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痛苦屋(2 / 2)

“真可惜你们没人来听我去年九月在餐厅的那场演讲。如果我没弄错,局里每个部门都派代表来了,就缺你们。”

艾弗森很高,手长脚长,一对蓝眼睛上面是一撮波浪般的金色刘海。他的五官颇具Boss那种德国品牌男模的特色,加上他总在夏日午后打网球,也许还去健身房做点日光浴,好让自己维持着古铜色的肌肤。总之,卢纳·艾弗森是多数人眼中的型男,也巩固了哈利认为警察的长相和工作能力成反比的理论。不过,艾弗森把自己欠缺的办案能力,以政治敏感和在同僚中缔结盟友来弥补。此外,艾弗森有一股天生的自信,也让很多人误以为是领导能力,然而这股自信其实是建立在他的自我感觉良好上。这个特点也不可避免地使他节节高升,甚至成了哈利的上司。哈利原本不觉得让蠢才登上高位、远离办案过程有什么不妥,但碰上艾弗森这种人却有危险,因为他们动不动就以为,自己应该干涉或指使那些真正知道该怎么办案的人。“我们错过了什么吗?”哈利手指摸过录像带标签上的手写小字。

“大概没有吧。”艾弗森说,“除非你对破案的细节感兴趣。”

哈利成功压下了那股冲动,没说他缺席是因为去听过几次演讲的同事都说,艾弗森这样耀武扬威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自从他当上抢劫案组组长,银行抢劫案的破案率已经从百分之三十五上升到百分之五十,却从头到尾没提他获得任命恰巧是在组里人手加倍、探员扩编,而且最差劲的探员——艾弗森自己——正好走人之际。

“我是挺感兴趣。”哈利说,“那么,请告诉我你是怎么侦破这件案子的。”他取出一卷带子,大声念出标签上面的字,“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二十日,曼格鲁市北欧储蓄银行。”

艾弗森大笑。“乐意之至。我们靠传统手法逮到了作案人。他们在亚纳布区的垃圾场换车逃走,还放火烧掉丢弃的车辆。但车子没完全烧毁,我们找到其中一名劫匪的手套和DNA,再与探员看完录像带后认为可能有嫌疑的几名劫匪比对,结果其中一人完全符合。那个白痴朝天花板开了一枪,被判四年监禁。霍勒,还有哪里不清楚吗?”

“嗯。”哈利把玩着那卷带子,“是哪种DNA?”

“我说过了,符合的DNA。”艾弗森的左眼眼角开始抽动。

“对,但是是哪里的DNA呢?死皮,指甲,还是血液?”

“那很重要吗?”艾弗森的声音变尖,开始不耐烦。

哈利告诫自己应该闭嘴,放弃这种堂吉诃德式的攻势。反正,艾弗森这种人永远也不会吸取教训。

“大概不重要吧。”哈利听到自己说,“除非你对破案的细节感兴趣。”

艾弗森对哈利怒目而视。在这个特别密闭的房间中,沉默像有形的压力包围了所有人。艾弗森试图开口。

“指节的汗毛。”

房间里的两个男人都转向贝雅特·隆恩。哈利几乎忘了她也在场。她的眼光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用几乎是耳语的音量重复:“指节的汗毛。就是手指上的细毛……不是都这么说的吗?”

艾弗森干咳一声。“没错,是一根毛。虽然我们不必继续追究,但我记得是手背上的毛。贝雅特,你说对不对?”他也不等回答,就敲了敲那只大手表的玻璃表面,“我得走了,你们慢慢看。”

艾弗森出去时重重带上了门。贝雅特从哈利手中拿起录像带,不一会儿放映机就吱的一声吸进带子。

“有两根毛。”她说,“在左手手套里,都是指节上的。还有,垃圾场是在卡利哈根区,不是在亚纳布。但的确是四年刑期,没错。”

哈利惊讶地望了她一眼:“这件案子不是在你来以前发生的吗?”

她耸耸肩,按下遥控器上的播放键:“只要看报告就会知道。”

“嗯。”哈利打量着她的侧脸,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进椅子,“看看这一卷会不会留下几根指节毛吧。”

贝雅特关灯时,放映机发出怪声,接着亮起蓝色的导入画面。另一段影片在哈利脑海中展开:影片很短,只有几秒钟,画面沐浴在蓝色的闪光中,地点是阿克尔港一家已经废弃的夜店“水滨”。他不知道那女子叫什么名字,她有一双微笑的棕色眼眸,正在音乐声中对他大喊。音乐是乡村朋克。“Green on Red”和“Jason and the Scorchers”乐队。他在占边威士忌里倒进可乐,一点也不在乎她叫什么名字。但第二天晚上,他就知道了。他们躺在一张以无头马雕像装饰的床上,松绳解缆,展开这趟处女航。哈利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时,感到腹中传来一阵暖意。

另一段影片开始了。

老人步履艰难地往柜台走去,画面是另一台摄像机每隔五秒拍下来的。

“TV2的桑克森。”贝雅特说。

“不,是舒尔茨。”哈利说。

“我是指影片编辑。”她说,“看起来是TV2桑克森的手笔,因为有几个十分之一秒不见了……”

“不见了?你怎么看得出……”

“从几件事就能看出来。注意看背景,可以看出影像变换时,外面马路上那辆红色马自达同时位于两台摄像机的中央。物体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两个地方。”

“你是说,片子被人修过了?”

