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美国(1 / 2)

口渴的人在哪里都能喝。就拿特雷塞街的马立克餐厅来说吧,这是一家汉堡酒吧店,即便跟到处是缺点的施罗德酒吧相比,这里都称不上是一家像样的有照酒吧。这里的确提供汉堡,据说这还是竞争的结果。心地善良的人可能会说,里面稍带印度风格的装潢配上挪威皇室照片的确有种过气的魅力。然而这里终究是快餐店,愿意花钱喝好酒的人,绝对不会喝这里的啤酒。

反正哈利向来不是那种人。

他已经好久没来马立克餐厅了,但打量了一圈后,他可以肯定这里完全没变。奥伊斯坦跟他的男性(以及一位女性)酒友坐在吸烟区的桌旁,背景音乐是过时的流行曲、欧洲体育台和肥油在锅里煎的吱吱声。这群人正兴高采烈地谈着乐透、近来发生的三起谋杀案,顺便说说那位还没到的朋友有什么道德缺陷。

“哎呀,哈喽,哈利!”奥伊斯坦粗哑的声音盖过这堆噪音污染。他把油腻腻的长发往后拨,在裤腰上擦了擦手,朝哈利伸出手来。

“各位,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警察,就是他对澳大利亚的那个人开枪的。

一枪正中脑袋瓜,对不对?”

“干得好。”另一个人说。哈利看不到他的脸,因为他弯着腰,长发像帘子一样披在啤酒前。“消灭恶人。”

哈利指着一张空桌,奥伊斯坦点点头,捻灭手里的烟,把一包Petteroes香烟放进牛仔衬衫口袋,很仔细地端起一杯刚倒满的生啤酒走到桌旁,就怕洒出来。

“好久不见。”奥伊斯坦说着卷起一支烟,“对了,跟其他人一样,后来都没再见面。大家全都搬了家,又是结婚,又是生小孩的。”奥伊斯坦大笑,那是沉重、苦涩的笑,“大家都安定下来了,每个人都一样。谁会想得到呢?”

“嗯。”

“有没有回过奥普索?你爸还住在他那栋房子里,对吧?”

“对,我不常过去。我们偶尔会通电话。”

“你妹妹呢?她好一点没?”

哈利微笑:“唐氏症病人不会变好,奥伊斯坦。不过她过得还不错,在松格区有了自己的公寓,还有了伴儿。”

“老天,那已经比我强多了。”

“车开得怎样了?”

“还好,我刚换了家出租车公司。上一家公司觉得我很臭,那些笨蛋。”

“还是不想回到IT行业吗?”

“你疯啦!”奥伊斯坦发出低沉的笑声,舌尖舔过卷烟纸,“年薪一百万和安静的办公室,我当然愿意,但是哈利,我已经错失机会了。IT行业像我这种摇滚男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我之前跟挪威银行数据安全部的人谈过,他说通常仍公认你为解码先驱。”

“哈利,先驱就代表已经过时了。没人有空搭理一个与最新发展脱节十年的落伍黑客。这你懂吧?而且还要应付一堆麻烦事。”

“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奥伊斯坦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我的个性,一日嬉皮,终生嬉皮。我需要面包,所以破解了一个不该破解的密码。”他点燃卷好的烟,看了看桌上却没找到烟灰缸,“你呢?再也不碰酒瓶了?”

“尝试中。”哈利伸手从隔壁桌拿来一个烟灰缸,“我有女朋友了。”

他把蕾切尔、奥列格和莫斯科的官司告诉奥伊斯坦,还谈起了生活。没花多久时间。

奥伊斯坦说起他们那伙同在奥普索长大的朋友,说起席格跟一个在奥伊斯坦看来是高攀了的女人搬往了赫尔斯都华镇,说克里斯蒂安在明纳逊北部骑摩托车时出了车祸,现在得坐轮椅,“医生给了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哈利问。

“再嘿咻的机会。”奥伊斯坦说完,把酒杯喝干。

托尔还是老师,但他已经跟希洁分手了。

“他的机会就不怎么样了。”奥伊斯坦说,“胖了三十公斤。所以她才要分手。真的哦!特基尔德有次在镇上遇到她,她就说,她受不了托尔一天到晚哭哭啼啼。”他放下酒杯,“但我猜这些都不是你找我的理由吧?”

“没错,我需要帮忙。我在办一个案子。”

“抓坏人吗?你就想到我?上帝!”奥伊斯坦的大笑转成一阵猛咳。

“我自己被牵扯进这个案子了。”哈利说,“要把整件事说清楚有点困难,但我想追查寄电子邮件给我的人。我想他是用国外某处的匿名客户端当服务器的。”

奥伊斯坦沉思着点头,“所以你有麻烦了?”

