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1 / 2)

重播 雷蒙德·钱德勒 8414 字 2024-02-18

通往车库的下行坡道看起来与凌晨四点时别无二致,不过,当我转过弯道时,我能听见一阵沙沙的溅水声。玻璃间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有人正在什么地方洗车,但那不会是管理员。我走到通往电梯间的门前,打开它,不让它关上。我身后办公室里的蜂鸣器响了起来。我关上门,站在门外等待,只见一个穿白色长外套、身形瘦削的男子转过角落朝我走近。他戴着眼镜,皮肤呈冷燕麦粥色,凹陷的双眼中流露出一丝疲惫。他的面庞有点儿蒙古人的味道,有点儿“国境以南的人”[1]的味道,有点儿印度人的味道,还有点儿肤色更深的人的味道。一头黑发在他那窄小的脑袋上显得沉闷单调。

“您要取车吗,先生?请问您贵姓?”

“米切尔先生的车在这里吗,就是那辆双色的硬顶别克轿车?”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两只眼皮垂了下去。之前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米切尔先生今天一早开车出去了。”

“有多早?”

他伸手去摸夹在口袋上的铅笔,口袋上用红线织着酒店的名字,铅笔就夹在那个名字上。他取出铅笔,看了它一眼。

“就在七点钟以前。我七点下班。”

“你是工作十二个小时轮一次班?现在七点才刚过呢。”

他把铅笔放回口袋里。“我八小时轮一次,不过我们轮流换班。”

“哦。你是从昨晚十一点干到今天早上七点咯。”

“没错,”他越过我的肩头,望着远处的什么东西,“现在我下班了。”

我掏出一包香烟,递给他一根。

他摇摇头。

“我只能在办公室里抽烟。”

“或者在帕卡德轿车的后座上。”

他的右手蜷曲起来,仿佛握着一把刀的刀柄。

“你的补给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来点什么?”

他瞪着我。

“你应该问‘什么补给’才对。”我告诉他。

他没答话。

“而我就会说,我指的不是烟草,”我高兴地接着说,“是用蜂蜜加工处理过的玩意儿。”

我们的视线交汇在一起,锁定对方。终于,他轻声开口问:“你是毒贩?”

“你清醒得倒蛮快的嘛,要是你今早七点真开动了的话。依我看,你应该会好几个小时不省人事才对。你脑袋里肯定有个闹钟——就像埃迪·阿卡罗[2]一样。”

“埃迪·阿卡罗,”他重复道,“哦,是啊,那个骑师,他脑袋里有个闹钟,对不对?”

“大家都这么说。”

“我们也许能做笔交易,”他冷冷地说,“你开价多少?”

办公室里的蜂鸣器响了起来。我刚才在潜意识中隐约听到了电梯在竖井里滑动的声响。电梯门开了,我之前在酒店大厅里看见的那一对牵着手的夫妇走了过来。姑娘穿着一件女式晚礼服,而小伙子身穿一件小礼服。他们并肩站着,看起来就像两个偷偷亲嘴被抓到的小孩。管理员瞥了他们一眼,离去片刻,一辆汽车发动,驶了回来。那是一辆崭新的克莱斯勒折篷轿车。小伙子把姑娘小心地扶进车里,仿佛她已然怀有身孕。管理员站在一边,把着车门。小伙子绕过车身,向他致谢,然后钻进汽车。

“从这里到‘玻璃屋’是不是很远?”他怯生生地问。

“不远,先生。”管理员告诉了他们如何前往那里。

小伙子露出微笑,向管理员道谢。接着,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张一块钱的钞票,递给管理员。

“您本来可以叫我把车开到酒店入口附近的,普雷斯顿先生。您只需要打一个电话下来就行。”

“噢,谢谢你,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小伙子飞快地说。他发动汽车,小心地爬上坡道。克莱斯勒轰鸣着驶出视野,消失不见了。

“蜜月中的新婚夫妻,”我说,“他们很甜蜜。他们只是不想被人盯着罢了。”

管理员重新站在我面前,他的眼神依然无精打采。

“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甜蜜可言。”我补了一句。

“如果你是警察,就给我看看证件。”

“你以为我是个警察?”

“你是个好管闲事的浑蛋。”不管他说了什么,他的音调都完全没有改变。它冻结在降B调上。强尼·单调[3]。

“我都是。”我表示同意,“我是一名私家侦探。昨晚我跟踪某人来到这里。你当时就在那边的一辆帕卡德轿车里”——我指了指——“我走过去打开车门,闻到了你抽的大麻烟味。哪怕我当时从这里开走四辆凯迪拉克,你也不会翻身醒过来。不过那是你的事情。”

“开今天的价,”他说,“我不跟你争辩昨晚的事。”

“米切尔是独自离开的?”

他点点头。

“没带行李?”

“九件行李。我帮他抬上车的。他退了房。满意了?”

“你跟办公室核实过?”

“他有账单。都结清了,还有收据。”

“当然。带着那么一大堆行李,自然得有一个行李员跟着他。”

“是电梯服务员。七点半以前没有行李员。我抽大麻时大概是夜里一点钟。”

“哪个电梯服务员?”

