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都是朋友。”
“家人呢?”
“他们不承认死者跟他们的关系。”
“哦?”
“洛斯克是这么说的。吉卜赛人都是说谎不打草稿的骗子,但他的话符合约瑟夫所说的思考模式。”
“什么模式?”
“家庭荣耀重于一切。所以她才被踢出来。洛斯克说,她十四岁时,跟西班牙一个说希腊语的吉卜赛人订了婚,但在完婚之前,她跟一个外地人跑了。”
“外地人?”
“就是非吉卜赛人。一个丹麦水手。没有比这更糟的了,她让整个家族蒙羞。”
“嗯。”哈利说话时,没点燃的香烟在嘴里上下晃动。“据我了解,你跟这个洛斯克已经混得很熟了?”
艾弗森作势拍散假想中的烟雾:“我们有过一次诡异的谈话,我会说那是个小争执。要等我们这边遵守约定了,交谈才会更具体。也就是说,要等他参加完葬礼之后。”
“所以目前为止他没说多少喽?”
“他没说什么对调查本案有影响的话,但他的语气很积极。”
“积极到我看见警察帮忙抬他的亲人去墓园?”
“牧师问欧拉或我能不能帮忙抬棺,因为他们还缺一个人。我觉得没关系,反正我们也要来这里监视他,而且会继续下去。我是指继续监视他。”
哈利眯起眼,看着刺眼的秋日阳光。
艾弗森转身面对他:“霍勒,我想把话说清楚。在我们跟洛斯克谈完以前,谁都不准打他主意。谁都不行。三年来我一直想跟这个什么都知道的人打交道,现在终于有了机会,我绝对不准事情被搞砸。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艾弗森,既然现在是私下谈话,那请你告诉我,”哈利说着从嘴上抹去一根烟丝,“这件案子已经变成你我的竞赛了吗?”
艾弗森仰起脸对着太阳,嘿嘿笑了起来。“假如我是你,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他闭着眼睛说。
“怎么做?”哈利忍不住打破沉默。
“我会把西装送去干洗。你这样子好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似的。”他把两根手指放在眉角,“午安。”
哈利独自站在台阶上抽烟,看着那口白色棺材一边高三边低地走过人行道。
哈利进来时,椅子上的哈尔沃森猛然转身。
“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有好消息。我……妈的,这什么味道!”
哈尔沃森捏住鼻子,以播报渔业气象的呆板音调说:“你的西装怎么了?”
“掉进垃圾堆了。你有什么消息?”
“哦……对,我想那张照片可能是索兰德的度假区,所以就把照片寄给东阿格德尔郡的所有警局。然后,bingo!一位里瑟尔市的警察马上打电话来,说他对那片海滩很熟。但你知道怎样吗?”
“当然不知道。”
“那地方不在索兰德,而在拉科伦!”
哈尔沃森满脸期待地笑看着哈利,等不到哈利做出反应,他又说:“在东福尔郡,莫斯市外面。”
“哈尔沃森,我知道拉科伦在哪里。”
“对,但这个警察是……”
“南方人也会度假好不好。你打电话到拉科伦了吗?”
哈尔沃森受不了似的翻了个白眼:“那还用说?我打电话到那个露营地和两个出租农舍的地方。还问了那边仅有的两家杂货店。”
“运气如何?”
“很不错。”哈尔沃森又露出笑脸,“我把照片传真过去,一个经营杂货店的男子知道她是谁。他们租了那一区最棒的一间农舍,他有时候就负责开车送货过去。”
“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薇格蒂丝·亚布。”
“亚布?”
“对,全挪威只有两个叫这名字的人。一个出生于一九〇九年,另一个现年四十三岁,跟阿恩·亚布住在斯勒姆达尔区的比约恩特拉克特路十二号。还有,这是他们的电话号码,老板。”
“别这样叫我。”哈利说着抓过电话。
哈尔沃森叹气道:“怎么?你心情不好?”
“对,但那不是原因。莫勒才是老板,我不是,好吗?”
