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脏跳得像装了加速器。
“我去拿鞋。”哈利说,“你把盒子和所有工具都拿到这里。”
“可是……”
“人进来的时候,我们跳窗出去。快!”
屋外的犬吠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凶。哈利快步走过客厅来到走廊,哈尔沃森跪在书架前方,正把粉末、刷子和胶带放进盒子。狗叫声更近了,哈利都能听出两声吠叫之间发自喉咙深处的低吼。门外有脚步声。门没锁,但现在想要补救已经迟了,他可能会被逮个正着!他吸了口气,站在原地不动。也许哈尔沃森可以逃脱。这样一来,他就不必为哈尔沃森被免职感到良心不安。
“格雷戈尔!”一个男人的喊声从门的另一边传来,“回来!”
狗吠声变远,他听到外面那男人走下门垫。
“格雷戈尔!不要追鹿!”
哈利往前走上两步,悄悄锁上门,然后他拿起两双鞋,在门外传来钥匙当啷声时,蹑手蹑脚地走过客厅。他关上身后的卧室门,听到大门打开了。
哈尔沃森坐在窗下的地上,瞪大眼睛盯着哈利。
“怎么了?”哈利悄声说。
“我正准备爬到窗外,那只疯狗就来了。”哈尔沃森悄声说,“是一只大型的罗威纳。”
哈利盯着窗外,看到下方张合的狗嘴。狗的两只前爪抵着屋子外墙,看到哈利时整个身子跳起,像疯了似的乱吠,口水从嘴角淌下。客厅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哈利一屁股坐在哈尔沃森身边的地上。
“顶多七十公斤。”他低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拜托。我见过罗威纳攻击驯狗师维克多。”
“哦。”
“他们训练的时候没把狗管好,扮演坏人的警察后来是在国立医院把手缝回去的。”
“我以为他们会戴厚重的护具。”
“是戴了。”
他们坐听屋外的狗吠。客厅的脚步声停了。
“要不要进去打招呼?”哈尔沃森低声问,“过不了多久他就要……”
“嘘。”
他们听到更多脚步声。接近卧室。哈尔沃森紧闭双眼,好像要挡住难堪。再度张开眼睛时,他看到哈利在嘴前竖起食指。
然后他们听到卧室窗外传来声音:“格雷戈尔!快点!我们回家!”
几声吠叫过后,忽然又静了下来。哈利只听见短暂、迅速的呼吸,却分不出那是自己的还是哈尔沃森的。
“那些罗威纳犬真是听话。”哈尔沃森低声说。
他们等到马路上响起汽车发动声才敢行动。两人冲进客厅,哈利瞥见一辆海军蓝的吉普车走远。哈尔沃森倒进沙发,向后靠。
“我的天。”他咕哝着,“刚才我都开始想象我被免职、灰头土脸地回丝蒂恩谢尔市去了。他到底来干什么?才不到两分钟。”他又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想他会回来吗?也许他们只是去买点东西?”
哈利摇头:“他们回家了。那样的人不会对自己的狗撒谎。”
“确定?”
“对,当然确定。有一天他会喊:‘格雷戈尔,过来。我们要去兽医那边让你安乐死。’”哈利打量着房间,然后走到壁架旁,手指摸过面前几本书的书背,从架子上方看到下方。
哈尔沃森表情严肃地点头,盯着空白处:“然后格雷戈尔就会摇着尾巴过来。狗真是奇怪的动物。”
哈利停下手上的动作,露出笑容:“哈尔沃森,你不后悔?”
“嗯,这件事不会比其他的事情更让我后悔。”
“你说话愈来愈像我了。”
“就是你好吗,是引用上次我们买浓缩咖啡机时你说过的话。你在找什么?”
“不知道。”哈利说,一面拉出一本又大又厚的册子,把它打开,“看哪,一本相簿。有意思。”
“是吗?我又搞不懂你了。”
哈利一手指着他背后,一手继续翻页。哈尔沃森站起来,看到了,也明白了。湿湿的靴子印从前门一直延伸到哈利站着的架子前。
哈利把相簿放回去,取出另一本开始翻。
“好。”一会儿之后,他把脸凑近相簿,“找到了。”
“什么东西?”