“一个墨西哥小伙子,我们叫他奇科。”

“你不是墨西哥人?”

“我一部分是中国人,一部分是夏威夷人,一部分是菲律宾人,还有一部分是黑鬼。你要是我的话,准会恨死自己。”

“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你到底是怎么瞒过别人的?我是指那些大麻。”

他朝四周扫了一眼。“我只有在感觉情绪特别低落时才抽。这他妈关你什么事?他妈的关别人什么事?没准我会被逮到,丢掉一份糟糕透顶的工作。没准我会被扔进监狱。没准我这辈子已经在蹲监狱,成天背着一间牢房,在里面混日子。满意了吗?”他现在话说得太多了。情绪不稳定的人就是这样。刚才还惜字如金,下一刻就喋喋不休。他用低沉而充满倦意的声音继续自己的独白。

“我不是在冲任何人发火。我要过日子。我要吃饭。有时我还睡觉。啥时候你过来转转,来看看我吧。我住在泼顿巷上的一幢小木屋里,地方又破又小,而那条街巷实际上只是一个小胡同。我就住在埃斯梅拉达五金公司后面。厕所在一间小棚子里。我在厨房里洗澡,就在铁皮水槽边上洗。我在一张弹簧都坏了的破沙发上睡觉。那儿所有的东西都用了有二十年。这是个有钱人的城镇。过来看看我呀。我可是住在一块有钱人的地产上。”

“你关于米切尔的故事里少了一样东西。”我说。

“哪样东西?”

“真相。”

“我会去沙发底下找找看。它可能已经有点积灰了。”

上面传来一辆汽车驶入坡道的刺耳噪声。他转过身,而我则穿过通往电梯间的门,摁下电梯按铃。他是一个性情古怪的家伙,这个管理员,非常古怪。不过,也有点意思。此外,还有点悲哀。悲哀者中的一员,失落者中的一员。

电梯过了很久才来,在它抵达前,我的身边多了一个等电梯的同伴。身高六英尺三英寸,仪表堂堂,健康强壮,男性,名叫克拉克·布兰登。他穿着一件防风皮革大衣,风衣下面是一件厚重的蓝色翻领毛衣,一条破旧的贝德福德灯芯绒马裤,还有一双野外工程师和土地测量员在荒郊野外才会穿的长筒皮靴,用束带系紧。他看起来就像一支钻井队的队长老大。不出一小时,他就会身着一套小礼服出现在“玻璃屋”,摆出一副酒吧老大的气派,对此我毫不怀疑,况且他可能本来就是呢。拥有大把的钞票,拥有健康的体魄,还拥有大量的时间去获得这两样东西;而且,不管他去哪儿,他都会成为那里的主人。

他瞥了我一眼。电梯抵达时,他让我先走进轿厢。电梯服务员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他点头致意。我们都在酒店大堂下了电梯。布兰登穿过大堂,走到前台,接待员——一个我以前从未见过的新人——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并递给他一沓信件。布兰登倚在柜台一端,将信封一只接一只地撕开,然后把它们扔进身边的一只废纸篓里。大部分信件的下场都一样。我身边有个放旅游小册子的陈列架。我拿起一本小册子,点了支烟,仔细地看起来。

有一封信引起了布兰登的兴趣。他读了好几遍。我能看出来,那是一封手写的短信笺,而且写在酒店的信纸上,但我也只能看出这么多了,除非我越过他的肩头去偷窥。他拿着信站在那儿。接着,他蹲下身,从废纸篓里拾起那只信封。他审视着它。他把信塞进口袋里,沿着柜台走过去。他把信封交给接待员。

“这是有人亲自送来的。你有没有碰巧看到留下它的人是谁?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接待员看了看信封,点点头。“有,布兰登先生,是一个男人在我刚上班时留下的。他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胖子。穿灰色西装和轻大衣,戴灰色毡帽。不像是本地人。模样有点寒酸。一个小人物。”

“他说过要找我吗?”

“没有,先生。只是让我把便条放进您的信箱里。有什么不对吗,布兰登先生?”

“他看着像个傻瓜吗?”

接待员摇摇头。“他看起来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像个小人物。”

布兰登咯咯一笑。“他想封我做摩门教的主教,让我出五十块钱。很显然,这家伙是个疯子。”他从柜台上拿起那只信封,把它装进口袋。他正要转身,接着又问:“你有没有看见拉里·米切尔?”

“自从上班后我就没见过他,布兰登先生。不过,那也只有两个小时。”

“谢谢。”

布兰登走向电梯,进了轿厢。这次他乘的是另一部。电梯服务员堆出满脸笑容,向布兰登说了些什么。布兰登没答理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电梯门嗖地一下合上时,那孩子一脸伤心。布兰登皱着眉头。当他皱起眉头时,他就没那么英俊了。

我把旅游小册子放回陈列架上,向前台走去。接待员兴趣寥寥地瞥了我一眼。他的眼神说,我没有在他那里登过记。“什么事,先生?”

