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复仇(1 / 2)

在户外灯光的照耀下,雨把早已暗下来的十月天空划出一道道争先恐后的线条。哈利看到灯下的陶瓷招牌写着格瑞特一家:埃斯、丝蒂恩和特隆德住在这里。“这里”是雾村路上一栋带露台的黄色房屋。他按下门铃,打量着四周。雾村路上一块宽阔平坦的田野中央,有四排带露台的房屋,围绕在外的公寓区让哈利想起牧场上的拓荒者在遭遇印地安人攻击时,会占据的防守位置,或许就像这里。有露台的房屋在六十年代为迅速兴起的中产阶级而建,也许雾村路和特雷弗路上逐渐减少的工人人口早已知道这些人是新入侵者,会在这个新国家拥有领导权。

“好像不在家。”哈利说着又按了一下门铃,“你确定他知道我们今天下午会来?”

“不确定。”

“不确定?”哈利转身,低头看着在伞下瑟瑟发抖的贝雅特。她穿着裙子和高跟鞋,之前到施罗德酒吧接她的时候,他还觉得她这身打扮像早上要去喝咖啡。

“我打电话来的时候,特隆德跟我确认过两次今晚的会面。”她说,“可是他好像完全……心不在焉。”

哈利从阶梯上方探身,鼻子贴在厨房窗户上往里看。室内很暗,他只看到墙上有个北欧银行的白色月历。

“我们回去吧。”他说。

这时,邻居的厨房窗户砰的一声开了:“你们要找特隆德吗?”

这句话是清晰的标准挪威语,却带了卑尔根市的腔调,把r的卷舌音发得又重又长,像一列脱轨的中型火车。哈利转过身,看到一个棕色脸庞上有皱纹的女人。她正准备挤出笑容,同时又一脸肃穆。

“对。”哈利说。

“是家人?”

“警察。”

“噢。”女人说,脸上哀凄的表情不见了,“我以为你们是来致哀的。他在网球场,那个可怜人。”

“网球场?”

她指了指方向:“就在田野另一边。他四点就去了。”

“可是现在天都黑了。”贝雅特说,“还下雨。”

女人耸耸肩:“我想一定是在哀悼吧。”她清楚说出r的卷舌音,让哈利想起自己小时候住在奥普索附近时,会把几片卡纸塞进自行车车轮里,让纸片拍打辐条。

“听起来你也在奥斯陆东边住过。”哈利说着跟贝雅特朝女人所指的方向走去,“还是我弄错了?”

“没错。”贝雅特说完就不想多谈。

网球场位于公寓区和露台房屋中间的路上。他们听到球拍线打中湿漉漉的网球,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在高高竖起的铁丝网围栏内,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在迅速变暗的秋日傍晚发球。

“嘿!”他们接近围栏时,哈利大喊,但那男人没有回答。他们现在才看出男人穿着一件夹克、衬衫,还打了领带。

“你是特隆德·格瑞特吗?”

一颗球打进一摊黑水,弹起,又撞上围栏,差点溅得他们身上全是雨水,但贝雅特迅速用雨伞挡了下来。她拉着大门。“他把自己锁在里面了。”她低声说。

“我们是霍勒和隆恩警官!”哈利大喊,“我们约好要见面的,能不能……妈的!”他没看到球正往这边飞来,就在他面前几厘米啪的一声撞上铁丝网。他擦掉眼中的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全是肮脏、棕红色的水渍。哈利看到那男人又抛出下一颗球,立刻转过身去。

“特隆德·格瑞特!”哈利的喊声在公寓区间回荡。他们看着一颗网球飞出一个大弧,往公寓区的灯光处飞,被黑暗吞没,掉落在田野上。哈利再度看着网球场,却只听到一声嘶喊,看到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朝他冲过来。打球者撞上金属网,网子发出咯吱声,他四肢着地倒在地上,爬起来,助跑,然后又朝铁网冲来。倒下,站起,再冲。

“天哪,他疯了。”哈利咕哝道。他看到一张白脸和炯炯的目光朝他逼近,本能地退后一步。贝雅特扭亮手电筒,往特隆德身上照。特隆德现在挂在铁网上,湿淋淋的黑发贴着苍白的前额,好像在找什么目标,然后又像汽车挡风玻璃上的冻雨般滑下铁丝网,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贝雅特低声问。

哈利咬了咬牙,朝手掌啐了一口。他从手电筒的光里,看到红色的碎石子。

“你打电话叫救护车,我去车里拿剪网钳。”他说。

“然后就帮他打镇静剂了,对吧?”安娜问。

哈利点头,喝了一口可乐。

坐在他们附近高脚椅上的,都是西城的年轻顾客,喝着烈酒、缤纷的鸡尾酒和健怡可乐。M就像奥斯陆大多数的咖啡馆,在城市风格中带有乡村、纯朴又讨喜的味道,让哈利想起以前学校里的同学“烤串”,他聪明又守规矩,后来大家发现他竟然做了一本册子,里面全是那些“出风头”小孩会用的俚语。

“他们把那个可怜人带到了医院。后来我们又去跟那个邻居谈,她说自从他太太被杀后,他每天傍晚都去那里打网球。”

“老天!为什么?”

