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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勒把电话递给汤姆,汤姆接过,凑到耳边。“什么事?”其他人纷纷移动椅子准备离开,但汤姆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先别走。“太好了。”他挂上电话说道。

大家提起兴趣,望着汤姆。

“刚才有个目击者打电话来,说卡米拉遇害的那个星期五下午,她在伍立弗路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救世主的墓园附近的一套公寓出来。她会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她看见这人脸上戴着白色口罩,心里觉得很奇怪。那个经过伍立弗路去圣赫根区喝啤酒的快递员脸上并没有戴口罩。”

“然后呢?”

“她不记得是伍立弗路的哪套公寓了,所以麦努斯载她去看,她指出的那套公寓就是卡米拉的公寓。”

莫勒在办公桌上重重拍了一掌。“终于有了!”

奥尔佳坐在床沿,一只手放在喉咙上,感觉脉搏逐渐慢下来,逐渐恢复正常。“你吓死我了。”奥尔佳低声说,声音沙哑难辨。

“真是抱歉,”依娜说,吃下最后一块玛丽兰饼干,“我没听见你进来。”

“该道歉的人是我,”奥尔佳说,“我就这样闯了进来,没看见你头上戴着……”

“耳机,”依娜笑道,“可能是音乐开得太响了,我在听柯尔·波特。”

“你知道我赶不上潮流,不听这些现代音乐。”

“柯尔·波特是个老爵士乐手,早就作古了。”

“我的老天,你这么年轻,不该听死人的音乐。”

依娜又放声大笑。当时她一感觉有东西触碰她的脸颊,就下意识地挥手去拨,于是打翻了盛放茶具的托盘。现在地毯上还留有一层薄薄的白砂糖。“有人放他的专辑给我听。”

“你脸上这个笑容真神秘,”奥尔佳说,“是不是你那个绅士朋友?”这话一出口,奥尔佳就后悔了,依娜可能会觉得自己在监视她。

“也许吧。”依娜说,眼睛闪闪发光。

“他的年龄是不是比你大?”奥尔佳绕了个弯,间接说明她并未逾越界限,偷看依娜那个绅士朋友长什么样子。“你说他喜欢老歌。”

奥尔佳听出这样不合适,她问这些就好像是个爱噃舌根的老太婆在窥探别人的隐私。她心头一阵惊慌,仿佛看见依娜已经在盘算要搬往别的地方。

“对,比我大一点。”依娜露出促狭的微笑,令奥尔佳觉得困惑。“我们可能有点像你和施瓦伯中将那样吧。”

奥尔佳和依娜一同开怀大笑。奥尔佳之所以大笑,主要是因为松了口气。

“想象一下,施瓦伯中将就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依娜突然说。

奥尔佳伸手抚摸床上的被单。“是啊。”

“那天晚上他流下眼泪,是因为他不能拥有你吗?”

奥尔佳仍在抚摸被单。粗糙的羊毛摸起来触感很好。“我不知道,”奥尔佳说,“我不敢问。我只是编了许多我自己喜欢的答案,让我能在夜里做做好梦,这可能就是我会那么爱他的原因。”

“你们曾一起出去过吗?”

“有啊。有一次他开车带我去比戴半岛,我们去游泳,我的意思是我游泳,他坐在那边看。他说我是他一个人的仙女。”

“你怀孕的时候,他太太有没有发现孩子的父亲是他?”

奥尔佳看着依娜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他们在一九四五年五月离开挪威,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到了七月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奥尔佳拍了拍被单。“亲爱的,我的老故事你一定听腻了。说说你吧,那个绅士朋友是什么人?”

“他是个好男人。”依娜脸上仍留着做梦般的神情。每次奥尔佳说起她这一生唯一的情人施瓦伯中将,依娜脸上都会出现这种神情。“他给我一样东西。”依娜说着打开桌子抽屉,拿出一个绑着金色蝴蝶结的小包。“他说要等到我们订婚才能打开。”

奥尔佳微笑,摸摸依娜的脸颊,替她感到高兴。

“你喜欢他吗?”

