界更简单呢?他是无所不能的吗?他是如何做到无所不能的?世上有那么多的苦难,几乎全部由无辜的生命承担。当母兔和它的幼崽们被雪貂逼在洞穴里,为什么它会将孩子们护在身后,情愿牺牲自己,让天敌撕碎它的喉咙?为什么?再过两星期,它甚至根本就认不出它们来。你相信上帝吗,年轻人?”

这真是转了一个大圈子,不过看情形,我必须绕这道弯。“如果您是指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严格遵循世界运转之道规划万事万物的上帝,那我可不信。”

“但你应该信,马洛先生。这是一份莫大的安慰啊。我们所有人最终都会走到这一步,因为我们必须死去,化为尘土。也许对个人而言,那就是一切,也许又不是。关于来世,存在着许多严肃的争议。我想,要是让我在天堂跟一个刚果侏儒或中国苦力,或者黎凡特[10]的地毯贩子,或好莱坞制片人住在一起,那我可真的不会乐意。我是个势利鬼,我猜,而上述评论本身也很鄙俗。我也无法想象,天堂是由一个我们这里称之为‘上帝’的人物所管辖的,他和蔼可亲,还蓄着一把长长的白胡须。这些都是极其幼稚的心灵所持有的愚蠢观念。然而,你不能去质疑一个人的宗教信仰,无论它们显得有多蠢。当然了,我没有任何权利相信自己一定会进天堂。事实上,它听起来相当无趣。另一方面,我又怎么能够想象一个在受洗之前就不幸夭折的婴儿,会和一个雇佣杀手,或一名纳粹死亡营指挥官,或一位政治局委员待在地狱的同一层?多奇怪啊,虽然人类是一头肮脏的小野兽,但他最卓越的抱负,还有他最高尚的行动,他伟大无私的英雄主义情怀,他那日复一日生活在严酷世界里的持久勇气——这些东西,竟然比他在这个地球上承受的命运要好得多,这是多么奇怪的事啊。总得设法让这件事合乎情理才对吧。别跟我说什么荣誉心只是一种化学反应,或者一个人愿为另一人献出生命的举动只是在遵从一种行为范式之类的话。上帝对一只中毒痉挛的猫咪在广告牌后孤独死去会开心吗?上帝对生活残酷无情、唯有适者方可生存的状况会高兴吗?适者又是针对什么而言的呢?哦,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如果上帝真的像字面意义上所说的那样无所不能、无所不知,那他根本就不会自找麻烦,创造出这样一个宇宙来。没有失败的可能性就不会有成功,没有艺术材料的顽强抵抗,艺术就不会诞生。容我冒昧揣测一番:上帝也会有事事不顺的倒霉日子,而上帝面对的可是漫漫长日——这算不算是亵渎神明?”

“您是一位智者,克拉伦登先生。您刚才说过几句关于打破旧套路的话。”

他淡淡一笑:“你以为我陷进自己的长篇大论里找不着北了。不,先生,我没有。一个像韦斯特太太那样的女人,几乎总会嫁给这么几类人——佯装高雅的婚姻淘金汉,留连鬓胡的探戈舞蹈家,皮肤白皙、肌肉健美的滑雪教练,家道中落的法兰西与意大利贵族,以及虚有其表的中东小王子,一个比一个差劲。在最不济的情况下,她甚至会嫁给像米切尔那样的男人。要是跟我结婚,虽然她是嫁给了一个单调乏味的老东西,但至少她嫁的是一位绅士。”

“对。”

他咯咯地笑道:“这个单字表明,亨利·克拉伦登四世有点话多讨人嫌了。我不怪你。好吧,马洛先生,为什么你会对米切尔感兴趣?不过,我猜你不能告诉我原因。”

“没错,先生,我不能说。我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刚刚回来就这么匆忙地离开?谁替他付了账单?还有,如果是韦斯特太太或是像克拉克·布兰登那样的某个有钱朋友替他付的,那又有什么必要再为他预付一个星期的房钱?”

他那对稀疏的细眉挑了起来。“布兰登只消打个电话就能轻松地为米切尔的银行账户作担保。韦斯特太太恐怕更乐意直接把钱给他,让他自己去付账。但先预付一个星期?我们的杰沃南为什么要这样跟你说?你觉得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米切尔身上出了什么事,而酒店不想让外人知道。那种事也许会造成某些他们讨厌的负面影响。”

“比方说?”

