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外地人(1 / 2)

“今天天气真好。”第二天早上,比雅尼·莫勒步履轻快地走进哈利和哈尔沃森的办公室。

“嗯,你当然清楚,你有窗户。”正在喝咖啡的哈利头也没抬,“还有一把新椅子。”看到莫勒一屁股坐进哈尔沃森的破椅子里,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哈利又补上后面一句。

“嗨,老兄。”莫勒说,“今天心情不好啊?”

哈利耸耸肩:“我快四十岁了,开始迷上赌博。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啊。对了,能看到你穿西装还挺不错的。”

哈利拉起外套的翻领,好像刚刚发现身上这件深色西装。

“昨天有个单位主管会议。”莫勒说,“你要听原始版还是精华版?”

哈利用铅笔搅拌着咖啡:“爱伦的案子得停止侦办了,对不对?”

“哈利,早就结案了。鉴定组组长说,你一直吵着要他们鉴定各种老证物。”

“我们昨天找到一名新的目击者,他……”

“哈利,新目击者经常出现。他们就是不想办这个案子了。”

“可是……”

“哈利,已经决定了。抱歉。”

莫勒转向门口:“去太阳下走一走吧,可能得等上好一阵子,才会再出现像今天这么暖和的天气呢。”

“听说今天出太阳。”哈利走进痛苦屋,看到贝雅特时说,“只是让你知道一下。”

“把灯关掉。”她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电话里的她听起来很激动,但并没有说原因。她拿起遥控器:“有人订资源回收箱的那天,我在录像带上没有发现,但你看看这一段,是抢劫案当天的录像。”

哈利看到屏幕上出现7-11,看到窗外的绿色资源回收箱,也看到店内的奶油餐包和前一天才跟他谈过话的那个露股沟男孩。他正在替一个女孩结账,女孩买了牛奶、《时尚》杂志和保险套。

“录像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五分,差不多是抢劫案发生前十五分钟。现在你看。”

女孩拿了东西离开,队伍往前移动,一个穿黑色工作服,头戴尖顶帽、帽檐的遮耳片拉得很低的男子指了指柜台上的某样东西。他低着头,所以看不到他的脸,但腋下却夹着个叠着的黑色旅行袋。

“妈的!”哈利轻呼。

“他就是屠夫。”贝雅特说。

“确定?很多人都穿黑色工作服,而且劫匪也没戴帽子。”

“他离开柜台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他穿的鞋跟银行录像带上的一样。还有,他身体左边鼓起,里面就是那支AG-3步枪。”

“所以他把枪用胶带贴在身上。但他在7-11干吗?”

“等运钞车,而且他需要一个可以把风又不会显得可疑的地方。他事先查过这一区,知道运钞车会在三点十五分和三点二十分之间过来。在这五分钟内,他总不能戴着头罩到处乱走,暴露企图,所以他用帽子遮住大半个脸。你仔细看,他走到柜台时,你会看到一小点闪光,那是眼镜的反光。戴了墨镜吧,这个混蛋屠夫。”贝雅特的声音很低,说话速度却很快,语气里有种哈利从没听过的愤怒,“他一定也知道7-11里面有监视探头,所以才完全不露脸。看他检查角度的样子!说真的,我得承认他真的很会躲镜头。”

柜台后方的收银员给了他一个奶油餐包,拿起他放在柜台上的十克朗硬币。

“还有呢?”

“哦对。”贝雅特说,“他没戴手套,但他好像没碰店里的任何东西。这里,你可以看到我刚才说的反光。”

哈利没说话。

队伍里的最后一个人正准备付账时,那男人已经走出了店外。

“嗯,我们又得开始找目击者了。”哈利说着准备起身。

“我可没那么乐观。”贝雅特说,眼睛仍然看着屏幕。“记得吗?只有一位目击者说,在星期五的交通高峰看到屠夫逃离现场。劫匪的最佳藏身地点就是人潮。”

“嗯,那你有其他点子吗?”

