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阿拉伯之泪(1 / 2)

看到哈利走进他们共享的办公室,哈尔沃森大吃一惊。

“你来了?你知道现在才……”

“睡不着。”哈利含糊地说,双臂交叉着坐进电脑屏幕前面的椅子,“这机器慢得要死。”

哈尔沃森转过头说:“速度取决于你连上网络时的数据传输速率。你现在用的是标准ISDN线,但想开点吧,我们就快有宽带了。你在找《今日商业报》吗?”

“嗯?……对。”

“阿恩·亚布?你跟薇格蒂丝·亚布谈过了?”

“对。”

“他们跟这起银行抢劫案有什么关系?”

哈利没有抬头。他并没说事情跟抢劫案有关,但也没说无关,所以同事有这样的联想也很正常。这时屏幕上正好出现阿恩·亚布的脸,才让哈利免于作答。显然,哈利之前看到的那抹开怀笑容一直在那个打得太紧的领带上。哈尔沃森咂咂嘴,大声念了出来:“价值三千万的家族企业。日前‘乔伊斯’连锁饭店买下亚布公司的所有股份,如今阿恩·亚布才能存下三千万克朗。亚布说他想多奉献时间给家人,这也是他出售名下这家成功公司的最大原因。‘我想看着孩子长大,’亚布接受访问时这么说,‘家庭是我最重要的投资。’”

哈利点击“打印”。

“你不想看其他文章了吗?”

“不想,我只要这一篇。”哈利说。

“银行里有三千万,现在他又开始抢银行?”

“我待会儿再解释。”哈利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那以前,你可不可以教我怎么看电子邮件的寄件者是谁。”

“邮件上有地址啊。”

“可以在电话簿里找到吗?”

“不行,但你可以找出发信的是哪个邮件服务器,地址上面会写服务器。服务器上有用户地址列表,很简单的。你收到有意思的信了?”

哈利摇头。

“给我地址,我马上就帮你查出来。”哈尔沃森说。

“好。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bolde.com的服务器?”

“没有,但我会去查。其他部分的地址呢?”

哈利迟疑了。“我忘了。”他说。

哈利向车库征用了一台车,慢慢开进格兰区。刺骨的风吹搅着昨天在人行道上被晒干的树叶,行人把手插在口袋里,头缩在肩膀里。

哈利在彼斯德拉街上的电车后方停好车,把广播转到NRK新闻广播电台。他们没提丝蒂恩·格瑞特的案子,只说上万名难民儿童无法撑过阿富汗的严冬,一名美国士兵被杀了,然后是一段对他家人的访谈。他们想要报仇。

比斯莱特区因为交通堵塞而不开放,但可以绕行。

“喂?”只是从门口对讲机传来的这一声,就可以听出阿斯特丽德·蒙森得了重感冒。

“我是哈利·霍勒。谢谢你之前的帮忙。我可以再请教几个问题吗?你现在有空吗?”

她擤了两次鼻子,才回答:“什么问题?”

“我希望可以不站在这里问。”

又是两下擤鼻子声。

“现在方便吗?”哈利问。

门锁哔的一声打开,哈利推开了门。

阿斯特丽德·蒙森站在走廊,肩上裹了条披肩,双臂交叉,看着哈利走上楼梯。

“我在葬礼上看到你了。”哈利说。

“我想她至少该有一位邻居出席。”她说,那声音像是用扩音器说出来的。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她勉为其难地拿起那张有折角的相片,“哪个人?”

“随便哪一个。”哈利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

阿斯特丽德·蒙森仔细凝视照片。

“怎么样?”

她摇头。

“你确定?”

她点头。

“嗯。你知不知道,安娜有没有男朋友?”

“固定的吗?”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你是说,她的男朋友不止一个?”

她耸耸肩,“这栋楼里什么声音都听得到。我这么说吧:有人上楼,楼梯就会咯吱响。”

“有认真的对象吗?”

“我不清楚。”

哈利等待着。她并没有沉默太久:“今年夏天,她信箱旁边贴了一张字条。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认真……”

“哦?”

“我想纸上是她的笔迹,只写了埃里克森这个词。”她薄薄的唇上有一抹笑意,“说不定那人忘了告诉她自己叫什么名字。总之,纸条一星期以后就不见了。”

哈利低头看着栏杆,楼梯很陡,“一星期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不是吗?”

“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吧。”她一只手放上门把手,“我要回去了,我刚听到收到电子邮件的声音。”

“邮件又不会跑掉。”

又一个喷嚏让她全身一颤。“我要回信。”泪水蒙上她的双眼,“是跟一个作家,我们在讨论我的翻译。”

“那我就说快一点。”哈利说,“我只想让你也看看这个。”

他把那张纸递给她。她接过,瞥了一眼,然后怀疑地望着哈利。

“仔细看一下。”哈利说,“需要多久都没关系。”

“没必要。”她说着把纸还给他。

哈利花了十分钟从警察总署走到科博街21A。这栋老旧的砖砌建筑曾经是制革厂、印刷厂、钢铁厂,或许还有过其他用途,是奥斯陆曾经有过这些工业的遗迹。但现在,这栋楼已经被鉴定中心占据了。尽管有了灯光和现代装潢,这栋楼仍给人一种工业建筑的感觉。哈利在其中一个又大又冷的房间里找到韦伯。

“妈的!”哈利说,“你真的确定?”

韦伯疲倦地一笑:“瓶子上的指纹很清晰,只要我们档案里有,电脑就找得出来。当然,我们也可以人工比对,以求百分之两百确定,但那样要花上好几个星期,而且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很肯定。”

“对不起。”哈利说,“我只是满心以为逮到他了。我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没有案底的几率非常小。”

“他不在我们的数据库里,只代表我们必须去别处找。但至少我们现在有了确实的证据,也就是这个指纹和科肯文路上的纤维。如果你能抓到人,我们就有能给他定罪的证据。赫尔格森!”