“我指的是像自杀和谋杀这样的事。这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你留意过吗,当一家大型酒店里有客人跳窗自杀后,人们几乎从不会提这家酒店的名字?那永远都是一家坐落在市中心或是商业区里的酒店,或者是一家远近闻名的高级酒店。而且,如果那是一个相当高档的地方,你在大堂里就永远看不到任何警察,不管楼上发生过什么。”

他的视线转向一边,我也跟着他望过去。刚才玩凯纳斯特纸牌戏的那桌人,这会儿开始散伙了。那个花枝招展、“冰块”加身,名叫玛戈·韦斯特的冷女人,跟其中一个男伴漫步离开,朝酒吧走去,她口中叼着的烟嘴向外翘起,好似船首的一根斜桅。

“然后呢?”

“那么,”我说,一边竭力稳住自己,“如果米切尔在酒店记录中保留了他的房间,不管他住的是哪一间房——”

“418,”克拉伦登平静地插嘴道,“靠海那边。淡季时要十四块一天,旺季则要十八块。”

“对一个穷困潦倒的家伙来说,那可不算便宜。不过,让我们这么说吧,他还是订了这个房间。这样一来,不管实际上发生过什么,在酒店记录里,他都只是外出离开了几天而已。昨天深夜他还醉醺醺的,难闻得像只臭鼬,今天凌晨七点前后,他就取出了自己的汽车,往车里装好了行李。挑这个时辰走人,真他妈莫名其妙。”

克拉伦登把背往后一靠,让戴着手套的双手无力地垂放下来。我能看得出,他开始感到疲惫了。“如果事情真像你想的那样,那酒店的人不是该更希望让你以为,他离开后就不会回来了吗?然后你就得上别处去找他。也就是说,如果你要找的人确实是他的话。”

我直面他黯淡的眼神。他咧嘴一笑。

“我感觉你有点不太对劲,马洛先生。我喋喋不休,却不是只为了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无论如何,我听声音都很不自然。说话让我有个机会去观察别人,这样也不会显得粗鲁无礼。我观察过你。我的直觉——如果这个字眼正确的话——告诉我,你对米切尔的兴趣和你的真实意图并不怎么相干。否则,你也不会对这件事如此开诚布公了。”

“嗯——啊。可能是吧。”我说。在一段流畅清晰的散文段落中,这是一处糟糕的败笔。亨利·克拉伦登四世本应让我心生感激才对。可我现在连一句该死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你走吧,”他说,“我累了。我要上楼回我房间里躺一小会儿。很高兴见到你,马洛先生。”他慢慢站起身,用手杖稳住身体。他费了不少力气。我在他身旁站了起来。

“我从不跟人握手,”他说,“我的手很难看,叫人讨厌。我戴手套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晚安。如果我们没机会再见,那就祝你好运。”

他离开了,慢慢地走着,脑袋挺得笔直。我能看出来,走路对他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从大厅前往拱门的两级台阶,他得先迈一步后迈一脚地往上爬,中间还要停顿休息片刻。他总是先将右脚跨出去。那根手杖在他的身体左侧重重地往下压。他穿过拱门出去了,我注视着他朝一部电梯挪动。我可以断定,这位亨利·克拉伦登四世先生是一个相当圆滑的家伙。

我一路溜达进了酒吧。玛戈·韦斯特太太正和刚才玩凯纳斯特纸牌戏的男伴之一坐在琥珀色的昏黄暗影中。侍者正在为他们摆酒具。我没太在意他们,因为在远处靠墙的小卡座里,有个我更熟悉的人。孑然一身。

她还穿着同样那身衣服,只有那条发带除外,她已经把它从头发上解开了,这会儿它正松散地挂在她的脸颊周围。

我俯身落座。侍者走上前来,我点好酒水。他走开了。从看不见的留声机里传出的音乐品味庸俗,带着迎合讨好的味道。

她微微一笑。“很抱歉,上次我对你发脾气了,”她说,“我太失礼了。”

“没关系。当时是我活该。”

“你来这里是为了找我吗?”

“也不算是。”

“那你是——哦,我忘了。”她伸手拿起皮包,将它放在腿上。她在里面胡乱翻了一阵,拿出一样小东西,越过桌子递给了我。那是一个装旅行支票的小皮夹,但对她的手掌来说还不够小,没法藏得下。“我答应过要给你这些。”

“不用。”

“拿去,你这傻瓜!我可不想让服务员看见。”

我接过那沓旅行支票,让它滑入自己的口袋。我把手伸进外套里面的口袋,从中掏出一小本收据簿。我先填好存根联,然后在收据上写下:“兹收到加利福尼亚州埃斯梅拉达镇卡萨·德尔泼尼安忒酒店的贝蒂·梅菲尔德小姐所付总额五千元的美国运通旅行支票,每张面额一百元,已经物主连署;该款项仍归物主所有,随时可供取用,直至物主与本人(即署名者)商定费用,且署名者同意接受物主雇用。”

我在这段冗长的废话后面签好名字,然后把收据簿拿给她看。

“你看一遍,然后在左下角签上你的名字。”

她接过收据簿,将它凑近灯光。

“你真让我觉得不耐烦,”她说,“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想证明的是:我很诚实,而且你也这么想。”

她接过我递出的钢笔,签好字,然后把那玩意还给了我。我撕下收据正本,交到她手里。我放好了收据。

侍者走了过来,在我面前放下酒杯。他没等我们付小费。贝蒂朝他摇摇头。他走开了。

“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找到拉里?”

