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所以你去哈勒、瑟恩及韦特立德律师事务所是谈助听器的事?”
“我只是想请他们评估一张代理合约,你的一个亲切的同事昨天下午已经拿走一份合约复印件了。”
“是这份吗?”哈利指了指档案夹。
“没错。”
“我刚刚看过,上面的签名和日期是两年前的,是要更新合约吗?”
“不是,我只是想确定我没有被骗。”
“现在才来确定?”
“亡羊补牢。”
“难道你没有自己的律师?”
“有,可是他年纪大了。”克劳森微微一笑,金色填充物一闪即逝。他继续说道:“我请他们安排一次会面,介绍一下他们这家律师事务所能提供什么服务
“你是在周末前跟他们约好的,而且是一家专门讨债的律师事务所?”
“我跟律师谈过以后才知道,而且没谈多久外面就已一片混乱。”
“如果你是在找新的律师,那你一定去过许多律师事务所,”哈利说,“可以告诉我们有哪几家吗?”
哈利并未看着克劳森的脸,谎言不会在那里露出破绽。哈利一见到克劳森就知道,他是那种不会让面部表情显露想法的人。可能因为害羞,可能因为职业需要他摆出一张扑克脸,还可能因为过去所处的环境将自制力视为是重要的美德。因此,哈利留心其他信号,例如克劳森会不会又从大腿上举起手来抚摸领带。克劳森的手并未举起,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哈利,并不是紧盯着,而是半垂眼皮,像是觉得眼前这个情况不仅令他厌烦,而且有点冗长。
“我打过电话,大部分律师都想把会议安排在假期结束后。”克劳森说,“这家事务所很愿意配合客户的要求。告诉我:我是不是有嫌疑?”
“每个人都有嫌疑。”哈利说。
“很公平。”克劳森说这句话带有标准的BBC口音。
“我注意到你有一点口音。”
“哦?这几年我到处旅行,说不定是这个原因。”
“你都去哪里旅行?”
“事实上都在挪威境内,我会去医院和疗养中心,除此之外我会待在瑞士生产助听器的工厂里。商品的进步日新月异,你得在专业领域里跟上时代的脚步才行。”克劳森的语气中乂透露出难以捉摸的讽刺意味。
“你结婚了吗?有没有家室?”
“你只要看看你同事填的那张表,就会发现我未婚。”
哈利看了看那张表。“对,是啊。所以你一个人住……我看看……住在吉姆利楼?”
“不,”克劳森说,“我和特鲁斯住在一起。”
“没错,我知道。”
“你知道?”克劳森微微一笑,眼皮更沉了。“特鲁斯是一只黄金猎犬。”
哈利觉得头痛,疼痛来自眼球后方。他看了看自己的清单,上面写着午餐前他要讯问四个人,午餐后有五个。他没力气跟每个人玩心理战。他请克劳森把经过再从头说一遍,从他踏进卡尔柏纳广场那栋大楼到警察抵达现场为止。
“我很乐意。”克劳森说,打了个哈欠。
哈利靠上椅背,聆听克劳森流利、自信地述说他如何搭出租车到大楼,搭电梯上楼,跟接待员说了几句话,等她拿水回来等了五六分钟。接待员迟迟未归,他便在办公室里随便走走,然后就在一扇门上看见哈勒律师的名牌。
哈利看见汤姆在备注上写着,哈勒律师确认克劳森在五点五分敲他办公室的门。
“你有没有看见有人进出女厕所?”
“我在接待室看不见女厕所的门,我走进办公区的时候,也没看见有人进出女厕所,这两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你还会说更多次。”哈利大声打个哈欠,伸手抹了抹脸。这时麦努斯轻敲讯问室窗户,还抬起手腕上的表。哈利认出麦努斯身后是韦特立德律师。
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朝讯问单看了一眼。“这上面说你坐在接待室里,没看见有任何可疑人物进出接待室。”
“没错。”
“嗯,谢谢你这么配合调查,”哈利说,把讯问单放进档案夹,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我们一定会再次跟你联络。”
“没看见‘可疑’人物。”克劳森说,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接待室没看见任何‘可疑’人物,可是有个清洁工走进来,然后走进办公区。”
“对,我们跟她谈过,她说她直接进了厨房,什么人也没看到。”哈利站了起来,视线在清单上扫过。下一场讯问是十点十五分,地点是四号讯问室。
“还有一个快递员。”克劳森说。
“快递员?”
“对,我进去找哈勒律师的时候,那个快递员直接从前门出去了,他一定是送了件或取了件。警监先生,你干吗这样看着我?一个普通快递员出现在律师事务所,坦白说,根本没什么好怀疑的。”
半小时后,哈利清查完哈勒、瑟恩及韦特立德律师事务所,以及奥斯陆几家快递公司,弄清楚了一件事:该律师事务所在星期一没有人登记快递送件或取件。
克劳森离开警署两小时后,就在太阳升至中天之前,他又被载回警署描述快递员的样貌。
克劳森能描述的不多:快递员身商大约一米八,中等身材。他并未仔细打量快递员的身体特征。这种行为对男人而言不只无趣,而且无礼,他如此说道,又说那快递员的打扮就跟一般自行车快递员一样:黄黑相间的运动衫,紧身材质,短裤,以及运动鞋,踏上地毯还会发出嚓嚓声。快递员的脸则被安全帽和太阳眼镜遮住了。
“他的嘴呢?”哈利问。
“他戴白色口罩,”克劳森说,“就像迈克尔·杰克逊戴的那种。那时我心想,快递员戴口罩是为了避免吸入废气。”
“在纽约和东京是有必要,可这里是奥斯陆。”
克劳森耸了耸肩,“呃,当时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哈利放克劳森离开,然后前往汤姆的办公室,一进去就看见汤姆耳朵贴着话简,口中不断咕哝着“嗯哼”和“嗯嗯”。
“我想我知道凶手怎么进入卡米拉的公寓了。”哈利说。
汤姆还没结束通话,就把电话搁到一旁。
“她住的公寓大门装有摄像头,连接到她家的对讲机,不是吗?”
“对……”汤姆倾身向前。
“有什么人可以随便按门铃,脸上戴着东西出现在摄像头前面,别人还是会安心地打开大门让他进来?”
“圣诞老人?”
“不是,不过如果有快递员手里拿着快递或花,你会不会开门让他进去?”
汤姆按下电话上的保留键。
“克劳森抵达事务所四分多钟后,看见一个快递员离开。快递员进公司送件以后立刻就会出来,不会在里面闲晃四分多钟。”
汤姆缓缓点了点头。
“快递员,”他说,“非常简单,非常聪明。快递员有正当理由来访,而且脸上戴口罩不会不礼貌。每个人都看得见他,却没有人会注意他。”
“特洛伊木马,”哈利说,“连环杀手的梦幻配备。”
“一个快递员匆匆离开,没有人会去多想,而且用的是不必登记的交通工具,这可能是都市里最有效率的逃跑方式了。”汤姆把手放在电话上。
“我派人去问有没有人在命案发生那段时间,在现场看见这样一个快递员。”
“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考虑。”哈利说。
“对,”汤姆说,“我们是不是需要警告民众留意不明快递员?”
“对。你会跟莫勒报告这件事吗?”
“会。还有哈利……”
哈利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妈的干得好。”汤姆说。
哈利简洁地点了点头,随即离去。
三分钟后,整个犯罪特警队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说哈利查到了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