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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毕卡侧过头,微微一笑。“哈利,不要说出会后悔的话。”

“后悔?”

“刚才这半个小时,你一直滔滔不绝地跟我说蕾切尔。你没忘记她,对吧?”

“我说过她不要我了。”

“对,而且你也不要我。你要的是蕾切尔,或是蕾切尔的代替品。”她把手放在哈利的手臂上。“换作是其他的情况,我也许可以稍微假装一下自己是蕾切尔,可是现在不是,而且安德斯很快就到家了。”

哈利耸了耸肩,横跨一步,稳住摇晃的身形。“好吧,那我陪你走回去。”哈利带着鼻音说。

“我家有两百米远,哈利。”

“我走得到。”

菲毕卡放声大笑,挽起哈利的手臂。

两人缓缓走上伍立弗路,马路上的车辆和空出租车从他们身旁驶过,晚风轻抚他们的肌肤,这是个典型的奥斯陆七月。哈利听着菲毕卡哼歌,心想不知过现在蕾切尔在做什么。他们在黑色熟铁栅门前停下脚步。

“晚安,哈利。”

“嗯。你要搭电梯吗?”

“怎么了?”

“没什么。”哈利把双手插进裤袋,试着让自己保持平衡。“保重,晚安。”

菲毕卡微微一笑,走到哈利面前。哈利闻到她身上散发的幽香。她在哈利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说不定下辈子吧,谁知道呢?”她轻声说。

铁栅门在菲毕卡身后关上,发出咔嗒轻响,十分滑顺,显然上过润滑油。哈利站在原地,试着辨认方向,就在此时,面前的橱窗吸引了他的目光。吸引他目光的不是橱窗内的那排墓碑,而是橱窗反射的影像。只见一辆红色汽车停在对面人行道旁。假如哈利对车子有点兴趣,就会知道那辆车是富田ZZ-R限量跑车。

“靠!”哈利咕哝着穿过马路。一辆出租车大鸣喇叭,跟哈利擦身而过。哈利来到那辆跑车旁,站在驾驶座前。黑色车窗无声无息地降下。

“妈的,你在这里干吗?”哈利喘息着说,“在监视我吗?”

“晚上好,哈利。”汤姆打个哈欠说,“我在监视卡米拉的住处,看有什么人进出。你知道,‘凶手会回到命案现场’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对,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哈利说。

“你应该知道,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凶手会回到犯罪现场,他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供我们调查。”

“我们并不知道凶手是男人……”哈利说。

“还是女人。”汤姆插嘴说。

哈利耸了耸肩,稳住摇晃的身形。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上车,哈利,我想跟你聊聊。”

哈利瞟着那扇开着的车门,犹豫了一下。他横跨一步,稳住身形,然后绕过车子,坐上了车。

“你是不是喝酒了?”汤姆问,把音乐音量关小。

“对,喝酒了。”哈利说,在狭小的桶形座椅里局促不安。

“你作出正确的决定了吗?”

“你真的很喜欢红色日本跑车,”哈利一扬手,在仪表板上用力拍了一掌。“挺结实。告诉我……”哈利集中精神,努力把话说清楚。“爱伦被杀害的那天晚上,你在基努拉卡区是不是跟斯维尔坐在这辆车上?”

汤姆凝视哈利好一会儿,才开口答道:“哈利,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你知道爱伦确认了你是军火走私的主犯,对不对?你为了不让爱伦泄露这件事,就叫斯维尔杀了爱伦。当你知道我把目标锁定在斯维尔身上,就赶去他家把他杀了,还把现场布罝得像是他拔枪拒捕,就跟那个在哈纳罗格大楼下被你击毙的家伙一样。你的专长好像是处决惹麻烦的嫌犯。”

“哈利,你喝醉了。”

“你知道吗,汤姆,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想找出你涉案的证据。”

汤姆沉默不语。

哈利大笑,又拍了一下仪表板。仪表板发出一声不祥的响声。

“你当然知道!王子和他的爪牙显然什么都知道。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

汤姆透过侧面车窗看见一个男子从“烤肉”餐厅里出来,男子停下脚步,往两侧看了看,才往三一教堂的方向走去。汤姆和哈利一语不发,直到男子转了个弯,踏上墓园和圣母医院之间那条路。

“好吧,”汤姆高声说,“要我自白很简单,可是你要记住,一旦你听了我的自白,就会立刻让你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那算不了什么。”

“我惩罚了斯维尔,他罪有应得。”

哈利缓缓转头,盯着汤姆,只见汤姆靠在头枕上,眼睛半闭。

“但不是因为我怕他泄露我跟他是一伙的,你这部分的推论不正确。”

“是吗?”

