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痛苦屋(1 / 2)

“看过录像带了吗?”

在老旧办公座椅的咯吱声中,哈尔沃森警官靠进椅背,望着资历比他多九年的同事哈利·霍勒警探,年轻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然。”哈利的拇指、食指滑下鼻梁,露出充血双眼下的两个眼袋。

“看了整个周末?”

“从星期六早上看到星期天傍晚。”

“噢,至少你星期五晚上好好享受过了。”哈尔沃森说。

“的确。”哈利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蓝色档案夹,放在面对哈尔沃森的桌子上,“我看过笔录了。”

哈利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小包灰色的法国殖民地牌咖啡。他和哈尔沃森共用的办公室位于格兰区警察总署六楼的红区,几乎在走廊尽头。两个月前,他们买了一台蓝奇里奥意大利浓缩咖啡机,现在这台机器就傲立在档案柜上。柜子上方有个相框,照片中一个女孩坐在桌前,双腿跷在桌上,一张雀斑脸看似怪模怪样,实际上她只是笑得有点夸张。背景就是这间挂着照片的办公室。

“你知不知道每四个警察里面,就有三个没办法正确写出‘没意思’这个词?”哈利边说边把外套挂上衣架,“他们不是漏掉t和r之间的e,就是……”

“有意思。”

“你周末做了什么?”

“星期五,因为有个匿名的疯子打电话说有汽车炸弹,我把车停在美国大使的公馆外,在车里坐了一整夜。当然只是虚惊一场,但现在情况这么敏感,我们只有在那边待着。星期六,我去找我的真命天女。星期日,我认定她不存在。你从笔录里找到什么跟劫匪有关的资料了?”哈尔沃森量好咖啡,放进两人份的滤网中。

“什么都没有。”哈利说。他脱掉毛衣,毛衣下面是件深灰色的衬衫。衬衫以前是黑色的,现在只隐约看得出“暴力妖姬”几个词。他哼了一声坐进办公椅。“没人报警承认抢劫案发生前在银行附近看到我们要找的人。有人从波克塔路上的7-11便利店走出来,看到一个男的跑上工业街。吸引那人注意的是那个头罩。银行外的监视摄像机拍到这两个人,劫匪当时在目击者眼前,走过7-11外的资源回收箱。他所说的事情当中,唯一有意思而且录像带上没有的,是劫匪在离工业街稍远一些的地方过了两次马路。”

“一个不知道该走哪边人行道的人。听起来没什么意思。”哈尔沃森把两人份滤网放进滤器把手,“两个e,一个r,一个s。”

“哈尔沃森,你对银行抢劫案真的不熟,对吧?”

“我怎么会熟?我们是抓杀人犯的。抢劫案叫海德马克郡的那些人去办就好了。”

“海德马克郡?”

“你从抢劫案专案组走过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吗?农村方言、针织羊毛衫。但你的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维克多。”

“那个驯犬师?”

“这是老规矩。狗是第一个到现场的,有经验的银行劫匪都知道。一只好狗可以追踪逃跑的劫匪,但如果他过了马路,路上又有汽车开过,狗就闻不出气味了。”

“所以呢?”哈尔沃森拿填压器把咖啡压紧,最后转一下把表面抹平。

他认为这个动作足以区分专业和外行。

“这点证实我们碰到了有经验的劫匪。光凭这个事实,就代表我们可以把寻人范围大幅缩小。抢劫案专案组组长跟我说……”

“你说艾弗森?你们两个不是在冷战吗?”

“对,但他当时是对整个调查小组说话。他说奥斯陆的银行劫匪不到一百人,其中五十人不是蠢得要命、吸了毒,就是疯子,我们几乎每次都能逮捕归案。这半数人已经在坐牢,可以不必理会。其他四十人的作案技巧熟练,只要有人帮他们做计划,就能成功逃脱。另外还有十个‘专家’,会攻击运钞车和现金处理中心。要抓到这些人,我们需要靠运气,还要随时注意他们的行踪。这些人目前正在接受讯问,看他们当时是否在场。”哈利瞥了咖啡机一眼,它仿佛坐在档案柜上咯咯大笑。“我星期六也跟鉴定组的韦伯谈过了。”

“韦伯不是这个月要退休吗?”

“有人犯了个错,他到夏天都不会走。”

哈尔沃森笑了:“那他现在一定更不爽了。”

“没错,但原因不是这个。”哈利说,“他那批人屁也没找到。”

“完全没有?”

“没指纹,没头发,连衣服纤维都没有。而且你可以从脚印看出他穿的是新鞋。”

“所以他们没办法跟其他鞋子比对磨损度了?”

“当然。”哈利故意把声音拖长。

“劫匪的武器呢?”哈尔沃森端了一杯咖啡到哈利桌上。他抬起头,看到哈利的左眉挑高到快跑进短短的金发里了:“抱歉,我是说谋杀犯的武器。”

“谢谢。没找到。”

哈尔沃森坐到自己办公桌旁,啜着咖啡。“那么,简单来讲,就是有个男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走进人多的银行,抢走两百万克朗,杀了一个女人,又大摇大摆地出去,走上挪威首都市区里一条人少车多的街,那条街离警察局只有几百米,而我们这些领工资的职业警察却连一点线索都查不出来?”

哈利缓缓点头:“也不是一无所有。我们有录像带。”

“就我对你的了解,整卷带子你应该每秒都滚瓜烂熟了吧?”

“何止每秒?每十分之一秒我都熟。”

“目击者报告你也可以一字不漏地背出来吗?”