哈尔沃森正准备回应,哈利急忙举起一只手:“亚布太太吗?”
当初建造亚布家肯定花了不少时间、金钱和空间,还有品位。或者在哈利看来,这房子充满着大量糟糕的品位。要是当初真有建筑师,那么他似乎想把挪威农舍传统融进美国南方农场风格中,还加了一抹粉红色的郊区气氛。哈利的脚陷进圆石铺成的车道,车道经过一处修剪整齐、长满装饰用灌木的庭园,和一只正在喷水池旁喝水的青铜雄鹿。车库的屋脊上有个铜质的椭圆形标志,标志上装饰着一面蓝旗,旗子上是黄色三角形叠在黑色三角形上的图案。
狗愤怒的叫声从屋内传来。哈利走上两个柱子之间的宽台阶,按了门铃,心想来应门的说不定会是穿白围裙的黑人阿姨。
“嘿。”门一开,她清脆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薇格蒂丝·亚布符合一种女人形象,是哈利晚上回家会在电视健身广告上偶尔看到的那种:露出一口白牙的笑容、芭比娃娃般的漂亮金发,还有一副结实、线条优美且属于上流社会的身材,裹在紧身慢跑裤和过小的上衣里。她还做过隆胸,但至少她没把尺寸做得太夸张。
“我是哈利……”
“请进!”她微笑,一双又大又蓝的眼睛化了无瑕的淡妆,眼角几乎看不见皱纹。
哈利踏进宽敝的门廊,里面众多又肥又丑的木雕怪物堆到与他的腰齐高。
“我正在洗东西。”薇格蒂丝解释说。她又露齿一笑,用食指小心地擦掉汗水,免得弄花眼影。
“那我还是脱鞋吧。”哈利说完才想起右脚拇指那里的袜子破了个洞。
“不必,真的,我不是在打扫房子,房子有人会扫。”她笑着,“但我喜欢自己洗衣服。总得限制一下让陌生人进入自家的程度吧,你不觉得吗?”
“对极了。”哈利含糊地说。他得加快脚步才跟得上她。他们经过一个漂亮的厨房,来到客厅。两扇玻璃拉门外是一个宽敞的露台,客厅主墙上有个大型的砖砌建筑,像某种介于奥斯陆市政府和纪念碑之间的房子。
“是培尔·胡默尔为阿恩的四十岁生日设计的。”薇格蒂丝说,“培尔是我们的朋友。”
“嗯,培尔他真是设计了……好一个壁炉。”
“你一定听过建筑师培尔·胡默尔吧?他设计了霍尔门科伦区的新教堂。”
“恐怕没有。”哈利说着把照片递给她,“能不能请你看看这张照片?”
他打量着她脸上越发惊讶的表情。
“这是阿恩去年在拉科伦拍的照片。你怎么会有?”
哈利确认她保持着真实而困惑表情之后才回答。
“我们是在一个名叫安娜·贝斯森的女人鞋里找到的。”他说。哈利看着薇格蒂丝脸上露出的一连串思考、推理和情绪起伏,就像一场快速播放的肥皂剧。先是惊讶,之后是纳闷和困惑,然后是直觉反应,先以不信的笑容来否认,冷静下来后似乎有种恍然大悟的领会,最后是一张绷紧的脸,上面写着:总得限制一下让陌生人进入自家的程度吧,你不觉得吗?
哈利把玩着刚取出的那包烟。一个大玻璃烟灰缸傲气十足地放在茶几中央。
“亚布太太,你认识安娜·贝斯森吗?”
“当然不认识。我应该认识吗?”
“我不知道。”哈利如实相告,“她已经死了,我很纳闷这样一张私人照片为什么在她的鞋子里。你有什么看法?”
薇格蒂丝想做出宽容的微笑,但嘴角却无法上扬。她只好用力摇头。
哈利等着,身子不动,放松。如同让鞋子陷进那些圆石,他让身体陷进那又深又白的沙发。经验告诉他,沉默是让人说话最有效的办法。两个陌生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就像吸尘器,会把话吸出来。他们这样对坐了漫长的十秒钟。薇格蒂丝咽了口口水:“或许是清洁工在哪里看到这张照片,就顺手拿走了,然后交给了这位……她是叫安娜·贝斯森吧?”