“坐下,不然你会错过好戏。”

哈利瞥了她一眼,觉得有点窘,然后看着屏幕。收银员现在转向录像机,一根手指插进鼻孔。

“所谓的好戏还真……”哈利咕哝。

“看窗外的资源回收箱。”

窗台有反光,但他们还是看到了那个穿黑色工作服的男人。他就站在资源回收箱和一辆停着的汽车中间,背对摄像机,一手撑在资源回收箱的边缘。他一面吃奶油餐包,一面似乎在注意银行的动静。之前提着的旅行袋现在就放在柏油路上。

“这里是他把风的地点。”贝雅特说,“他订了资源回收箱,请人分毫不差地放在这个位置。这么简单的法子真亏他想得出来。他可以躲开摄像头,又能观望运钞车何时抵达。再看他的站姿:首先,因为那个资源回收箱,有一半的路人根本看不到他;看到的也只会看到一个穿工作服、戴帽子的人站在资源回收箱旁,以为他是建筑工、搬运工或是收垃圾的。简单来说,没有一样东西会在人的大脑皮层留下印象。难怪我们找不到目击者。”

“他在资源回收箱上留下几个清楚的指纹。”哈利说,“可惜上星期天天下雨。”

“但他吃了奶油餐包……”

“也把指纹一起吞了。”哈利叹气。

“……就会口渴。现在看这个。”

男人弯下腰,打开旅行袋,取出一个白色塑料袋,又从里面拿出一个瓶子。

“可乐。”贝雅特低语,“在你进来以前,我把静止影像放大看过了,那是一瓶有瓶塞的可乐。”

男人抓住瓶颈,拔开瓶塞,然后仰头,把瓶子高举空中,往喉咙里灌。他们看到最后几口可乐流出,但瓶盖遮住了男人张开的嘴和脸。然后他把瓶子放回塑料袋,绑好开口,正准备放回旅行袋,却忽然停下来。

“看仔细了。现在他在想。”贝雅特轻声说,声音是低低的独白,“那些钱会占去多大空间?那些钱会占去多大空间?”

男人打量着旅行袋,又看了看资源回收箱。然后他下定决心,手臂迅速一甩,就把塑料袋连同里面的可乐瓶一起丢了进去,袋子在空中画了个弧,落进打开的资源回收箱里。

“三分球!”哈利大叫。

“观众欢声雷动!”贝雅特也叫了起来。

“妈的!”哈利喊道。

“不会吧。”贝雅特沮丧地一头撞在方向盘上。

“他们一定才刚来过。”哈利说,“等一等!”

他猛地打开车门,门后的马路上有个骑自行车的人一转车头躲开。哈利跑过马路,冲进那家7-11,跑到柜台前方。

“资源回收箱是什么时候被运走的?”他问收银员,这男孩正准备把两个大汉堡包起来,交给两个大屁股女孩。

“拜托好不好,去后面排队啦。”男孩头也不抬地说。

其中一个女孩生气地叫了一声,因为哈利斜身挡住她要拿番茄酱的手。哈利一把揪住那男孩的绿色衬衫领口。

“你好,又是我。”哈利说,“现在给我仔细听好,否则这个大汉堡就会直接塞进……”

看到男孩惊恐的脸,哈利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他松开手,指了指窗子。从这里可以看到对街的挪威银行,因为原本挡住视线的资源回收箱不在了。“他们什么时候抬走资源回收箱的?快说!”

男孩咽了口口水,瞪着哈利:“就是刚才,没多久。”

“刚才是什么时候?”

“两分钟前。”他的眼睛开始湿润。

“他们开往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资源回收箱的事偶又不熟。”

“是‘我’。”

“什么?”

但哈利已经走了。

哈利把贝雅特的红色手机放在耳边。

“奥斯陆废弃物管理处吗?我是哈利·霍勒警探。你们收走的资源回收箱都运到哪里?对,是私人用的。梅托帝卡,好。那是在……亚纳布区的凡赛福里兰路吗?谢谢。什么?不然就是格鲁莫?我怎么会知道是哪……”

“你看,”贝雅特说,“塞车了。”

一堵无法穿越的车墙一路延伸到海德赫路的罗莉咖啡店前方。

“刚才应该走乌朗宁堡路的。”哈利说,“不然就是科肯文路。”

“可惜开车的不是你。”贝雅特说着把前轮开上人行道,按下喇叭,同时加速。行人慌忙跳开。

“喂?”哈利对着手机说,“你们刚才从波克塔路和工业街交叉口搬走了一个绿色资源回收箱。要送到哪里去?好,我等。”