哈利耸了耸肩。“在那种情况下失去亲人,发疯也不足为奇。有些人压抑痛苦,表现得好像死者还在世。那个邻居说,丝蒂恩和特隆德是很棒的混合双打组合,夏天时他们几乎每天下午都去球场练球。”

“所以他是在期待太太回来发球吗?”

“也许吧。”

“唉,天哪!请帮我拿瓶啤酒好吗?我去一下洗手间。”

安娜双腿一抬,下了高脚椅,摇曳生姿地走向房间另一头。哈利不想也不需要跟过去,他已经看到想看的了。她的眼角多了几条皱纹,乌黑的头发中多了几丝灰发,除此之外,她跟以前一模一样。同样的黑色眼眸,和眉毛下那丝警惕的神色;同样又高又窄的鼻子,下面却是丰满的嘴唇,瘦削的双颊似乎让她显出一副饥饿的表情。她或许称不上大美女,因为她的五官太有棱角、太直白,但她苗条的身材却曲线玲珑。哈利发现在她走过用餐区时,至少有两个男人的注意力被她吸引。

哈利点燃另一根香烟。离开特隆德,他们去找了分行经理赫尔格·克莱门森,但也同样没什么线索。他还是一副备受惊吓的样子,坐在凯尔萨斯路自家二层公寓的椅子上,看看在他脚边跑来跑去的贵宾犬,又看看在厨房和起居室走来走去、忙着弄咖啡和酥皮奶油牛角面包的妻子。那是哈利这辈子吃过最干的酥皮奶油牛角面包。贝雅特的穿著比哈利身上的褪色牛仔裤和马丁靴更适合克莱门森家的中产风格,尽管如此,大部分谈话仍发生在哈利跟精神紧张而且说话像连珠炮的克莱门森太太之间,他们讨论今年秋天不寻常的多雨和做酥皮奶油牛角面包的艺术,直到咚咚咚的脚步声和响亮的啜泣声打断他们的对话。克莱门森太太解释说,她可怜的女儿伊娜在怀孕七个月时,被男友抛弃了。这个男人还真会遗弃东西,果然是当水手的,现在他去地中海了。哈利差点把面包喷得满桌都是。这时贝雅特转过话题,问赫尔格:“你认为那劫匪多高?”赫尔格的目光已经不在那条狗身上了,因为狗从客厅房门走了出去。

赫尔格凝视着她,拿起咖啡杯举到唇边。由于他不能同时说话和喝咖啡,举到唇边的杯子就悬在那儿:“多高?大概两米吧。丝蒂恩总是那么一丝不苟。”

“克莱门森,他并没有那么高。”

“好吧,那一米九。而且她打扮得很得体。”

“他当时穿什么?”

“黑色的衣服,类似橡胶那样。今年夏天她头一次好好休假,去了希腊。”克莱门森太太吸了吸鼻子。

“类似橡胶?”贝雅特问。

“对。还有头罩。”

“克莱门森先生,头罩是什么颜色?”

“红色。”

这时贝雅特不再做笔记了。没多久他们就坐进车内,开车回城。

“要是法官和陪审团知道,目击者所描述的银行劫匪有多不可靠,他们就会拒绝让我们以此为证据。”贝雅特说,“我们脑子里重新创造出来的东西,真是错得离谱。好像恐惧让他们戴上了眼镜,把劫匪变高、变模糊,把枪变多,把每一秒都拉长了似的。这个劫匪只花了一分多钟,但人口旁收银柜台的布莱恩女士却说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五分钟。他的身高也不是两米,而是一米七九。除非他穿了增高鞋,专业劫匪这么做也不奇怪。”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他的身高?”

“录像带啊。你用劫匪进门时的门框作为高度参照物。我早上去银行记下来了,拍了新的照片然后测量过。”

“嗯。我们犯罪特警队都把这种测量工作交给现场勘查组。”

“测量录像带中对象的高度听起来容易,实则不然。比方说,一九八九年卡德巴肯区的挪威银行抢劫案中,现场勘查组的测量就误差了三厘米。所以我倾向亲自去量。”

哈利眯着眼看她,心想不知道该不该问她当初为什么来当警察。但他只问她,能否载他去威博街的锁匠那里。下车前,他又问她有没有注意到在他们问话的时候,赫尔格拿着满到杯口的咖啡,却一滴都没溅出来。她没注意到。

“你喜欢这里吗?”安娜问,坐回她的高脚椅上。

“嗯,”哈利打量了一下四周,“不是我喜欢的风格。”

“也不是我的。”安娜说着拎起包,站了起来,“去我家吧。”

“我才刚替你拿了啤酒来。”哈利对着起雾的玻璃杯点点头。

“一个人喝酒多无聊。”她说着拉长了脸,“放轻松啦,哈利。走吧。”

雨已经停了,雨水清洗过的冰冷而新鲜的空气令人心胸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