“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没有那么……他很老派。他希望等到……才……你知道的。”

奥尔佳点了点头。“听起来他很认真。”

“对。”依娜轻轻叹了口气。

“在你让他更进一步之前,你必须确定他是适合你的男人。”奥尔佳说。

“我知道,”依娜说,“这才是困难之处。他只是来这里坐坐而已,在他离开前我说需要时间想一想。他说他明白,毕竟我比他小这么多。”

奥尔佳想问他有没有养过狗,但及时打住。她已经窥探得够多了。她又摸了摸被单,然后站起身来。“亲爱的,我再去泡点茶。”

天启降临了。不是奇迹,只是天启。

其他人离开半小时后,哈利看完住在莉斯贝思家对面那两名女子的讯问报告,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眨眼。这时天启突然降临。也许是因为他关掉台灯就好像上床前关灯那样,抑或是因为他在关灯后的那个片刻停止了思考,无论原因是什么,他面前仿佛有人塞来一张清晰锐利的照片。

他走进存放命案现场钥匙的办公室,找到他要找的那把,然后驾车前往苏菲街,拿了手电筒,往伍立弗路走去。时间将近午夜。一楼锁着,自助洗衣店已经打烊。某碑店的橱窗里聚光灯照亮“长眠安息”几个字。

哈利开门,走进卡米拉的住处。

家具和其他物品都没被移动过,但他的脚步声依然在屋里回荡,仿佛主人的死去让这房子留下一个真实存在的空洞。同时,他感觉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他相信灵魂的存在。倒不是他有什么宗教信仰,而是每当他看见尸体,总是有一种感觉:尸体少了什么东西,这种东西跟尸体的物理变化无关。他看起来像是蜘蛛网上的昆虫空壳,里面的生物不在了,亮光熄灭了,而且不会像早已燃烧殆尽的恒星那样依然放着如梦如幻的残存星光。尸体缺少的是灵魂,就因为尸体少了灵魂之后的那份空洞感,才让哈利相信灵魂的存在。

他并未开灯,天边照进来的月光已经足够。他直接走进卧房,打开手电筒,照向床边的承重梁。他猛然吸了口气。梁上刻的果然不是他原来以为的三角形。

哈利在床上坐下,指尖触摸梁上刻痕。这根褐色承重梁年代久远,上面的刻痕却十分清晰,一定是最近才刻上的。很明显,刻痕一气呵成,几条直线转折交错,形成一个五芒星。

哈利压低手电筒,照向地面,只见木质地板上有薄薄一层灰尘和许多小尘块。卡米拉去世前显然没打扫家里。是的,就在床脚上方,他找到了他来这里寻找的东西:木屑。

哈利在床上躺下。床垫柔软,有弹性。他看着倾斜的天花板,思索着。

如果床边梁柱上那个五芒星刻痕真的是凶手留下的,它代表什么意思?

“长眠安息。”哈利喃喃地说,闭上眼睛。他太疲倦,无法清楚地思考。另外有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翻搅。他为什么没有注意到五芒星?他为什么没有把五芒星同钻石联系到一起?还是他已联想过?也许因为他动作太快,也许他的潜意识把五芒星跟别的东西联系到了一起,某样他在其中一个命案现场看见的东西,可是他无法确切找出那是什么。

