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辣椒(1 / 2)

这天的第一道阳光照射在艾克柏山边缘,照进犯罪特警队会议室半拉起的百叶窗,钻进哈利红肿的眼睛旁的皱纹里。卢纳·艾弗森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叠在背后,双腿分开,一下踮起脚,一下又平放。他身后有个活动挂图,上面用大大的红字写着欢迎。哈利猜这东西是艾弗森从演说研讨会上拿来的。这位抢劫案组组长开始说话时,他半认真地压抑住打哈欠的冲动。

“大家早。我们坐在这张桌旁的八个人是一个小组,负责侦办星期五发生在波克塔路银行的抢劫案。”

“谋杀案。”哈利咕哝着说。

“对不起,你说什么?”

哈利在椅子上坐直身子。不管他怎么转头,该死的阳光还是照得他什么也看不见,“我想这件案子应该以谋杀为调查基调才对。”

艾弗森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对象不是哈利,而是其他坐在桌旁的人,他扫视了这些人一眼。“我想我该先让大家互相认识,但我们这位来自犯罪特警队的朋友却已经抢先了。哈利·霍勒警监是由他长官比雅尼·莫勒派来协助的,因为他的专长是调查谋杀。”

“重大刑事案件。”哈利说。

“重大刑事案件。霍勒左边的是鉴定组的托雷夫·韦伯,负责犯罪现场的调查工作。各位都知道,韦伯是我们经验最老到的鉴定调查员,以分析能力和毫厘不差的直觉出名。总警司有一次还说,想让韦伯加入他的狩猎团队当追踪犬呢。”

桌旁响起笑声,哈利不用看也知道韦伯没笑。韦伯几乎从来不笑,至少对不喜欢的人是这样,而他几乎没有喜欢的人。韦伯认为头头们全是无能的野心家,他们对这份工作或团队毫无感情,却对只要在警察总署露几次脸就能取得的行政权和影响力敏感得很,年轻一辈的领导尤其如此。

艾弗森微笑着,像一艘船舰的船长上下动着身体,等待笑声停歇。“贝雅特·隆恩是新成员,也是我们的录像带监看专家。”

贝雅特的脸红得像甜菜根。

“贝雅特是尤根·隆恩的女儿,尤根曾在抢劫案与重大刑事案件组服务二十多年。贝雅特目前正追随她那位传奇父亲的脚步,她所找到的重大线索已协助侦破了多起案件。我想我可能还没提过,但过去一年来,我们抢劫案组的破案率接近百分之五十,从国际标准来看,这个数字代表……”

“艾弗森,这个你提过了。”

“谢谢。”

这一次艾弗森微笑时,直勾勾地看着哈利。这是个僵硬、蜥蜴般的露齿微笑,嘴角两边拉得老开,他就以这样的笑容说完剩下的介绍辞。这些人当中,哈利还认识两位:马格努斯·莱恩是来自汤姆洛峡湾的年轻探员,加入犯罪特警队才六个月,表现出色。德里克·古德蒙森是现场最有经验的调查员,也是抢劫案组的第二号人物。哈利跟这位不多话、办事有条不紊的警察相处毫无问题。最后两个也是抢劫案组的,两个都姓李,但哈利马上就知道他们不是双胞胎。托瑞尔·李是金发女郎,薄嘴唇、高个子,有张不苟言笑的脸。欧拉·李是个矮胖的男人,有一头红发、圆脸和笑意盈盈的眼睛。哈利在走廊上见过他们的次数多到一般人都会互相打招呼了,但他从来没这么做过。

“至于我自己,各位应该多少都曾听过我的事。”艾弗森这么为介绍总结,“但为了让所有人熟悉,我是抢劫案组的组长,获派领导这次的调查。霍勒,现在回到你在一开始说过的,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必须调查一件造成无辜民众死亡的抢劫案。”

哈利设法不上钩。他真的努力了,但那个鳄鱼般的诡笑却让他前功尽弃。“这种案子也有百分之五十的破案率吗?”