“不是。室内的六台摄像机和室外的一架都用同一卷带子拍摄,原来的片子里,若把一段影片切换到另一段,就只会看到闪动,因此影片必须经过编辑,才能得到较长的连贯镜头。我们偶尔没办法的时候,会请电视台的人过来。像桑克森这样的电视剪接员会调整时间码,提高录像质量,让画面更精致。我猜这是他的职业病。”

“职业病。”哈利重复了一遍。一个年轻女子会说出这么有中年味道的字眼,真是怪事。也许她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年轻?灯光一变暗,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不但肢体更放松,声音也更坚定了。

劫匪进入银行,用英语大喊。声音遥远而模糊,好像是蒙在毯子里说话。

“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哈利问。

“挪威人。他说英语,免得被认出方言、口音或任何能让我们联想起之前抢劫案的特别字眼。他穿平滑的衣服,免得在逃亡车、藏身处或家里留下衣服纤维,被我们查到。”

“嗯,还有吗?”

“他衣服上的每个开口都用胶带贴住,以免留下可供追查的DNA证据,如头发或汗水。他把裤脚贴在靴子上,袖口贴在手套上,我猜他头上一定也贴了胶带,眉毛上也涂了蜡。”

“所以是专业劫匪?”

她耸耸肩:“百分之八十的银行抢劫案都是一个星期以内计划的,而且作案的都是喝醉酒或吸了毒的人。这个案子经过缜密策划,劫匪似乎很清醒。”

“你怎么知道?”

“要是我们的灯光或摄像机再好一些,就能把影像放大,看看他的瞳孔。但我们没有,所以我只能靠他的肢体行为判断。他冷静,动作都经过思考,你看不出来吗?如果他吸毒了,也不会是兴奋剂或某种安非他命。或许是洛喜普诺,这种药很受欢迎。”

“为什么?”

“抢银行是很极端的行为。你需要的不是速度,恰好相反。去年有人手持自动武器冲进索利广场的挪威银行,朝天花板和墙壁一阵扫射之后冲出来,一分钱也没抢到。那人告诉法官,他吸了大量安非他命,非得发泄一下不可。我比较喜欢用洛喜普诺的罪犯,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哈利朝屏幕歪了歪头:“你看一号位置上丝蒂恩的肩膀。她按了警铃,录像里的声音就忽然变清晰了。为什么?”

“警铃跟录像设备相连。一旦启动,录像带就会跑得更快,好让我们有更清晰的影像和声音,足以分析劫匪的声音。这样一来,说英语也没用了。”

“真的这么可靠吗?”

“我们的声带就跟指纹一样。如果我们录下十个字,让特隆赫姆大学的声音分析师分析,就能比对出这两个声音,准确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嗯,那警铃响起以前的音质就没法恢复了吧?”

“那就没那么准确了。”

“所以他先用英语喊,发现警铃启动后,才拿丝蒂恩当传声筒。”

“就是这样。”

他们在沉默中看着那名黑衣男子朝柜台移动,枪管顶住丝蒂恩的脖子,在她耳边说话。

“你对她的反应有什么看法?”哈利问。

“什么意思?”

“她的脸部表情。她好像挺镇定的,你不觉得吗?”

“我没感觉。通常,从脸部表情得不到多少信息,我想她的脉搏应该接近每分钟一百八十下。”

他们看着赫尔格在钱箱前仓皇失措。

“希望他会得到适当的创伤后治疗。”贝雅特轻声说着,摇了摇头,“我见过经历这种抢劫案的人后来精神失常了。”

哈利什么也没说,心里却想她这句话可能是从年纪较大的同事那儿听来的。

劫匪转身,伸出六个指头。

“有意思。”贝雅特含糊地说,没低头就开始在面前的本子上写笔记。哈利从眼角看这位年轻的女警官,看到她在枪声响起时整个人一震。屏幕上的劫匪拿起旅行袋、跳过柜台,跑出大门,贝雅特抬起她的小下巴,笔从手上落下。

“最后这一段还没放上网络,也没传给任何电视台。”哈利说,“你看,现在他出现在银行外的镜头里了。”

他们看着劫匪走过波克塔路的斑马线,这时是绿灯,走上工业街,之后走出了镜头。

“警察呢?”贝雅特问。

“最近的警局在索科达路的收费站后方,离银行只有八百米。不过,警察还是在警铃响了三分多钟之后才赶到。所以劫匪只有不到两分钟可以逃走。”

贝雅特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看着路过的人、车,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逃脱就跟抢劫一样,经过缜密计划。逃跑用车可能停在转角处,免得被银行外的摄像机拍到。他很幸运。”

“或许吧。”哈利说,“不过,在你眼中,他不像是个依赖运气的人吧?”

贝雅特耸耸肩:“很多成功的银行抢劫案看起来都经过仔细策划。”

“好,但这里的警察会迟到却是巧合。星期五的这时候,那一区的每辆巡逻车都出勤了,去了……”

“美国大使馆!”贝雅特喊,一手拍上前额,“说有汽车炸弹的那通匿名电话。我星期五休假,但我看了电视新闻。要是你认为现代人有多容易歇斯底里,大使馆里的人当然不会例外。”

“结果没有炸弹。”

“那当然,这是典型的调虎离山计。”

他们俩都坐着沉思,在沉默中看完了最后一段录像。舒尔茨站在斑马线前,绿灯转为红灯,又转成绿灯,他却一动不动。他在等什么?哈利纳闷。等不规律出现?等一段特别长的绿灯?等百年难见的一路绿灯到底?好,应该快来了。他听到远方传来警车鸣笛声。

“有件事情不大对劲。”

贝雅特发出老男人的疲惫叹息:“总有事情不大对劲的。”

然后,影片结束了,一片雪花袭卷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