他试着在心里重建命案现场。

莉斯贝思在桑纳街。芭芭拉在卡尔柏纳广场。卡米拉在这间卧室隔壁的浴室。卡米拉几乎全身赤裸,肌肤湿润。他碰触过她的肌肤。热水让她感觉起来没有死那么久。他碰触过她的肌肤。贝雅特在一旁观看。他无法停止触摸她。那感觉仿佛是用手指滑过温暖柔顺的橡胶。他的视线往上飘移,看见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没有别人,这时他才感觉到莲蓬头喷出的热水所产生的温暖水气。他的视线往下,看见她正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微光。他心头一惊,把手抽回:她的眼神就像关机时的电视屏幕,逐渐褪去光芒。奇怪,他心想,伸手贴上她的脸颊。他等待着,莲蓬头喷出的热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微光又逐渐亮起。他把另一只手放上她的腹部。她的眼神活了起来,他感觉得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指底下蠕动。他知道抚触使她恢复了生命力,少了抚触,她会消失,死去。他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热水流进他的衣服,浸湿他的肌肤,仿佛在他们之间形成一层温暖的隔膜。这时他发现,她的眼睛不是蓝色的,而是褐色的。她的嘴唇不再苍白,变得红润而富有生命力。蕾切尔!他的唇贴上她的唇。他发现她的唇冷冰冰的,立刻缩了回来。

她凝视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在干吗?”

哈利的心脏停止跳动,一部分是因为这句话依然回荡在房间里,因此他知道这不是梦,另一部分是因为这不是女人的声音。最重要的,是有人站在床边,正俯视着他。

哈利的心脏迅速恢复跳动,他四处摸索,想找回仍然开着的手电筒。

手电筒掉落地面,轻轻发出砰的一声,在地上滚动了一圈。手电简的光线和那人的影子掠过墙面。

然后,天花板的灯亮了起来。

哈利觉得万分刺眼,第一个反应是举起双臂挡在面前。过了一秒,没有任何事发生。没有人开枪,没有拳头招呼。他放下手臂。他认出站在面前的人。

“你到底在干吗?”男人问。

他身穿粉红色睡袍,除了那身衣服,看不出才刚下床的迹象。他的分头梳理得一丝不苟。

安德斯·尼高。

“我被噪音吵醒。”安德斯说,把一杯滴滤式咖啡放在哈利面前。“我脑子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有人发现楼上没人住,闯了进去,所以我就上来查看。”

“可以理解,”哈利说,“可是我把门锁上了。”

“我有管理员的钥匙,以防万一。”

哈利听见窸窣的脚步声,转过头去。菲毕卡身穿睡衣出现在走廊上,睡眼惺忪,红发四散。她没上妆,被厨房的刺眼灯光一照,和哈利之前的印象比,顿时老了好几岁。她看见哈利在这里,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她咕哝说,视线在哈利和安德斯之间来回扫射。

“我来卡米拉家查几件事,”哈利见菲毕卡以为出了事,便说,“我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几秒钟,结果就睡着了。安德斯听见我发出的声音,上楼把我叫醒。真是漫长的一天。”哈利故意打个哈欠,以示证明,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菲毕卡望向安德斯。“你穿的是什么?”

安德斯低头看了看,仿佛这时才发现自己穿的是粉红色睡袍。“哇,我看起来一定像变装皇后。”他小声笑了笑。

“亲爱的,这件睡袍是我买来送你的,还放在行李箱里,刚才我匆匆忙忙只找到这件衣服。给你。”

安德斯解开腰带,脱下睡袍,丢给菲毕卡。菲毕卡退了一步,但还是把睡袍接到手上。“谢谢。”她一脸困惑。

“对了,你怎么起来了?”安德斯轻声问道,“你没吃安眠药吗?”

菲毕卡不好意思地瞥了哈利一眼。“晚安。”她低声说,转身离去。

安德斯走到咖啡机前,放回咖啡壶。他的背部和上臂十分苍白,几乎是白色的,但他的小臂却是古铜色的,宛如夏天货车司机的手臂。他的膝盖同样有如此明显的肤色分界线。“她通常整个晚上都会睡得很沉。”他说。

“可是你不会?”

“为什么这样说?”

“呃,因为你知道她睡得很沉。”

“是她自己说的。”

“所以只要有人从楼上走过,就会吵醒你?”