哈利把相簿放在哈尔沃森面前的桌上,指着黑色页面上六张照片的其中一张。一个女人和三个小孩正在海滩上对他们微笑。
“跟我在安娜鞋子里找到的那张照片一样。”哈利说,“闻闻看。”
“不需要。我从这里就能闻到胶水味。”
“对。他刚才把照片贴了回去。如果你把照片拉开一点点,就会看出胶水还没全干。你闻闻照片。”
“好。”哈尔沃森把鼻子凑上那四张笑脸,“闻起来……有化学品味道。”
“哪种化学品?”
“刚洗好的照片都有一种味道。”
“又说对了。我们从这点得到什么结论呢?”
“这个嘛,嗯……他喜欢贴照片。”
哈利看了看表。如果亚布开车直接回家,一小时之内就会到。
“我回车上再解释。”他说,“我们找到需要的证据了。”
他们开上E6号公路时,雨又开始下。对向来车的车灯反射在潮湿的柏油路上。
“现在我们知道安娜鞋子里的照片是哪里来的。”哈利说,“如果叫我猜,我会说安娜上一次到农舍来的时候,趁机从相簿里拿了一张照片。”
“但她准备拿照片去干吗?”
“谁知道。或许这样她才知道卡在她和亚布之间的是谁。让她更了解状况,拿到可以扎针的东西。”
“你把照片给他看的时候,他知道照片是哪里来的吗?”
“当然。吉普车的轮胎印就跟之前的一样,表示他几天前才来过,很可能就是昨天。”
“来洗地板,擦掉全部指纹?”
“还有检查已经让他起疑的事,也就是相簿里少了一张照片。所以他回家,找到底片,拿去冲洗店。”
“也许是那种一小时就能冲好照片的店。然后他今天回到农舍,把照片贴回旧的那张所在的位置。”
“嗯。”
前面的大卡车后轮带起一片油腻的污水,泼在他们的挡风玻璃上,雨刷全速刷个不停。
“亚布花了大把力气掩盖这场出轨。”哈尔沃森说,“但你觉得他杀了安娜·贝斯森吗?”
哈利凝视着卡车后门上的广告语“Amoroma:永属于你”。“为什么不会?”
“他给我的感觉并不像谋杀犯,而是有教养的正派人士,可靠而完美无瑕的父亲,还有一家白手起家的公司。”
“他不忠诚。”
“谁忠诚呢?”
“对,谁忠诚。”哈利慢慢地重复,忽然不耐烦起来,“我们要一直待在这辆卡车后面,一路被污水喷到奥斯陆吗?”
哈尔沃森看了看后视镜,并进左边车道:“他的动机是什么?”
“我们去问问,怎么样?”哈利说。
“什么意思?开去他家问?说我们通过非法途径找到了证据,然后被踢出警队吗?”
“你不必去,我自己来就好。”
“你以为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如果我们没持搜查证就进他农舍,等事情败露,全国没有一位法官会审理这个案子。”
“就是因为这样。”
“就是因为……抱歉,哈利,我快要受不了这些谜语了。”
“因为我们没有能拿上法庭的东西,只得用更强硬的手段去找。”
“不能叫他进局里问讯,给他一把好椅子,倒浓缩咖啡,然后按下录音键吗?”
“不。在已知的事无法证明他说谎以前,没必要录下一堆谎言。我们需要的是盟友,一个能代表我们、让他露馅的人。”
“谁?”
“薇格蒂丝·亚布。”
“啊哈。这要怎么做?”
“如果阿恩·亚布曾经出轨,薇格蒂丝就很可能想知道更多细节,她也很可能握有我们需要的信息。而我们知道几件能让她挖掘出更多消息的事。”
哈尔沃森调了调镜子,免得被紧跟着的卡车车头灯照得眼花,“哈利,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
“不确定。你知道什么是回文吗?”
“不知道。”
“从前往后和从后往前都能阅读的文字。看看镜子里的那辆卡车,Amoroma,不管你顺着念、倒着念都是同一个词。”
哈尔沃森正想说点什么,又改变主意,只沮丧地甩甩头。
“送我去施罗德酒吧。”哈利说。
沉闷的空气中有汗水、香烟和被雨淋湿的衣服味,好几张桌子都喊着要啤酒。
贝雅特坐在奥内坐过的那张桌旁,就像牛棚里的一匹小马那么不起眼。
“你等了很久吗?”哈利问。
“没有。一点也不久。”她说谎。
她面前是一大杯啤酒,碰都没碰过,气泡都已经没了。她顺着他的目光,认真地拿起杯子。
“这里不是非得喝酒不可。”哈利说着目光跟玛雅接触,“只是给人这种感觉而已。”
“其实这酒不难喝。”贝雅特啜了一小口,“我爸爸说过,他不信任不喝啤酒的人。”
咖啡壶和杯子送到了哈利面前。贝雅特的脸红到了发根。
“我以前会喝啤酒。”哈利说,“我得戒掉。”
贝雅特研究起桌布。
“酒是我唯一要戒的。”哈利说,“我抽烟、撒谎又爱记仇。”他举杯致敬,“隆恩,你受过什么苦?除了是录像带狂人,还记得每张见过的脸以外。”
“其实也不多。”她举杯,“除了萨得斯达抽搐症。”
“很严重吗?”