“只有舒尔茨的。他跟我说了一大堆有关‘二战’的趣事,连服饰界竞争者的名字他都能倒背如流,还有‘二战’期间帮忙没收他家财产的‘挪威好人’等等,偏偏他就是没发觉当时发生了抢劫案。”

他们沉默地喝着咖啡。雨点打在窗户上。

“你喜欢这种生活,对吧?”哈尔沃森忽然开口,“整个周末都一个人在家追逐鬼影。”

哈利微笑,但没回答。

“我以为你现在有了家庭责任,就会放弃单身生活。”

哈利对这位年轻同事露出警告的表情。“我可不确定自己这样想。”他慢吞吞地说,“我们又没同居。”

“没错,但蕾切尔有个小儿子,情况就不一样了,不是吗?”

“他叫奥列格。”哈利边说边朝档案柜走去,“他们星期五飞莫斯科了。”

“哦?”

“去打官司。孩子的父亲想要监护权。”

“噢,对了,他人怎么样?”

“嗯。”哈利把咖啡机上方那张歪掉的照片扶正,“他是蕾切尔在那里上班时认识的教授,后来他们结了婚。蕾切尔说,他家很有钱,很传统,很有政治影响力。”

“所以他们认识几个法官喽?”

“那还用说,但我们觉得应该没关系。大家都知道这男的是怪人,酗酒成瘾又没什么自制力。你也知道这种人。”

“这倒是。”

哈利立刻抬头,正好看到哈尔沃森收起笑容。

几乎每个警察总署的人都知道哈利有酗酒问题。现在,酗酒已经不足以作为遣散人民公仆的理由,但仍然不允许在上班时间喝得烂醉。上一次哈利故态重演时,上面已经有人提出要开除他,但比雅尼·莫勒,就是犯罪特警队队长,执意把哈利收进保护伞下,恳求看在特例的分儿上通融一次。这个特例就是咖啡机上那张照片中的女人——爱伦·盖登。爱伦是哈利的搭档和密友,她在奥克西瓦河河畔的小路被人用球棒活活打死。哈利勉强振作起来,但这个伤口仍隐隐作痛。尤其是这个案子在哈利眼中,一直还有疑点尚未澄清。哈利和哈尔沃森找到新纳粹分子斯维尔·奥尔森涉案的鉴定证据时,汤姆·沃勒警监立刻前往奥尔森住处逮捕他。奥尔森显然朝汤姆开了一枪,汤姆为求自保开枪还击,一枪击毙了他。至少汤姆的报告上是这么写的,而枪击现场和独立警察机构的调查都没有异议。另一方面,奥尔森杀害爱伦的动机始终不明,除了因为他涉嫌非法买卖枪支,导致奥斯陆近年来枪支泛滥,而爱伦正好握有证据之外。但奥尔森不过是个喽啰,警方对这件谋杀案的幕后主使依旧毫无线索。

哈利在顶楼的密勤局短暂客串了一阵,又申请调回犯罪特警队,调查爱伦·盖登的案子。密勤局听到他要调离,高兴都来不及,莫勒也乐意让他重返六楼。

“我上去一下,把这个给艾弗森。”哈利嘀咕着,扬了扬那卷VHS录像带,“他想跟那个新来的模范生一起看。”

“哦?是谁?”

“一个今年暑假才从警察学校毕业,而且光看录像带就侦结掉三件抢劫案的女人。”

“哇!漂亮吗?”

哈利叹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脑袋里就不能装点别的吗?我希望她真有能力,别的我都不管。”

“确定是个女的?”

“隆恩夫妇为了好玩给儿子取名贝雅特,也不是不可能啦。”

“我有预感,她很好看。”

“最好不要。”哈利说着习惯性地低了低身子,把他那一百九十二厘米的身躯移出了门框。

“为什么?”

哈利在走廊上大喊:“好警察都很丑。”

贝雅特·隆恩给人的第一印象很普通。她不丑,甚至有人说她像个布娃娃,但那大半是因为她的小:脸、鼻子、耳朵和身体都小。她最突出的特征是苍白,肤色和发色都很淡,让哈利不由得想起他和爱伦从邦恩峡湾捞上来的一具尸体。不过贝雅特跟那具女尸不同,哈利觉得只要他回过头几秒钟,就会忘记贝雅特的长相。但她大概也不介意吧,因为她的自我介绍含糊不清,一只潮湿的小手被哈利握了一下又马上抽了回去。

“霍勒警监是这栋楼的传奇人物。”卢纳·艾弗森组长背对他们站着,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们面前的灰色铁门上方有个铭牌,用哥德体写着“痛苦屋”。下方还有一行字:五〇八会议室。“没错吧,霍勒?”

哈利没有回答。他对艾弗森心里所想的“传奇”再清楚不过。艾弗森认为哈利是警力中的瑕疵,早在几年前就该被革职,他对这个看法也从不刻意掩饰。

艾弗森终于把门打开,他们走进去。痛苦屋是抢劫案组用来研究、剪辑和拷贝录像带的地方,房间中央有张大桌子和三个工作区,没有窗户,四壁全是架子,上面放满录像带、十几张通缉劫匪的海报,一面墙上有个大屏幕,一张奥斯陆地图和几个成功缉捕劫匪后得到的战利品,例如门边的墙上那两只剪下的羊毛袖子,上面还开了眼睛和嘴巴的洞。除此之外,这房间里还有灰色的电脑、黑色电视屏幕、录像带和DVD播放机,以及几台哈利不认识的机器。

“犯罪特警队从这卷带子里看出了什么?”艾弗森一屁股坐进其中一张椅子。

“一点东西。”哈利说着走向一个录像带架。

“一点东西?”

“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