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跟他谈谈,”她干巴巴地说,“我希望两年前就遇到你,在他娶她之前。”
我不太明白她最后这句话的意思,也就随它去了。她侧过身去,用钥匙在内线电话机上捣鼓了一下,听到有人回话便朝听筒吼了几句。
传来脚步声,那位有着红棕色金发的小姑娘轻巧地走进房间,她垂着头,仿佛有人会打她似的。
“给这位先生开张两百五十美元的支票。”一脸凶相的老妇人朝她吼道,“这件事你闭上嘴别乱说。”
小姑娘脸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你知道,我从不谈论您的事情,默多克夫人。”她抱怨道,“你知道我不会说的。我压根没想到要说,我——”
她低着头,转身跑出了房间。当她关门时,我抬头朝她望去。她的小嘴唇颤抖着,眼里却有着生气的目光。
“我需要那位女士的一张照片以及一些信息。”门再次关上时我说。
“看一下书桌的抽屉。”她用肥硕的灰色手指指了指,手上的戒指在暗淡的光线里一闪。
我走过去,打开苇编书桌的单只抽屉,抽屉底层只放了一张照片,我拿起来,这是一张正面照,乌黑的双眼冷冷地看着我。我拿着照片又坐下来,端详着。黑发居中松散地分开,松松地沿着饱满的额头向后梳。嘴很阔,显得坚毅,而双唇很诱人。鼻子好看,大小适中。整张脸棱角分明。脸上表情似乎缺少什么东西。过去,这东西也许叫做教养,而如今我不知道怎样称呼它了。这脸看上去过于聪明,也过于警觉,与年龄不相称。这张脸有过太多的往事,在躲避这些事的过程中它已经变得有点太精明了。然而在这种聪明的表情后面也有着一个仍然相信圣诞老人的小女孩的天真。
我朝照片点了点头,将它塞进口袋,心想仅仅一张照片,我就获得了太多的信息,即使房间里光线如此暗淡。
门开了,那个穿着亚麻连衣裙的姑娘走进来,拿着三联支票本和钢笔,用她的手臂当作书桌让默多克夫人签字。她直起腰,勉强一笑,默多克夫人朝我做了个手势,姑娘把支票撕下来递给我。她退到一旁等着。见没有什么要对她说了,她便又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并关上了门。
我晃晃支票让它干燥,随之折起,拿着坐下来。“关于琳达您能跟我说些什么?”
“事实上没有什么好说的。在她嫁给我儿子之前,她和一个名叫洛伊斯·马吉克——这些人给她们自己取了多漂亮的名字[3]——的女孩住在一起,她是个艺人什么的。她们在一个叫做‘悠谷夜总会’的地方工作,在文图拉大道上。我儿子莱斯利对那儿很熟悉。我对琳达的家庭或出身一无所知,她曾说她出生在苏福尔斯[4]。我猜想她有双亲。我没有兴趣去弄清楚。”
去她的没有兴趣。我可以看出她双手挖着,挖得很起劲,挖出了一捧碎石子。
“您没有马吉克小姐的地址吗?”
“没有。我从来都没有。”
“您儿子——或戴维斯小姐有可能知道吗?”
“我儿子回来时我来问他。我想他不知道。你可以问戴维斯小姐。我肯定她也不知道。”
“明白了。您认识琳达的什么朋友吗?”
“不认识。”
“也许您儿子跟她仍有联系,默多克夫人——只是没有告诉您。”
她脸又涨成了紫色。我抬起手来,脸上露出一丝让人安心的微笑。“他娶她毕竟有一年了。”我说,“他必定对她有所了解。”
“你别把我儿子卷进来。”她嚷道。
我耸耸肩,唇间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好吧。她开走了她的车,我猜想。那辆您给她买的车?”
“一辆铁灰色的水星,1940年款,是跑车。戴维斯小姐可以给你车牌号,要是你需要的话。我不知道她是否把车开走了。”
“您知道她随身带走什么衣服、钱或珠宝了吗?”
“钱不多。她可能有几百块钱,至多了。”一丝嘲笑使她鼻子和嘴角边起了褶皱。“当然咯,除非她又找到了一个新朋友。”
“倒也是。”我说,“珠宝呢?”
“一只祖母绿钻石戒指,不值多少钱,一块镶了红宝石的浪琴白金手表,一根优质蜜蜡琥珀项链,这根项链是我自己给她的,真是愚蠢。项链上有一个钻石扣,二十六颗小钻石打磨成纸牌里的方块形状。她自然还有一些别的玩意。我从不关心那些东西。她穿着考究,但并不招摇。感谢上帝,她也不是一无是处。”
她又往杯子里倒酒,喝了,又不失优雅地打了个嗝。
“您能够告诉我的就这么多,默多克夫人?”
“这些还不够吗?”
“不很多,但眼下我不得不满足了。就我而言,要是我发现她没有偷那枚金币,这调查就结束了。对吗?”