汤姆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像我们这种人为什么会来当警察?”

“我又没做过别的工作。”

“哈利,你小时候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什么时候?”

“我最早的记忆是有一天晚上,爸爸弯腰看着我躺在床上睡觉。”汤姆抚摸着方向盘,“当时我大概四五岁,我闻得到爸爸身上有香烟和安全感的味道。你知道,父亲身上总是有这种味道。他总是在我上床睡觉后才回家,我也知道早上我醒来以后,他早已去上班了。我知道如果我睁开眼睛,他就会对我微笑,拍拍我的头,然后离开。所以我假装在睡觉,希望他在我身边待久一点。有时候如果我做噩梦,梦见那个猪头女人在街上寻找儿童的鲜血,我就会在我爸爸离开的时候睁开眼睛,要他坐下来再多陪我一会儿。我爸爸听了就会坐下,我则睁大眼睛看着他。你父亲也是这样的吗,哈利?”

哈利耸了耸肩。“他是老师,他常常在家。”

“那算是中产阶级家庭。”

“大概是吧。”

汤姆点了点头。“我爸爸是工人,我最好的朋友盖尔和索罗的爸爸也是工人,他们就住在我家楼上。我是在奥斯陆老街的社区里长大的,那个社区在奥斯陆东区,房子灰扑扑的,但是个好社区,房子是工会的,维护得很好。我们没有把自己视为工人阶级,而是企业家。索罗的爸爸还开了一家店,他们家每个人在那家店里都有职位。社区里的男人都很努力地工作,但没有人像我爸爸那么努力,他从早到晚、无论日夜都在工作。他就像是台机器,只有星期天才关机。我父母都不是虔诚的基督徒。我爸爸在夜校里念过半年神学,因为我爷爷希望他去当牧师,等爷爷一死,我爸爸就不念了。我们每个星期天都会去弗勒卡区的教堂做礼拜,做完礼拜以后,他会带我们去艾克柏区或厄斯马卡森林。到了下午五点,我们会换衣服,在客厅里吃周日晚餐。这些事听起来可能有点无聊,可是我跟你说,那时候我一星期都盼望星期天赶快来临。

“到了星期一,他又离开了,总是有建筑工地需要他加班。我爸爸常说:‘有些钱比白色还要白,有些是灰的,有些是黑的。’他做的那行只有这样才能攒得到钱。我十三岁的时候,我们搬到西区一幢有苹果园的房子,爸爸说那里环境比较好。班上只有我一个人的父母不是律师、经济学家、医生或者什么专业人士。我们新家的邻居是法官,他有个儿子跟我一样年纪。我爸爸希望我将来也能像他们一样。他说如果我想要从事某一行,一定要去交那一行的朋友,学会那一行的规矩、语言和潜规则。可是我从来没见过那个法官的儿子,只见过他们家的狗,一只德国狼狗,那只狗整个晚上都在阳台上乱叫。放学后我还是会坐地铁回老街去找盖尔和索罗。有一次我父母举办烤肉会,邀请新家附近的邻居来参加,可是他们全都婉拒了,最后只来了一个。我还记得那年夏天烤肉的烟味,还有邻居院子里传来的刺耳笑声。后来,那些邻居一次也没来邀请过我们。”

哈利努力让自己吐字清晰:“这个故事的重点是什么?”

“这就得让你自己决定了。需要我停下来么?”

“不用,你继续说,反正今天晚上也没什么电视好看。”

“有个星期天,我们跟平常一样要去教堂做礼拜,我站在街上等我父母,一边看着邻居院子里那只德国狼狗在篱笆里对我狂叫。不知道为什么,我过去把栅门打开,也许我觉得那只狗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它很孤单。结果那只狼狗把我扑倒在地上,朝着我的下巴一口咬了下去,疤痕到现在都还留着。”