“好吧。你找到拉里了吗,马洛先生?”

“没有。他从酒店溜走了。他在四楼有个房间,跟你那间位于同一侧。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在你下面那间。他拿了九件行李,全塞进了他那辆别克轿车里。有个在酒店里四处偷窥的家伙,名字叫杰沃南——他自称是副经理兼保安主任——他对米切尔结清账单,甚至预付了一个星期的房钱感到很满意。他一点也不担心。当然,他不喜欢我。”

“还有人会喜欢你?”

“你就喜欢——我值五千块呢。”

“哦,你个白痴。你觉得米切尔还会回来吗?”

“我刚才跟你说过,他预付了一个星期的房钱。”

她静静地呷了一口酒。“没错,你说过了。不过,那也可能有别的什么意思。”

“肯定的。就随便说说啊,打个比方,我可以这么讲,可能是那种意思——他根本没有付账,而是另外某个人替他付的。而且,那另外某个人需要时间去做某些事情——比如,把昨晚在你阳台上出现的那具尸体处理掉。前提是,如果当时的确有具尸体的话。”

“哦,别说了!”

她喝干那杯酒,掐灭烟头,丢下我和账单,起身便走。我结了账,随即穿过大厅,脑子里也想不出为什么。也许纯粹是凭着直觉在行事吧。接着,我看见戈布尔进了电梯。他似乎神情紧张。转身时他与我视线相错,或者好像是那样,但他没露出一丝认识我的迹象。电梯上楼了。

我走出酒店,钻进自己的汽车,一路开回朗齐奥·戴斯坎萨多。进屋后,我躺倒在沙发上,开始小睡。忙碌的一天啊。或许如果我休息一下,清一清脑子,我就能稍微弄明白一点自己手上的事情。

<hr/>

[1]“国境以南的人”(south-of-the-border):此处应指墨西哥人,因墨西哥位于美国国境以南而得此称谓。1939年,由美国著名演员吉恩·奥特里(Gene Autry,1907—1998)主演的西部片《国境以南》(<i>South of the Border</i>)及其同名主题曲曾风靡一时,故事背景即发生在墨西哥。

[2]埃迪·阿卡罗(Eddie Arcaro,1916—1997):美国著名赛马骑师,是历史上唯一在肯塔基赛马会上五次获胜的骑师,被誉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骑师之一”。他早年的参赛生涯艰难坎坷,屡战屡败,因此在纽约长岛居住时,曾让妻子手持钟表,训练自己在脑中计时,估测赛马奔跑速度,从而掌握比赛节奏。这一绝技帮助他在1944年的美国贝尔蒙特赛马会上夺冠,因而被媒体称作“脑袋里有个闹钟”的人,从此他在美国家喻户晓。

[3]强尼·单调(Johnny One-Note):出自1937年百老汇音乐剧《娃娃从军记》中的一首同名歌曲,讲的是一位只唱一个调子的歌唱家。

[4]反情报队(CIC, Counter Intelligence Corps):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和冷战前期美国陆军最重要的情报机构之一,源自美国陆军于1917年组建的“情报警察部队”(CIP, Corps of Intelligence Police)。

[5]“军情”(Military Intelligence)中的“情报”(Intelligence)一词又有“智慧”的含义。老人这里是在讽刺军队与智慧不沾边。

[6]格罗顿(Groton)为美国著名中学,其余三者分别为美国、德国和法国的世界著名大学。

[7]此处指乌普萨拉大学(Uppsala University)。该校坐落在瑞典中部城市乌普萨拉市,是世界百强大学之一,始建于1477年,也是瑞典及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最早建立的大学。

[8]马约卡岛(Majorca):西班牙的巴利亚利群岛的最大岛屿,位于地中海西部,是世界著名的旅游景点。

[9]鹤望兰(strelitzia):又名“天堂鸟花”或“极乐鸟花”,原产南非,因形似仙鹤昂首远望而得名。

[10]黎凡特(Levant):该词源于拉丁语,意即“东方”,指地中海东部沿海地区,广义上包括从希腊经土耳其、叙利亚、黎巴嫩、巴勒斯坦到埃及的地中海沿岸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