“我们再商量吧。”她笼统地说,“她确实偷了金币。我不想让她逃脱惩罚。这你得记住,年轻人。我甚至希望你做事有些狠劲,因为这些夜总会姑娘多半有几个粗野的朋友。”
我仍然拿着那张折起来的支票,搁在两膝之间。我取出钱包,将支票放好,站起身来,去拿落在地板上的帽子。
“我不怕他们粗野。”我说,“粗野的人头脑简单。有什么进展我会向您汇报,默多克夫人。我想我会先找这个钱币商人。他听起来像是个线索。”
她看我走到门口,才冲着我后背咆哮起来:“你讨厌我,是吧?”
我回过头来朝她一笑,手搭在门把手上。“谁不讨厌呢?”
她头猛地后仰,张大嘴巴,哈哈大笑。笑声中我开门走出去,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我回到过道,敲敲秘书房间半开着的门,接着推开门往里看。
她在书桌上交叉双臂,头埋在手臂里。她在哭泣。她晃了晃脑袋。抬头看着我,眼里含着眼泪。我关上门,走到她身旁,伸手搂住她瘦削的肩膀。
“高兴点。”我说,“你应该为她感到难过。她觉得她很强悍,为此弄得腰都要折了。”
小姑娘猛地起身,摆脱我的手臂。“别碰我。”她呼吸急促地说,“求您了,我从不让男人碰我。也别对默多克夫人说如此无礼的话。”
她脸色绯红,泪流满面。不戴眼镜时,她的眼睛很可爱。
我将那支久未点燃的烟塞进嘴里,点了起来。
“我——我并非蛮不讲理。”她鼻音很重地说,“但她如此羞辱我。我只是想尽力为她做事。”她又抽了抽鼻子,从她的书桌里拿出一块男人的手帕,抖开来,擦了擦眼睛。我看见在手帕下垂的角上绣着紫色的首字母L.M.。我凝望着,对着房间一角吐烟,远离她的头发。“您要什么吗?”她问。
“我要莱斯利·默多克夫人的汽车牌照号码。”
“号码是2XIIII,一辆灰色的水星敞篷车,1940年款。”
“她告诉我这是一辆跑车。”
“那是莱斯利先生的车。他们的车是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年份、同样的颜色。琳达没有把车开走。”
“哦,你了解洛伊斯·马吉克小姐吗?”
“我只见过她一次。她以前和琳达合住一个套间。她和一位先生——瓦尼尔先生一起来这儿的。”
“他是谁?”
她低头看看书桌。“我——她只是和他同来。我不认识他。”
“好吧,洛伊斯·马吉克小姐长什么样?”
“她是个高挑的金发美女。很——很有吸引力。”
“你是说很性感?”
“嗯——”她满脸通红,“以那种很有教养的方式,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说,“但我总是不得要领。”
“我想也是。”她尖刻地说。
“知道马吉克小姐住哪儿吗?”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她细心地将大手帕折起来,放进书桌的抽屉——那只放手枪的抽屉。
“这手帕脏了,你可以再弄一块。”我说。
她向后靠在椅子里,将白净的小手放在桌面上,冷静地看着我。
“我要是您,马洛先生,就不会过分地采用这种硬汉方式。至少别对我玩这一套。”
“不玩?”
“不玩。没有特别的指示,我不会再回答您的问题。我在这儿的位置是不能随便多说的。”
“我并不强硬。”我说,“只是有男子气概而已。”
她拿起一枝铅笔,在便笺簿上做了个记号。她朝我微微一笑,恢复了镇静。
“也许我不喜欢有男子气概的人。”她说。
“你是个怪人,”我说,“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再见。”
我走出她的办公室,把门关紧,沿着空荡荡的过道,穿过宽敞阴沉的殡仪馆似的门厅,出了前门。
太阳照耀在户外热烘烘的草地上。我戴上太阳镜,走上去,又拍了拍小黑人的脑袋。
“兄弟,比我料想的更糟。”我告诉他。
小径上石头的热气穿透了我的鞋底。我钻进车内,发动起来,离开了路边。
我后面的路边上,一辆沙黄色跑车也开动起来。我对此没有在意。驾车者戴一顶深色的馅饼式草帽,帽上有一条色彩艳丽的印花丝带,和我一样,戴一副墨镜。
我开回城里。十几个街区后,我遇到红灯停了下来,那辆沙黄色跑车仍然跟在后面。我耸耸肩,出于玩笑,围着几条街兜了一圈。跑车保持着它的位置。我拐进一条有着成排高大漆树的街道,猛地掉头,将车停在了路边。
跑车小心地从拐角开过来。那个草帽上挂着热带风情印花丝带的是个金发男子,他并没有像我一样掉头。跑车开了过去,我开车回阿罗约萨科,去好莱坞。我小心地看了好几次,但再也没见到那辆跑车。
<hr/>
[1]萨克拉门托(Scaramento),美国加州首府。
[2]英文“康奎斯特(Conquest)”也有“征服”、“战利品”之意。
[3]马吉克(Magic),英文中又有“魔术”、“魔力”之意。
[4]苏福尔斯(Sioux Falls),美国南达科他州东南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