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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魔鬼之星。

雨刷沙沙低语,轮胎嘶嘶鸣叫。

雅士疾速穿过十字路口,微微打滑。哈利以心脏可以承受的最快速度驾车向前冲,豆大的雨滴打在前方柏油路面上,他心里很清楚,这辆雅士的轮胎胎纹仅供装饰,抓地力小得可怜。

他踩下油门加速,趁黄灯冲过下个十字路口。幸好街上没车。他迅速看了看表,剩下十二分钟。现在距离他站在威廉住处的院子里拨打被迫拨打的电话,已经过了八分钟,距离那轻柔的声音传到他耳中,也已经过了八分钟:“你终于打来了。”

哈利对着手机狠狠咒骂,最后忍不住又加上一句:“你只要敢动他一根寒毛,我就杀了你。”

“哎呀呀,真是的。你在哪里?斯文呢?”

“不知道,”哈利盯着旋转衣架,“你想怎样?”

“我只想见你,想知道你为什么破坏我们的约定。如果你对我们有什么不满,我们可以改变。现在还不算太迟,哈利。我愿意亲自担保,让你加入我们的团队。”

“好,”哈利说,“那就见面,我去找你。”

汤姆轻声低笑。“我也想见斯文,还是让我去找你吧,把地址给我,快点。”

哈利迟疑片刻。

“哈利,你有没有听过人的喉咙被划开的声音?金属刀锋切进皮肤和软骨会发出吱的一声,接着会听见咻咻的声音,就像牙医吸唾器发出的那种声音。那种声音是从被切断的气管,还是食道发出来的?我总是分不清。”

“学生楼,四〇六室。”

“天啊,命案现场?我应该想到的。”

“你应该想到的。”

“好,你别想打电话或设圈套,想都别想,我会把这小鬼一起带去。”

“不!不……汤姆……我求你。”

“求?你刚才是说‘求’?”

哈利并不回答。

“我把你从水沟里捡回来,给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没想到你却从背后捅我一刀,现在你竟然还有脸求我?告诉你,我这样做不是我的错,而是你的错,你给我记住了,哈利。”

“听着……”

“二十分钟后见,把门打开,坐在地上,坐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双手抱头。”

“汤姆!”

汤姆已经挂断了电话。

哈利猛踩油门,感觉轮胎几乎快要抓不住地面。雅士斜向漂过水面,一瞬间,他和雅士有如徘徊在梦中,所有物理定律暂停工作。这一瞬间不过一秒钟,但足以让哈利感到解脱,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做什么都太迟了。接着,轮胎重新抓上地面,他又回到现实了。

雅士在学生楼外急速变向,停在安全门前。哈利关上引擎。剩下九分钟。他下了车,绕过车子,打开后备厢,扔掉半瓶玻璃水和脏抹布,抓起一卷黑色绝缘胶带。他走上楼梯,从腰带里抽出手枪,拧下消音器。他没检查手枪是否正常,只是猜想捷克手枪应该承受得了偶尔从十五米高的露台摔落地面的撞击。他在四楼电梯前停下脚步。电梯门把同他记忆中一样:以金属制成,末端是个圆形实心木盖,大小正好可以隐藏一把没有消音器的手枪,只要把枪粘在后面就可以了。他将子弹上膛,用两段胶带贴住。如果事情一开始就按照他的计划顺利进行,这把枪就派得上用场。电梯旁有个垃圾道,他打开垃圾道的盖子,铰链发出吱的一声尖叫。消音器落入漆黑的通道之中,没发出一丝声响。刺下四分钟。

他打开四〇六室的门。

电暖器那头传来金属撞击的当啷声。

“有好消息吗?”斯文的口气近乎于哀求。哈利解开斯文的手铐,闻到他口中散发难闻的气味。

“没有。”哈利答道。

“没有?”

“他要带奥列格来。”

哈利和斯文坐在走廊地上等待。

“他迟到了。”斯文说。

“对。”

一阵沉默。

“伊吉·帕普的歌,C开头的,”斯文说,“你先开始。”

“别闹了。”

“《中国女孩》。”

“现在不是时候。”

“消除紧张啊。《糖果》。”

“《渴望爱》。”

“《中国女孩》。”

“你刚刚说过了。”

“有两个版本。”

“《冷金属》。”

“你怕吗,哈利?”

“怕死了。”

“我也是。”

“很好,这样可以提高我们存活的几率。”

“提高多少?百分之十,还是二十……”

“嘘。”

“那是电梯的……”斯文轻声说。

“电梯上来了,慢慢深呼吸几下。”

他们听见电梯发出低沉的呻吟,然后缓缓停了下来。两秒钟之后,铁栅门的咔咔声才传过来,声音十分长,这告诉哈利汤姆在相当谨慎地打开电梯门。接着他们听见低沉的咕哝声和垃圾道盖被打开的声音。斯文以疑惑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

“举起你的双手,让他看见。”哈利轻声说。

两人同时举起双手,手铐发出当啷当啷的声响。通往走廊的玻璃门被打开了。

奥列格脚穿拖鞋,睡衣外面罩着一件宽松的运动夹克。哈利的脑海闪过一幕幕景象:走廊。睡衣。拖鞋的拖曳声。妈妈。医院。

汤姆站在奥列格后面,双手插在短夹克的口袋里,但哈利看出一根枪管从里面抵住了黑色夹克。

“停下来。”汤姆说,在距离哈利和斯文五米处停下脚步。

奥列格双眼红肿,眼圈发黑,看着哈利。哈利看了奥列格一眼,希望自己的眼神坚定而充满希望。

“你们两个为什么铐在一起?感情已经好到难分难舍了?”