“挺严重的。事实上,它的正式名称是亨廷登舞蹈症,会遗传,常见于萨得斯达村民中。”
“为什么是那里?”
“那是……狭窄的山谷,周围都是高耸的山丘,附近没别的城镇。”
“知道。”
“我爸爸妈妈都是萨得斯达村人,一开始我妈妈不想嫁给我爸爸,因为她以为我姑姑就有萨得斯达抽搐症。我姑姑会忽然伸长手臂,所以别人都会跟她保持距离。”
“你也得了?”
贝雅特微笑:“以前小时候,我爸爸常拿这件事来取笑我妈妈,因为我跟他拿手指虎来玩,我打他的动作又快又有力,他以为我一定有萨得斯达抽搐症。我只觉得很好笑,真希望……我真的得了抽搐症。但有一天我妈妈说,得亨廷登舞蹈症可能会死。”她把玩起杯子,“那年夏天我就明白死亡是什么了。”
哈利对隔壁桌一位老水手点点头,水手并没回礼。他清了清喉咙:“记仇呢?你也爱记仇吗?”
她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哈利耸肩:“你看看周围。人性中不可能没有记恨。报仇和惩罚。在学校被欺负的弱小子就以这个为动力,长大后成为百万富翁;所以劫匪才觉得是社会亏待了自己。再看看我们,社会热辣辣的报复伪装成冰冷、理智的惩罚,这不就是我们的职业吗。”
“非这样不可。”她避开他的目光,“没有惩罚,社会无法运作。”
“对,当然,可是社会并不只有惩罚。宣泄、复仇、净化。亚里士多德就写过,由悲剧唤起的恐惧和同情洗涤人类的灵魂。我们竟然是透过复仇的悲剧来满足灵魂最深处的愿望,这个想法很可怕吧。”
“我看过的哲学书不多。”她举起杯子,大大喝了一口。
哈利低下头。“我也没有。我只是想让你佩服。查出那人是谁了吗?”
“先说几个坏消息。”她说,“重建面罩后的人脸失败了,只得到鼻子和头部轮廓。”
“好消息呢?”
“在格兰斯莱达街被当成人质的女人说,她可以认出劫匪的声音。她说那声音特别尖,几乎让她以为是女人的。”
“嗯。还有吗?”
“有,我跟焦点健身中心的员工谈过,也做了一点调查。特隆德·格瑞特是两点半到,四点左右离开的。”
“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他抵达时,刷卡付了壁球场的费用。那笔钱的登记时间是两点三十四分。你还记得那把被偷的壁球拍吗?他当然也告诉健身房员工了,星期五值班的人记下了特隆德在那里的时间,他是四点零二分离开的。”
“这就是好消息吗?”
“不,我现在正要说。你记得特隆德经过健身室时看到的那个穿工作服的人吗?”
“衣服背后写有‘警察’字样的?”
“我一直在看录像带。看起来,屠夫的连身工作服的前后都贴了魔术贴纸。”
“这说明什么?”
“如果屠夫就是特隆德看到的人,他走出摄像机范围时,可以把字样用魔术贴纸贴在工作服上。”
“嗯。”哈利咕噜咕噜地喝咖啡。
“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没人报案,说在那附近看到身穿全黑工作服的人。抢劫案发生后,到处都是黑衣刑警。”
“焦点健身中心的人怎么说?”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值班的那个女人的确记得见过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她以为那人是警察。那人跑着经过,所以她认定他订了一间壁球室之类的。”
“所以他们没记下名字?”