安德斯看着哈利,点了点头。“警监先生,你说得没错,我没睡着,发生那种事后要睡着不太容易。我醒着躺在床上,脑子里浮现关于命案的种种推论。”

哈利啜饮一口咖啡。“要不要跟我们分享你的推论?”

安德斯耸了耸肩。“我对大屠杀凶手不是很了解,如果这个凶手是的话?”

“不是,是连环杀手,这两者的差别可大了。”

“原来如此,可是你没注意到被害人有共同点吗?”

“被害人都是年轻女性,还有呢?”

“她们的性关系都很随便。”

“哦?”

“报纸上都写了,她们的过去有目共睹。”

“莉斯贝思已结婚了,据我所知她很忠贞。”

“那是她结婚以后,可是她结婚前是玩乐队的,常常在全国各地的舞厅里表演。警监先生,你应该没那么天真吧?”

“嗯。你对这些共同点有什么结论?”

“这类凶手会表现得像是审判者,认为自己跟上帝一样。还有,《圣经·希伯来书》第十三章第四节说,上帝将审判奸淫之人。”

哈利点了点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会记下来。”

安德斯玩弄着他的咖啡杯。“你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

“可以这样说。我找到了五芒星。你是做教堂装潢的,应该知道五芒星是什么吧?”

“你是说有五个尖角的星星?”

“对,用连续线条画成的,你知道这种符号可能代表什么意思吗?”哈利的头低向桌面,但他其实正偷偷观察安德斯。

“有很多意思,”安德斯说,“五是黑魔法最重要的数字。你说的五芒星有一个还是两个尖角向上?”

“一个。”

“那就不是魔鬼的符号,你说的这个符号可能象征生命力和热情。是在哪里发现的?”

“在她床铺旁边的横梁上。”

“哦,原来如此,”安德斯说,“这就简单了。”

“哦?”

“这种五芒星我们称为噩梦十字,或者魔鬼之星。”

“噩梦十字?”

“异教徒的符号。人们通常把它刻在床铺上方或者门口,用来驱赶梦魇。”

“梦魇?”

“对,‘魇’指噩梦。据说有个女魔鬼会趁人睡觉的时候,坐在人的胸口,把人当马骑,所以人才会做噩梦。异教徒认为她是精灵。这并不奇怪,因为魇(mare)这个词是从印欧语系的‘mer’演变来的。”

“我得承认,我对印欧语系了解不多。”

“‘mer’是‘死亡’的意思,”安德斯垂眼看着他那杯咖啡,“再说得更准确一点,‘mer’是‘谋杀’的意思。”

哈利到家时,答录机有一则留言,是蕾切尔留的。她问哈利明天可不可以去韦格兰雕塑公园的游泳池陪奥列格,因为她下午三点到五点得去看牙医,还说这是奥列格要求的。

哈利坐下,反覆聆听留言,看能不能听见任何呼吸声,就像他几天前接到的那则无声留言,可是最后什么也没听见。

他脱下衣服,裸身躺上床。昨晚他把被套里的被子拿走,只盖着被单睡觉。他把被单踢来踢去,踢了一阵,逐渐入睡,脚却跑到了外面,他心头一慌,在棉布撕裂声中醒来。外面的黑夜已染上一层灰色。他把还留在床上的被子一角扔到地上,面朝墙壁躺了下来。

然后,她就来了。她跨坐在他身上,把缰绳塞进他嘴里,用力拉扯。他的头被拉得乱转。她俯身在他身上,把炙热的气息吹进他耳朵,宛如一只喷火的恶龙。答录机上的无声讯息,嘶嘶声。她抽打他的侧胁、臀部,抽打的疼痛是甜蜜的。她说,她迟早会成为他唯一能爱的女人,他最好一开始就想清楚。

直到太阳照到屋顶上最高处的瓦片,她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