桌旁只有一个人笑,而且笑得很响。是韦伯。

“真抱歉,我好像漏了有关霍勒的几件事。”艾弗森正色说,“据说他很有幽默感。我听说,他真的很机智。”一秒钟尴尬的沉默。艾弗森发出一阵喇叭似的笑声,接着桌边也响起低低的笑声。

“好了,我们先来听听简报。”艾弗森翻开第一张纸。第二张纸上写着“鉴定证据”的标题。他打开马克笔的笔盖,做好准备。“韦伯,来吧。”

卡尔·托雷夫·韦伯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有狮鬃般的灰发和胡子。他那低沉的隆隆嗓音给人不祥的感觉,尽管如此,话语仍很清晰:“我不会说太久。”

“你只管说吧。”艾弗森说着拿笔靠近纸张,“卡尔,要花多少时间都没关系。”

“我不会说太久,因为我不需要太长时间。”韦伯低声说,“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找到。”

“噢。”艾弗森放下笔,“你们什么证据都没有,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有个全新耐克鞋的鞋印,尺码是四十五号。这宗抢劫案绝大多数的东西都很专业,因此我唯一的推论就是这不太可能是劫匪平常会穿的尺码。弹道专家也分析过子弹了,那是AG-3步枪所用的标准七点六二毫米子弹,这是挪威最常见的弹药,因为全国的军营、军火店、预备役军官或民兵家里用的都是这种子弹。换句话说,完全无法追查。除此之外,你会认为他从来没进入或离开银行,因为我们在银行外也一无所获。”

韦伯坐下。

“谢谢韦伯,你的说明很……嗯,让人获益匪浅。”艾弗森翻开下一张纸——“目击者”。“霍勒?”

哈利往椅子里又挪了挪。“当时在银行里的人,事后都立刻接受了讯问,没人说得出我们从录像带中看不到的事。也就是说,我们知道他们的记忆是错误的。一位目击者看到劫匪走上工业街,此外就没有其他人打电话提供线索了。”

“这点让我们进入下一个项目:脱逃车辆。”艾弗森说,“托瑞尔?”

托瑞尔·李往前踏一步,打开头顶上方的投影仪,机器内已经放了幻灯片,上面是过去三个月来丢失的私家车概览。她操着浓重的桑默斯克地区口音,说明她认为哪四辆车最有可能是脱逃车,她的判断基于这些车都是常见品牌与车型,毫无特别之处:浅色车身,车子还算新,劫匪开起来才觉得可靠,不怕车子中途抛锚。其中最有嫌疑的是一辆停在莫里道路上的大众GTI,该车在银行被抢的前一天夜里被偷。

“银行劫匪通常会在接近抢劫时间前偷车,这样车子才不会出现在巡逻车名单上。”托瑞尔·李说。她关掉投影仪,拿起幻灯片,准备回到自己座位。

艾弗森点点头:“谢谢。”

“谢什么?”哈利低声对韦伯说。

下面那张纸的标题是“录像分析”。艾弗森已经把马克笔盖了起来。贝雅特咽了口口水,清了清喉咙,从面前的杯子里喝了口水,又咳了一声,双眼盯着桌面:“我量过高度了……”

“贝雅特,请大声一点好吗?”蜥蜴微笑着。贝雅特又咳了几声。

“我量了录像带中劫匪的身高,是一百七十九厘米。这个数字我跟韦伯确认过了,他也同意。”

韦伯点头。

“太好了!”艾弗森高喊,声音里是装出的热情。他拔开马克笔的笔盖,写下“身高一百七十九厘米”。

贝雅特继续对着桌面说话:“我也跟大学的阿斯拉克森谈过,也就是我们的声音分析师。他听了劫匪用英语说的那几个词,他说……”贝雅特紧张地抬眼看了看艾弗森,艾弗森背对她站着,正准备写笔记,“录音质量太差,没办法分析。完全没有用。”

艾弗森垂下手臂,正好和低垂的太阳在云后消失是同一时间,他们身后那片方形的大光斑也消失了。房间内一片沉寂。艾弗森吸了口气,双脚在地上向前拖移。

“幸好,我们把王牌留在最后。”