“对。亚布太太,介意我抽烟吗?”
“家里全面禁烟。我先生和我都不……”她迅速举起一只手去摸辫子,“而且我们最小的儿子亚历山大有哮喘。”
“真是遗憾。你丈夫平常都做些什么?”
她惊讶地望着他,原本已经很大的蓝眼睛现在睁得更大了。
“我是说,他的职业是什么?”哈利把香烟放回内侧口袋。
“他是投资人,但三年前把公司卖掉了。”
“什么公司?”
“亚布公司,替旅馆和公共部门进口毛巾和浴室地垫的。”
“那毛巾量一定很大了,还有浴室地垫。”
“我们在整个斯堪的那维亚都有代销点。”
“恭喜。你们车库上有面旗子,那不是领事馆的旗子吗?”
薇格蒂丝恢复了镇静,把发圈解了下来。哈利这才发现她脸上也做过整形,比例有点怪怪的。这表示整形整得完美了,她的脸几乎被人工整成完全对称的了。
“圣露西亚。我先生在那里当过十一年挪威领事。我们在那里有个缝制浴室地垫的工厂,也有一栋小房子。你有没有去过?”
“没有。”
“那个小岛美丽、漂亮又迷人,有些年纪较大的岛民还会说法文。虽然他们的法文我听不懂,但他们真的很迷人。”
“克里奥尔式法语。”
“什么?”
“我看过介绍。你想你先生会不会知道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死者手里?”
“我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知道?”
“嗯。”哈利微笑,“这解释起来就跟一个人的鞋子里为什么会放了张陌生人的照片一样困难吧。”他站了起来,“亚布太太,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哈利写下阿恩·亚布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目光正好瞥到刚才坐过的沙发。
“嗯……”他开口时看到薇格蒂丝顺着自己的目光看去,“我掉进资源回收箱了。当然,我会……”
“没关系。”她打断他的话,“反正下星期沙发套就会送去干洗。”
来到屋外,她对哈利说她又想了想,能不能请他等到五点再打电话去找她先生。
“那时候他就回家了,不会那么忙。”
哈利没有回答,只见她的嘴角上下移动。
“那时候他和我就能……看看能不能帮你理出头绪。”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有车,而且他办公室就在我回去的路上,所以我就直接开过去了,看看能不能见到他吧。”
“好。”她带着勇敢的笑容说。
哈利走在长车道上,狗叫声一直没停。到了大门,他转过身。薇格蒂丝仍然站在那栋粉红色农舍的台阶上。她低着头,太阳照着她的头发和身上闪亮的运动衣,从远处看过去,像一尊小小的青铜像。
哈利找不到停车位,也没在维卡亚特雷饭店找到阿恩·亚布。只有一个接待员告诉他,亚布跟另外三位投资人合租了一间办公室,他正在跟银行经纪人共进午餐。
离开那栋大楼时,哈利在挡风玻璃的雨刷下面发现一张罚单。他拿起罚单,心情恶劣地来到“刘易斯号”。这不是一艘蒸汽船,而是位于阿克尔港的一家餐厅。跟施罗德酒吧不同的是,这里提供的食物还能吃,顾客群则是一批出得起饭钱的人,他们的办公室就在勉强可以称为“奥斯陆的华尔街”上。哈利在阿克尔港总觉得不自在,但那可能是因为他是土生土长的挪威人,而不是观光客。他跟服务生简短交谈了几句,服务生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
“各位,抱歉打扰一下。”哈利说。
“啊,终于来了。”桌边三位男士中之一轻喊,一面把刘海往后拨,“服务生,你说这瓶酒是适饮温度吗?”