汤姆指了指下巴,但哈利什么也没看见。

“后来那个法官在阳台上呼唤那只狼狗,它才松开嘴巴,然后,那个法官叫我滚出他的院子。我爸爸妈妈开车载我去急诊室的时候,我妈妈一直哭,我爸爸没说几句话。回来以后,我的脸上多了一排粗大的黑色缝线,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耳朵下面。我爸爸去找那个法官,回来的时候气得脸色铁青,话说得比平时更少了。那个星期天晚上,我们吃饭时,餐桌上没有人说一句话。那天晚上我睡到一半,突然爬起来,纳闷着是什么把我吵醒了。原来是因为四周很安静,然后我突然发现那只德国狼狗不叫了。这时我听见前门关上的声音,直觉告诉我,我们再也听不见那只狼狗乱叫了。然后,我房间的门轻轻打开,我赶快紧紧闭上眼睛,但还是瞄到了一把锤子。我闻到他身上香烟和安全感的味道。我假装睡着了。”

汤姆拍去方向盘上肉眼看不见的尘埃。

“我干掉斯维尔,是因为知道他杀了爱伦。我这么做是为了爱伦,哈利,是为了我们。现在你知道我杀了人,你要不要向上级报告?”

哈利只是瞪着汤姆。汤姆闭上双眼。

“哈利,我们对斯维尔只掌握了间接证据,他已经算是逃掉了。我们怎能让这种事发生?你会让这种事发生吗,哈利?”汤姆转过头来,直视哈利冷酷的眼睛。“你会吗?”

哈利吞了口唾沬。“有人看见你跟斯维尔一起坐在车里,这人愿意为此事出庭作证,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汤姆耸了耸肩。“我跟斯维尔谈过几次话,他是新纳粹分子,也是个凶手。密切关注这些事是我们的工作,哈利。”

“后来看见你的那人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那是因为你去找他谈过话,对不对?你威胁他闭嘴。”

汤姆摇了摇头。“哈利,这种问题我不能回答。就算你决定加入我们,我们也有不容变更的规则,你只能知道你需要知道的,才能扮演好你的角色。这听起来可能很严格,但很管用,对我们来说很管用。”

“你有没有去找过罗伊?”哈利咬字含糊。

“你去找罗伊只是白费力气,哈利,把他忘了吧。你应该多替自己想想。”汤姆靠向哈利,压低嗓音。“你都失去了些什么?好好照照镜子……”

哈利眨了眨眼。

“你看,”汤姆说,“你是个快四十岁的人了,酗酒,又没有工作,没有家庭,没有钱。”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哈利想大吼,但是喝得太醉了,吼不出来,“你有没有去……去找过罗伊?”

汤姆在座椅上坐直了身子。“回家吧,哈利,想想你到底欠谁什么?是警界吗?是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最后还嫌味道不好,把你吐了出来?你的老板是不是一闻到麻烦就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立刻把你甩开?还是你欠自己什么?你每年都在努力维护治安,最后也不过是让奥斯陆的治安维持在马马虎虎的状态而已,更不用提这个国家把罪犯保护得比人民公仆还要周到。你的确是警界中的佼佼者,哈利,不像其他人。你有真才实干,可是你赚的钱却只够糊口。我能付你的钱是你现在赚的五倍之多,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能给你尊严,哈利。尊严。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

哈利集中视线,努力想把汤姆看清楚,可是汤姆的脸却一直变形。哈利四处摸寻门把手,摸来摸去却找不着。该死的日本车。汤姆俯身越过哈利,推开门。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罗伊,”汤姆说,“我就替你省点麻烦吧。是的,那天晚上我在基努拉卡区跟斯维尔说过话,但这不表示我跟爱伦命案有关。我对这件事只字未提,是因为我不想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你想做什么随便你,可是相信我:罗伊的话没有一句值得听。”

“他人在哪里?”

“我告诉你的话会有什么改变?那样你就会相信我了吗?”

“说不定,”哈利说,“谁知道?”

汤姆叹了口气。“松恩路三十二号,他住在他继父的地下室客厅里。”哈利转过身,对着朝他驶来的一辆出租车招了招手,那辆出租车显示着空车信号。

“不过今天晚上他会去参加曼纳唱诗班的合唱练习,”汤姆说,“他们在老奥克教堂的大厅里排练,从这里走路就到了。”

“老奥克教堂?”

“他从费城教派改信伯利恒教派了。”

那辆显示空车的出租车放慢速度,犹豫一下,然后加速离开,朝市中心驶去。汤姆露出揶揄的微笑。“哈利,你要改变,是不必放弃自己的信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