“我们去亚纳布区碰碰运气。”贝雅特说,一转方向盘,开上电车前方的十字路口。轮胎在钢轨上打滑,最后总算开上了柏油路面。哈利忽然隐隐觉得,这情景以前也遇到过。

他们开到彼斯德拉街的时候,奥斯陆废弃物管理处的人才又拿起电话,说他们的司机没接手机,但那个资源回收箱应该是在前往亚纳布区的路上。”

“好。”哈利说,“你能不能打电话到梅托帝卡,请他们不要把资源回收箱里的东西倒进焚化炉,等我们……你们公司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午休?小心!不,我刚才是跟司机说话。不是,是我这边的司机。”

哈利在易普森隧道里打电话到警察总署,请他们派一辆巡逻车去梅托帝卡,但最近的一辆却在十五分钟的车程外。

“靠!”哈利把手机往肩后一丢,一只手重重敲在仪表盘上。

到了白波顿购物中心和广场饭店之间的圆环,贝雅特悄悄开进一辆红色公交车和雪佛兰货车中间,沿分道线行驶。她以每小时一百一十公里的速度开到俗称“交通机器”的高架路口,在轮胎尖叫声中演出一个精准的漂移,又开上奥斯陆中央车站靠峡湾那边的回转道之后,哈利发觉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追上。

“是哪个疯狂的混蛋教你开车的?”他边问边稳住身子,汽车在三车道公路上闪转腾挪,前往艾克柏隧道。

“我自己学的。”贝雅特回答。

在弗勒卡隧道中央的时候,一辆又大又丑、边开还边漏柴油的大卡车缓缓出现在他们前方,卡车慢吞吞地切到右线,车后方夹在两条黄色机械手臂中间的,正是一个写着奥斯陆废弃物管理处的绿色资源回收箱。

“好!”哈利大喊。

贝雅特车子一转,开到那辆卡车前,放慢车速,打开红色警示灯。哈利摇下车窗,伸出拿着证件的一只手,示意卡车开到路旁。

卡车司机对哈利要看资源回收箱一事没有异议,却不理解哈利为何不等车子开到梅托帝卡垃圾场再说,因为到那里就能把箱子里的东西都倒到地上。

“我不想让瓶子被压扁!”哈利吼叫着才能盖过卡车后方隆隆的车声。

“我是替你那套漂亮的西装着想。”卡车司机说,但那时哈利已经七手八脚地爬进资源回收箱。接着里面传来一阵当啷乱响,卡车司机和贝雅特听到哈利高声咒骂和翻找东西的声音。最后只听他喊了声“找到了”,然后人就出现在资源回收箱上,手里像拿着奖杯似的高举着那只白色塑料袋。

“立刻把瓶子拿去给韦伯,跟他说这是急件。”贝雅特发动车子的时候,哈利说。“也代我向他问好。”

“这样有用吗?”

哈利抓了抓头:“没用。就说是急件吧。”

她笑了。不是特别响,也没有多开怀,但哈利注意到了。

“你总是这么有激情吗?”她问。

“我?那你呢?为了这个证据,你刚才差点把我们送上西天。”

她笑着没有回答,只看了看后视镜,再次开车上路。

哈利看了看表:“可恶!”

“开会迟到了吗?”

“你能不能送我去梅杰斯图恩区的教堂?”

“好啊。你穿西服就是为了去那里?”

“对。是……一个朋友。”

“那你最好先把肩膀上那块咖啡色的污渍弄掉。”

哈利扭头去看。“被资源回收箱弄的。”他说着拍了拍,“好了吗?”

贝雅特递给他一条手帕:“吐点口水试试。是你的好朋友吗?”

“不是,也是……或许曾经是。不管怎样,换作是你也会去参加葬礼的吧。”

“是吗?”

“你不会吗?”

“我这辈子只参加过一次葬礼。”

车上的两人沉默了。

“你父亲的吗?”