他是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举止优雅得体。

“我刚刚本来想问一下米切尔先生在不在,但我已经听到你说的话了。”

“内线电话在那边,”他抬抬下巴指向电话,“接线员会帮你连线。”

“我对此表示怀疑。”

“什么意思?”

我拉开我的夹克衫,伸手去取我的袖珍信件夹。我可以看见,当接待员瞅到我胳膊下那把手枪的圆形枪托时,他的眼神顿时呆住了。我拿出了袖珍信件夹,抽出一张名片。

“方不方便让我见见你们的大堂经理?如果你们有的话。”

他接过名片,读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请在大厅里坐一下,马洛先生。”

“谢谢。”

还没等我从柜台前完全转过身,他便抓起了前台上的电话。我穿过拱门,在靠墙处坐下,从那里我可以望见前台。我没等太久。

那个男人有一副硬挺的腰板和一张硬挺的脸庞,一身永远也晒不黑的肤色,只会在泛红后又重新变得苍白。他的头几乎梳成了一个大背头,头发大部分都是略带红色的金发。他站在拱门下,缓缓地将大厅扫视了一遍。他看我时并没有比别人多看一眼。接着,他走过来,在我身旁的椅子里坐下。他身穿一套棕色西装,系着一个棕黄相间的领结。他的衣着十分得体。他的脸颊两侧的上方长着细细的金色鬓毛。一缕灰色夹杂在金发之间,流露出一丝优雅的味道。

“我叫杰沃南,”他说,眼睛没有看我,“我知道你是谁。我口袋里有你名片。你有什么事?”

“有个叫米切尔的男人,我正在找他。拉里·米切尔。”

“你在找他,为什么?”

“公事。我找他不行吗?”

“没人说不行。他出城去了。今天一早就走了。”

“我听说了。我有点不太明白。他昨天才回到这里。坐‘超级酋长’号。在洛杉矶,他取了自己的车,一路开过来。而且,他已经破产了。他不得不找人借款去付饭钱。他和一个姑娘在‘玻璃屋’吃晚饭。他喝得烂醉——或者也许是装的。这让他从账单中脱了身。”

“他在这里可以签支票赊账。”杰沃南冷淡地说。他的双眼一直扫视着大厅,就好像他期望看见那些凯纳斯特纸牌戏的玩家中有人会突然拔枪干掉牌友,或者那两位在巨型拼图前的老夫人中有一人会突然开始抓扯头发。他的脸上只有两副表情——冷硬,以及更加冷硬。“米切尔先生在埃斯梅拉达很出名。”

“出名,却不受欢迎。”我说。

他转过头,冷冷地瞪了我一眼:“我是这里的副经理,马洛先生。我还身兼保安主任。我不能和你讨论本酒店客人的声誉好坏。”

“你用不着。我了解情况。我四处去打听过。我已经观察过他的言行举止。昨天晚上他向某人敲竹杠,拿到了足够多的数目,可以离开这座城市。他把行李都带走了,这是我打听到的情报。”

“是谁给你这条情报的?”问这句话时,他的表情显得很强硬。

我没有回答,试图以此让自己也显得强硬有力。“除此以外,我再给你三点猜测,”我说,“第一,昨天晚上他的床没有睡过;第二,今天某个时辰,有人曾向办公室报告,他的房间已经打扫完毕;第三,你们这里值夜班的员工中,有人今晚不会露面了。没有人帮忙的话,米切尔不可能把他所有的行李都搬出去。”

杰沃南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缓缓地扫视了大厅一圈。“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就是名片上写着的人?谁都可以印名片。”

我取出钱夹,从中抽出一小张我的侦探执照的复印件,递给他。他只瞥了一眼就还给了我。我把它收了起来。

“我们自己有组织来对付那些逃账的家伙,”他说,“这种事时有发生——在任何酒店里都是。我们不用你帮忙。而且,我们也不喜欢大厅里有枪出现。接待员看见你的枪了。其他人也能看见。九个月前,有人曾在这里行凶抢劫。有个劫犯死掉了。我开枪打死的。”

“我在报纸上读到过,”我说,“吓得我好几天都提心吊胆的。”

“你只读到了其中一部分。接下来的一周,我们损失了四五千块的生意。客人成打成打地退房。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我是故意让接待员看到枪托的。我一整天都在打听米切尔的下落,得到的却全是闪烁其词。如果那个男人退了房,为何不直说?谁都没必要告诉我他欠了账。”

“没人说他欠账。他的账单,马洛先生,已经全部结清了。所以,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奇怪,为什么他退了房这件事还得保密。”

他一脸轻蔑之色。“也没人这么说。你耳朵真不好使。我说过他出城旅行去了。我说过他的账单已经全部付清了。我没说过他带了多少行李。我没说过他已经退了房。我也没说过他带走的是他所有的行李。你从所有这些里面到底想得出什么结论?”

“是谁替他付清了账单?”

他的脸微微泛红起来:“听着,老兄,我告诉过你是他自己付的。亲自付的,就在昨晚,全部付清了,而且还预付了一个星期的房钱。我对你一直很耐心。现在该你告诉我一些事情了。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没打什么主意。刚才你已经说服我了。我只是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要预付一个星期的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