一个年轻人正好经过,立刻停下。

“奥克西瓦的人用没密封的袋子把这顶帽子给我。”韦伯咕哝着,“我们这里又不是猪圈。你懂吗?”

赫尔格森点头,用了然于心的神情望了哈利一眼。

“你必须坦然接受事实。”韦伯说着又转向哈利,“至少你不必忍受艾弗森今天那种情况。”

“艾弗森?”

“你没听说今天发生在警狱地道的事吗?”

哈利摇摇头,韦伯搓着手咯咯笑了:“既然这样,我就跟你说个精彩故事,帮你度过低潮期好了。”

韦伯的讲述跟他写的鉴定报告很像:用简短、潦草的句子说出动作,没有任何啰唆的描述提及感情、语气或面部表情。但这些细节哈利都可以轻易补上。他可以想象艾弗森和韦伯到A翼的某间会客室,听到门在他们身后上了锁。两个房间都紧邻着接待柜台,专为家人而设。囚犯可以跟最亲的人在房间中享受几分钟的宁静。甚至有人布置过房间,想营造出温馨氛围:房里有基本的家具、假花,墙上还有几幅惨淡的水彩画。

他们进房时,洛斯克是站着的,腋下夹了本厚书。他们面前的矮桌上放了个棋盘,上面的棋子已经布好。他什么话也没说,只用盛满痛苦的棕色眼眸望着他们。他穿了一件外套式的白色衬衫,下摆及膝。局促不安的艾弗森唐突地叫这位高瘦的吉卜赛人坐下。洛斯克微笑着服从了指示。

艾弗森后来带韦伯同行,没带侦办组的年轻警官,因为他认为这只老狐狸能帮他“估量洛斯克的斤两”,这话还是他自己说的。韦伯把一把椅子放在桌旁,拿出笔记本,艾弗森坐在这位恶名昭彰的囚犯对面。

“艾弗森组长,请。”洛斯克说,他摊开手掌,邀请这位警察开始下棋。

“我们是来这里收集情报,不是来下棋的。”艾弗森说着把五张波克塔路抢劫案的照片并排放在桌上,“我们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洛斯克一张一张地拿起照片打量着,一面大声发出“哦”的声音。

“可以借支笔吗?”他看完照片后问。

韦伯和艾弗森交换了一个眼色。

“用我的吧。”韦伯说着把一支钢笔递过去。

“我喜欢用普通的那种。”洛斯克说话时,目光不离艾弗森。

这位长官耸耸肩,从上衣内袋取出一支圆珠笔,递给他。

“首先,我想说明一下染色墨盒的设计原理。”洛斯克边说边把艾弗森的白色圆珠笔转开,笔身上正好有挪威银行的商标。“你们也知道,银行员工会把染色墨盒放进钞票里以防被抢。墨盒装在提款机的出钞口上,有些墨盒则跟传输器连接,只要一被移动,比方说被放进袋子里,墨盒就会启动。其他墨盒会在经过如银行大门口等出口时启动。墨盒里可能有个跟接收器联机的微传输器,只要传输器跟接收器之间达到特定距离,如一百米,墨盒就会爆炸。其他墨盒会在启动后预定的时间才爆炸。墨盒本身可能有各种样式,但大多很小,才能藏在钞票间。有些就跟这个一样小。”洛斯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两厘米的间隔,“爆炸对劫匪没有危害,问题在于染色,也就是墨水。”

他举起圆珠笔的笔芯。“我父亲是做墨水的,他告诉过我,古时候都用阿拉伯胶来做鞣酸铁墨水,胶来自相思树,又称阿拉伯之泪,因为大约这么大滴的黄色树液会从树上流出来,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圆形,差不多是一颗橡果大小。

“这胶的特质是会变稠,缩小墨水的表面张力,让铁盐维持液态。你也需要溶剂。很久以前,雨水或白酒都可以用,不然醋也行。我爷爷曾说,如果写信给敌人,就应该在墨水里加醋;如果是写信给朋友,就应该在墨水里加酒。”

艾弗森清了清喉咙,但洛斯克仍旁若无人地说着。“一开始,墨水是看不见的,要洒在纸上才看得见。染色墨盒中有红色粒子,跟银行纸钞接触时就会发生化学反应,使得墨痕永远擦不掉。那些钱永远是抢来的钱。”

“我知道染色墨盒的事。”艾弗森说,“但我更想知道……”

“亲爱的长官,耐心点。这项科技惊人的地方,在于它非常简单。简单到我可以自己做染色墨盒,选个地方放,然后让它与接收器达到一定距离时爆炸。制作需要的所有工具,可以放进一个午餐盒里。”

韦伯停止做笔记了。

“但是,艾弗森组长,墨盒的原理并不是科技,而是用来指控。”洛斯克脸上一亮,满脸笑容,“墨水也会沾上劫匪的衣服或皮肤。墨水的附着性强到一碰到手就永远洗不掉。彼拉多和犹大,对吧?手上沾满鲜血。沾了鲜血的钱。仲裁者的痛苦。”

笔芯掉在桌子后方的地上,洛斯克弯腰去捡。这时艾弗森打手势要韦伯把笔记本给他。

“我想请你把照片上的人的名字写下来。”艾弗森说着拍了拍桌上的笔记本,“我说过了,我们不是来下棋的。”

“当然不是来下棋的。”洛斯克说,慢吞吞地把圆珠笔装好,“我答应过你,会说出那个抢走钱的人的名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