她点头。

他们经过辛松区的路口。哈洛斯饭店下方的慕瑟伦登大草坪上,有个男人和两个小男孩在放风筝,三个人站着看着蓝天,哈利看到男人把风筝线给了身材比较高的那个男孩。

“我们还是没抓到杀他的那个人。”她说。

“没错。”哈利说,“但总有一天会的。”

“上帝赐予生命,也夺走生命。”牧师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几排长椅上,看着一个留小平头的高个子男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声响亮、悲痛的啜泣响起,回荡在拱形的屋顶上,他等着声音散去。“但有时候你会觉得,神只是夺走生命。”

牧师加重语气说出“夺走”一词,说话的声响把这个词传到了教堂后方。啜泣声更响了,哈利看着这一切。他本以为,安娜这么活泼又外向,一定会有很多朋友,可是他却只数出八个人,六个坐在前排,两个坐在后排。八个。好吧,会有几个人出席自己的葬礼呢?看来八个已经算不错了。

啜泣声来自前排,哈利看到三个围了鲜艳围巾的头和三个光头的男人。另外两个人,坐左边那个是男的,坐中间那个是女的。他认出了留着爆炸头的阿斯特丽德·蒙森。

管风琴的踏板发出嘎嘎声,音乐响起。是圣歌。圣主恩典。哈利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累。管风琴的琴音抑扬顿挫,高音像流水从天花板淌下,而微弱的声音又唱着原谅与慈悲。他真想让自己沉浸在温暖的、能够裹住身体的东西里。上帝将审判生者与死者。上帝的复仇。上帝是复仇之神。管风琴的低音让空长椅产生共振。一手拿剑,一手拿天平,惩罚与正义。或是没有惩罚,也没有正义。哈利睁开眼睛。

四个男人抬起棺材。哈利认出警官欧拉·李在两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后方,那两人穿着阿玛尼西装,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第四个人身材高得让棺材都倾斜了,西装松垮地挂在他瘦削的身子上,但他也是四个人当中唯一不像被棺材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这人的脸尤其吸引哈利的目光:他有张窄窄的脸,脸部线条柔和,一双盛满痛苦的棕色大眼深陷在眼窝中,一头黑发向后绑成辫,露出光亮的高额头。一张敏感的心形嘴巴上覆着梳理整齐的长胡子,仿佛基督从牧师身后的祭坛走了下来。还有一件事:很少有人的脸会让人用这个形容词,但这人的脸却的确给人发亮的感觉。这四个人来到走道尽头的哈利身边,他试着看出究竟是什么让那个人有这种表情。是悲痛吗?总不会是喜悦吧。还是善良?邪恶?

他们经过时,哈利的目光与他短暂相遇。跟在他们后面的是目光低垂的阿斯特丽德·蒙森,一个似乎是会计的中年男子和两老一少的三个女人,都穿着色彩鲜艳的裙子。他们啜泣、哀号,不时双眼望天、双手握着,静静地伴着棺材走。

哈利站着不动,等这一小队人离开教堂。

“霍勒,这些吉卜赛人还真有意思,对吧?”声音回荡在教堂中。哈利转身。是穿黑西装打领带的艾弗森,脸上还挂着微笑,“我小时候,家里有个吉卜赛园丁。你知道,吉卜赛驯熊师会带着跳舞的熊到处旅行。他叫约瑟夫,喜欢音乐和恶作剧。但是死亡……这些人跟死亡的关系比我们都紧张,他们怕死了缪尔,也就是死者的灵魂,而且相信死人会回来。约瑟夫以前都会去找一个可以把鬼魂赶走的女人。显然这种事只有女人做得到。我们走吧。”

艾弗森轻碰了一下哈利的臂膀,哈利得咬紧牙关才抑制住甩掉这只手的冲动。他们一起走下教堂的台阶,科肯文路上的车流声盖过了教堂的钟声,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敞着后门,正在松宁斯街等候葬礼队伍。

“他们会把棺材送往维斯特火葬场。”艾弗森说,“火葬是他们从印度承袭下来的印度教习俗。在英国,他们会焚烧死者的拖车,但把寡妇锁在车上殉葬已经被禁止了。”他大笑,“他们可以把个人财产带进棺材。约瑟夫跟我说过,匈牙利有个吉卜赛家庭,从事爆破工作的一个男人死了,家人就把他的炸药放进棺材,结果把整间火葬场炸得飞上半空。”

哈利取出那包骆驼牌香烟。

“霍勒,我知道你为什么过来。”艾弗森说,脸上仍挂着笑容,“你想看看能不能在这个场合跟他搭上几句话,对不对?”艾弗森朝行进队伍歪了歪头,队伍中那个瘦高的男子缓缓跨步,另外三个快步想跟上他。

“他就是那个洛斯克?”哈利把香烟塞进唇间。

艾弗森点头:“是她叔叔。”

“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