“有可能。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是酒鬼出租车司机,不了解信息科技业的近况;认识我的人都会跟你说,只要跟工作有关的事,找我都靠不住。简单说来,你来找我的唯一原因,就是我们是老朋友,你要的是忠诚,要我守口如瓶,对不对?”他拿起刚斟满的啤酒,大大喝了一口。“哈利,我或许喜欢怪味啤酒,但我可不笨。”他大口吸着烟,“所以……什么时候开始?”

夜晚降临了斯勒姆达尔区。门打开,一男一女出现在台阶上。他们在笑谈声中离开了屋主的家,走上车道。碎石子被擦亮的黑鞋踩得咯吱响,他们低声聊着刚才的餐点、男女主人和其他客人。正因如此,他们走出通往比约卡特路的小路时,没注意到停在路上稍远处的一辆出租车。

哈利捻灭了香烟,调高车上收音机的音量,听着埃尔维斯·可斯提洛在《警探监视中》节目里高谈阔论。那是P4频道,他早已发现,自己喜欢的音乐在有些年头之后,会转到比较冷门的广播频道。当然,他对这可能代表的含义再清楚不过了:他老了。昨天他们在克里夫·理查德之后,播放了尼克·凯夫。

一个假惺惺的磁性嗓音介绍着《在天堂的一天》,哈利关掉广播。他摇下车窗,听着从亚布屋里传来有节奏的沉闷低音,这是唯一干扰这片寂静的声音。一场成人派对。商务往来对象、邻居和大学校友。不全是唱唱跳跳,也不太喧闹,而是琴汤尼、阿巴合唱团和滚石乐团。这群人还不到四十岁,受过高等教育。换句话说,回保姆那边的时间不能太晚。哈利看着手表,想起他跟奥伊斯坦一起打开电脑时,里面的那封新邮件:

好无聊。你是害怕还是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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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电脑交给奥伊斯坦,向他借了出租车。他开着这辆七十年代的奔驰老爷车驶进住宅区,遇上路面的减速带时,车身抖得像个旧弹簧床垫,但这辆车仍是爱车人的梦想。看到穿着正式服装的客人离开亚布家,他就决定等,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反正他也要花点时间好好想清楚,免得干出蠢事。哈利也想冷静、理性一点,但这句“好无聊”却横加阻拦。

“现在你把事情想清楚,”哈利低声对着后视镜中的自己说,“就可以做点蠢事了。”

薇格蒂丝打开了门。她演出了只有女魔术师才能精通、男人绝对无法深入了解的把戏——她变漂亮了。哈利唯一看出来的改变就是她穿了一件土耳其蓝的晚礼服,跟她大大的蓝眼睛相呼应。这双蓝眼睛忽然间因为惊讶而睁大了。

“亚布太太,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们。我想跟你丈夫谈谈。”

“我们正在开派对,不能等到明天吗?”她露出恳求的微笑,哈利看得出她有多想把门重重关上。

“真对不起。”他说,“但之前你丈夫说他不认识安娜·贝斯森,那不是实话。我想你也没说实话。”哈利用正式的口吻说,不知道是因为那件晚礼服,还是因为这场对质。薇格蒂丝的嘴张成一个无声的〇形。

“我有一位证人曾看到他们在一起。”哈利说,“我也知道那张照片是哪里来的。”

她眨了两下眼。

“为什么……”她结巴起来,“为什么?”

“亚布太太,因为他们是情人。”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哪来的权利这么做?”

哈利开口准备回答,说他以为她有权知道,而且事情终会败露的,等等,但他却没开口,只站定了望着她。她很清楚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而他也是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他咽了口口水。

“亲爱的,有权利做什么?”

哈利看到阿恩·亚布走下楼梯。他的前额闪着汗珠,领结松松地垂在衬衫前面。哈利听见楼上客厅传来大卫·鲍伊硬要坚持“这里不是美国”的乐声。

“嘘,阿恩,你会把孩子吵醒的。”薇格蒂丝说,恳求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哈利。

“就算有人扔下核弹,他们都不会醒来。”她丈夫含糊地说。

“我想这位霍勒先生已经扔出核弹了。”她轻声说,“看起来,他是想造成最严重的伤害。”

哈利凝视着她的眼睛。

“哦?”阿恩面露微笑,伸臂揽住妻子的肩头,“我可以加入吗?”这个笑容意味深长,同时又很开朗,几乎给人无辜的感觉,像未经准许就开父亲车子出门的男孩所流露的肆无忌惮的喜悦。

“很抱歉,”哈利说,“游戏结束了。我们已经找到需要的证据,现在信息科技专家正在追踪你用来寄发电子邮件的地址。”

“他在说什么呀?”阿恩大笑,“证据?电子邮件?”

哈利打量他:“安娜鞋子里的那张照片。照片是你跟她在几星期前去拉科伦的农舍时,她从一本相簿里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