汤姆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十分尖锐。哈利明白汤姆已经查过他们在整个缉捕行动开始之前制作的寝室名单,知道了他早已知道的事,那就是四楼寝室里都没人。“我们一致同意,我们在同一艘船上。”哈利说。

“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坐在房间里?”

汤姆一直让奥列格挡在中间。

“为什么你要我们坐在房间里?”哈利问。

“轮不到你问问题,哈利,给我进房间去,快点。”

“抱歉,汤姆。”

哈利翻开那只没跟斯文铐在一起的手,只见两把钥匙躺在他手上,一把是耶鲁牌钥匙,另一把比较小。“一把是房间钥匙,一把是手铐钥匙。”他说。

哈利张开嘴巴,将两把钥匙放在舌头上,闭上嘴巴,对奥列格眨了眨眼,吞了下去。

汤姆张口结舌,难以置信,看着哈利的喉结鼓起又落下。

“你得改变计划,汤姆。”哈利喘气说。

“什么计划?”

哈利缩起双脚,背倚着墙,把自己向上推,推到几乎完全站立。汤姆把手抽出夹克口袋,枪对着哈利。哈利做个鬼脸,拍了两下胸口才说话:“别忘了,汤姆,我已经追查你好几年了,你惯用的手法我早就一点一点摸清了。我知道你是怎么在斯维尔的房间里射杀他,并且安排得像是自卫,还有你是怎么在港口仓库重施故技。所以我猜你的计划是在房间射杀我和斯文,布置得像是我先射杀他,然后自杀。你会离开现场,让其他警察同仁来发现我们的尸体。说不定警方还会接到匿名电话,说听见学生楼传来枪声,对不对?”

汤姆不耐烦地上下瞄了瞄走廊。

哈利继续说:“解释显而易见,不是吗?哈利·霍勒这个酒鬼警察终于受够了,被女友抛弃,被踢出警界,还绑架了一个杀手。自我毁灭式的暴怒最后以惨剧收场,真是一场个人悲剧,几乎……也只是几乎……让人难以理解。你是不是这样设想的?”

汤姆淡淡一笑。“不错,不过你漏掉了一部分:你因为被女友抛弃而悲愤莫名,半夜驾车到前女友家,偷偷摸进去,绑架她儿子,最后她儿子被发现死在你身边。”

哈利专注呼吸,让呼吸保持正常。

“你以为他们真的会相信这个故事?莫勒会相信?托列夫会相信?媒体会相信?”

“当然会,”汤姆说,“你不看报纸,不看电视吗?这种新闻会被报道几天,顶多一周,前提是这段期间没有其他骇人听闻的大事发生。”

哈利默然不语。

汤姆微微一笑。“这里唯一骇人听闻的大事,就是你竟然以为我找不到你。”

“你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我不知道你会找来这里。”

“如果真是这样,我要是你,早就跑了。你已经无路可走了,哈利。”

“没错。”哈利说,把手插进夹克口袋。

汤姆举起手枪。哈利掏出一包湿了的烟。“我是钻入圈套,问题是:这个圈套是为谁下的?”哈利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汤姆眯起双眼。“什么意思?”

“这个嘛,”哈利说,撕去烟头,把烟凑到唇边。“法定假期很麻烦,对不对?人手总是不够,事情总是倣不完,什么事都会拖延。比方说,在学生楼装设监控摄像头会拖延,拆除监控摄像头也会拖延。”

哈利注意到汤姆的眼皮微微抽动。他用大拇指朝肩膀后方比了比。“看看右边角落,汤姆,你看见了吗?”

汤姆往哈利比的方向瞄了一眼,目光随即又回到哈利身上。

“我说过了,我知道你的动力是什么,汤姆,我知道你迟早都会找到我们,我只是想让你找得辛苦些,这样你就不会想到其实是被引入圈套的。星期天早上,我跟一个你也认识的人聊了很久,之后他就一直坐在监控车上,为的就是要录下现在这一幕。来,跟欧图挥挥手。”

“你只是虚张声势,哈利,我知道欧图这个人,他绝对不敢做出这种事。”

“我跟欧图说,这段视频的版权完全归他。汤姆,你想想看,演出这场最后大对决的人有疯狂警探、堕落警监,还有大家认定的快递员杀手,全世界的电视公司都会争相抢购。”哈利往前踏上一步。“你最好把枪给我,汤姆,现在场面已经够难看了,不要再把事情弄得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