抢劫案组组长翻开最后一张纸:监看。

“我们或许该向不在抢劫案组的同事说明,在一宗银行抢劫案有录像时,我们总会先监看录像带。如果劫匪是我们熟悉的罪犯,那么有七成的可能,我们能透过一卷好录像带揭露劫匪的身份。”

“即使他戴了头罩?”韦伯问。

艾弗森点点头:“好的便衣调查员能从劫匪的体形、抢劫时的肢体语言和说话方式等种种无法隐藏在头罩后方的小细节认出他们。”

“但这样还不足以查出劫匪是谁。”艾弗森的副手德里克·古德蒙森插嘴。“我们必须……”

“没错,”艾弗森没等他把话说完,“我们必须有证据。劫匪可以对着摄像机说出名字,但只要他戴着头罩、不留下具体证据,我们在法律上还是站不住脚。”

“那么,你们认出的那七成里面,有几个真的被定罪?”韦伯问。

“只有少数几人。”古德蒙森说,“就算得放他们走,知道有谁参与过抢劫还是有好处。因为如此一来,我们就学到他们的模式和方法,下次就可以逮得到人。”

“要是没有下一次怎么办?”哈利问。他注意到艾弗森大笑时,耳朵上的粗血管扩张了。

“亲爱的谋杀案专家呀,”艾弗森还是一副开玩笑的口吻,“看看大家吧,你会发现大多数的人都被你刚才的问题逗笑了。那是因为成功抢劫过一次的银行劫匪总是……总是……会再度犯案。这是银行劫匪的不变定律。”他瞥向窗外,又哈哈笑了一声,才转过身来,“如果今天的成人教育到此为止,或许我们可以看看是否有嫌疑对象了。”

欧拉·李看了看艾弗森,不太确定该不该站起来,最后决定还是坐着。“嗯,我上周末值勤。星期五傍晚就已剪接完成的录像带了,我请监看组的人在痛苦屋里看过。那天没执勤的人星期六也都被叫来了。总而言之,十三位监看人员都在场,第一位是星期五晚上八点看的,最后一位是……”

“很好,欧拉,”艾弗森说,“请说说你看完有什么发现。”

欧拉紧张地笑着,听起来像海鸥犹豫地鸣叫。

“说啊?”

“埃斯本·瓦兰今天请病假。”欧拉说,“他对银行劫匪的地盘比较清楚,我会请他明天过来一趟。”

“所以你的意思是……”

欧拉的目光在桌上移动。“没什么发现。”他轻声说。

“欧拉算是我们的新人。”艾弗森说,但哈利注意到他下巴的肌肉已经开始绷紧。“他识别身份时,要求百分之百的肯定,这点值得赞赏,但如果劫匪……”

“凶手。”

“从头到脚都裹起来、身高中等、不开口、行动反常且穿了不合脚的大鞋,那就有点强人所难了。”艾弗森提高了音量,“所以呢,欧拉,请把整份名单告诉大家。嫌疑人有哪些?”

“没有人。”

“总有名字吧?”

“没有。”欧拉咽了口口水。

“你是说,没人提得出建议?那些志愿网民、认真的便衣呢,那些人每天尽责地跟奥斯陆最烂的混混打交道,而十个混混里就有九个会有脱逃车辆、卷款潜逃者、把风者的线索,可是他们连随便猜一下都不肯吗?”

“他们猜了,”欧拉回答,“提到六个名字。”

“那就快说呀你。”

“我都查过了,其中有三个在坐牢,一个在抢劫案发生时在普拉塔市场,另一个在泰国帕塔亚。这个我去核实过。另外还有一个人,每个便衣警察都提到他,因为他跟劫匪的身材差不多,作案手法也很专业,那人就是提维塔帮的比约恩·约翰森。”

“哦,是吗?”

欧拉一副想溜下椅子、消失在桌底的模样:“他人在伍立弗医院,上星期五正在接受招风耳手术。”

“招风耳?”

“就是耳朵突出。”哈利咕哝着,弹掉眉毛上的一滴汗,“艾弗森简直快爆炸了。你现在多少了?”

“已经超过二十一了。”哈尔沃森的声音被墙壁反弹回来。刚过中午,警署地下室的健身中心除了他们两个几乎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