“我会说这是倒进教皇新宫殿瓶子里醒过的挪威红酒。”哈利说。
吓了一跳的刘海男打量起穿黑色西装的哈利。
“开玩笑的。”哈利笑着,“我是警察。”
惊讶转成了警惕。
“我不是来查环境犯罪的。”
放松转成了疑问。哈利听到男孩子般的笑声,吸了口气。他已决定了该怎么做,却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哪位是阿恩·亚布?”
“是我。”笑着的人回答。他身材瘦削,一头深色的头发又短又卷,眼睛周围有笑纹,这点让哈利知道他经常笑,而且比他原来猜测的三十五岁年纪更大。“抱歉,误会了。”他继续说,声音里仍带着笑,“警官,我帮得上忙吗?”
哈利打量着他,想先对他有点了解再开口。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目光坚定,闪亮的白色衣领上系了一条领带,打得既不太松,也不太紧。他并没在说“是我”之后就开始沉默,反而加上一句道歉和“警官,我帮得上忙吗?”还故意用些许挖苦的语气强调“警官”两个字,这表示阿恩·亚布如果不是非常自信,就是为了给人自信的印象而下过苦功。
哈利收敛心思,他不是专心考虑该说些什么,而是要注意亚布的反应。
“是的,你帮得上忙,亚布。你认识安娜·贝斯森吗?”
亚布那双跟他太太一样的蓝眼睛看着哈利,想了一会儿之后,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回答:“不认识。”
亚布脸上所透露的表情跟他嘴上说的一样。倒不是哈利料到会这样,他已经不再相信天天跟谎言为伍的人能够识破谎言的神话。有个警察曾说,以他丰富的经验来看开庭审理,他知道被告何时说的是谎话。再度为被告发声的施德洛尔·奥内则说,研究显示每个专业团体识破谎言的能力都差不多,清洁工、心理学家或警察都一样好,也都一样差。在比较研究中,唯一得分高于平均值的是间谍。但哈利并不是间谍,只是个承受时间压力的奥普索男人,心情恶劣,而且判断力明显不足。在毫无怀疑根据的情况下,拿不太站得住脚的事去质问一个男人,还当着旁人的面,根本算不上有效率,也绝对不公平。因此哈利心知肚明他不应该这么问:“你知不知道给她这张照片的人可能是谁?”
三个男人都盯着哈利放在桌上的那张照片。
“不知道。”亚布说,“会不会是我太太?或者我的小孩?”
“嗯。”哈利寻找瞳孔的变化和脉搏加快的征兆,如出汗或脸红。
“警官,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既然你不嫌麻烦地来找我,我猜一定不是小事。或许等我跟这三位瑞典商业银行的男士开完会之后,我们私下再谈如何?如果你要等,我可以请服务生找一张吸烟区的桌子给你。”
哈利看不出亚布脸上的笑究竟是嘲弄,还是真心想帮忙。他连这都无法判断。
“我没时间。”哈利说,“如果可以现在就……”
“恐怕我也没时间。”亚布以冷静但坚决的声音说。“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所以我们只能等下午再谈。当然,这是在你仍然认为我帮得上忙的情况下。”
哈利咽了口口水。他毫无招架之力,而且知道亚布也看得出来。
“那就这样吧。”哈利自己都觉得这么说很无力。
“谢谢你,警官。”亚布微笑着点头,“还有你刚才对酒的形容可能是对的。”他转头看着瑞典商业银行的人,“斯坦,你刚才说奥普特康公司怎么样?”
哈利拿起照片,临走前不得不对那位有刘海的银行经纪人难以掩饰的笑容忍气吞声。
来到码头岸边,哈利点燃了一根烟,但一点味道也没吸到。他低吼一声,把烟丢掉。阳光照亮了阿克什胡斯堡垒的一扇窗,海面平静得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方式羞辱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结果却被人用丝质手套拎起来,轻轻撵了出去。
他转向阳光,闭上眼,心想是不是该回心转意,做点聪明事,比如把整个案子抛在脑后。一切都不合理,情况还是跟以前一样混乱、令人困惑。此时市政厅的钟声响了。
但哈利却不知道,莫勒说对了:这的确是今年最后一个暖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