“没有。”
“这不算是多了不……”
“没错,但我还没说到最棒的呢。她记得那人的原因,是她以为他来自什么特殊单位,因为他身上其他的配件都像电影《肮脏哈利》的主角。他……”她顿了顿,惊恐地望了他一眼,“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哈利说,“继续说。”
贝雅特移动杯子,哈利觉得好像看到她小嘴上有一丝胜利的笑。
“他戴着一个半卷起的头罩,一副遮住他半张脸的大墨镜。她说那人带了一个看起来很重的黑色旅行袋。”
哈利被咖啡呛了一下。
多弗列街上房屋与房屋之间的电线上吊着一双用鞋带互绑的鞋。电线上的灯尽了最大努力把石子路照亮,但阴暗的秋夜仿佛把镇上的光全都吸收了。哈利并不担心这一点,就算周围一片漆黑,他也熟知苏菲街到施罗德酒吧的路。他走过好几遍了。
贝雅特有张名单,上面的每个人都在穿工作服的男人在场时,跟焦点健身中心预约了壁球室或有氧舞蹈课程,她准备明天起一个个打电话去问。如果她没找到那个人,还是可能有人在他更衣时与他共处一室,可以说说他的长相。
哈利走在电线吊着的鞋子下方。那鞋子在那儿挂了好多年,早已跟他达成协议,绝不去查鞋子到底是怎么挂上去的。
哈利来到大楼入口时,阿里正在刷楼梯。“你一定很讨厌挪威的秋天。”哈利说着擦了擦脚,“只有又脏又混浊的水。”
“在我的家乡巴基斯坦,因为污染的关系,能见度只有五十米。”阿里微笑,“全年都这样。”
哈利听见遥远却熟悉的声音。事情总是这样:你会听到电话开始响,但总是来不及去接。他看了看表。十点。蕾切尔说过她会在九点打来。
“那间地下室……”阿里开口,但哈利已经全速冲上楼了,还在每隔四阶台阶的楼梯上,留下马丁靴的鞋印。
他刚打开房门,电话声就停了。
他踢掉靴子,双手捂着脸,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饭店的号码写在镜子上的黄色即时贴上,他拿起纸条,从镜中看到S2MN寄来的第一封电子邮件。他把信打印了出来,钉在墙上。这是老习惯。犯罪特警队的人总用照片、信件和其他线索来装饰墙壁,那些都可能帮助他们看出关联或激发潜意识。哈利看不出镜中映着的文字,但他不看也知道内容:
要不要玩个游戏?想象一下:你跟一个女人去吃晚餐,第二天她却死了。你该怎么办?
S2MN
他改变心意,走进客厅,扭开电视,一屁股坐进高背沙发椅。然后他又猛地跳起身,到走廊拨电话。
蕾切尔听起来很担忧。
“在施罗德酒吧。”哈利说,“我刚刚到家。”
“我打了十次了。”
“有重要的事吗?”
“哈利,我觉得害怕。”
“嗯,非常害怕吗?”
哈利站在客厅门口,用肩膀和耳朵夹住话筒,同时用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
“没那么严重。”她说,“只是有一点。”
“有一点怕没关系,只会让你更坚强。”
“但要是我怕得要命呢?”
“你知道我立刻就能赶过去。只要你开口。”
“哈利,我已经说你不能来了。”
“因此现在我允许你有改变主意的权利。”
哈利看着电视上那个戴着缠头巾、身穿迷彩制服的男人。他的脸怪异得眼熟,跟某个人很像。
“我的世界正在崩塌。”她说,“我只想知道有人陪我。”
“有人陪你。”
“可是你听起来好远。”
哈利转离电视,靠着门框。“对不起,但我在这里,而且我想你,哪怕我听起来好远也一样。”
她开始哭。“对不起,哈利。你一定觉得我很爱哭诉。我当然知道你会陪我。”她轻声说,“我知道可以依赖你。”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头痛来得缓慢而坚定,就像一个铁箍缓缓在他前额缩紧。他们通完电话以后,他几乎感觉不到太阳穴的脉搏跳动了。
他关掉电视,放了电台司令乐队的唱片,但他无法忍受汤姆·约克的嗓音。于是他走进浴室,洗了把脸,又进了厨房,盯着冰箱里面,却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最后,他实在没办法拖下去了。他走进卧室,开机,冰冷的蓝光照着房间,伸手就能跟全世界取得联系。这也提醒了他,他有一封信。哈利觉得自己喉咙一阵干渴,像一群想获得自由的猎犬把铁链扯得哐当作响。他点下邮件的图标。
我真该检查她的鞋子的。那张照片一定放在床头柜上,她趁我装子弹的时候拿的。不管了,这样会让游戏更刺激……一点点吧。
S2MN
P.S.她害怕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哈利把手伸进口袋深处,取出一个钥匙圈。上面那块铜牌写着“AA”两个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