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察噶提克。我想如果我们能一直走在俄军前面的话,那我们就有希望率先到达莎车县。然后从那里,我们就能穿过世界第五大商队的道路,最后抵达英属印度的列城。但俄国佬把我们给耍了。他们不是从东而是从西面进攻察噶提克,我们很快就进入了他们的进军路线。”
“幸运的是,我们在日出之前就出发了。更为幸运的是,我们并没有像他们一样弄出足够大的动静。当我们听到远处传来敌人的叫喊声时,我即刻命令大家下马。这种时刻必须当机立断,否则很快会没命的。我们把马匹和骆驼赶到沙丘的后面,在原地听天由命地等待他们的到来。要是一匹马或者某头骆驼叫一声的话,对方就会马上发现我们的藏身之地。但此时此刻,那些牲口们都表现出了罕见的智慧。又或许是天上的神明救了我们一命。”
“我数着匆匆而过的敌方马匹数量,他们的人数并不多。依我看来,这不可能是他们的主力部队,而只是派去偷袭察噶提克的一小队先锋。既然他们从西面而来,那么我之前获得的情报就是错误的——敌人的大部队并不在东边,而是驻扎在我们前面的那片绿洲,这就势必阻断了我们向西逃跑的路线。前途看起来相当绝望!”
“与其担心我们的前途,如何解决当下的困境也是个棘手的问题。要是有时间向察噶提克原住民通风报信的话……只可惜,没时间了。我们听到离我们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传来的机枪的扫射声,其间还伴随着居民们恐惧的尖叫声。不久之后,一切归于静寂。当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那群俄国刽子手们得意洋洋地再度从我们眼前经过。他们还都陶醉在刚才的血腥杀戮之中,像科曼奇族印第安人的一样怒吼着。当他们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之后,为了抢救伤员,我们重返察噶提克。那里早已没有了伤员,留下的只有一具具尸体。”
杰德·梅里韦瑟的故事到这里就中断了。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而那种沉默之中也孕育着让人大吃一惊的效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旧事重提。这些事情其实大家都知道,包括读过我写的书的威斯特伯鲁先生。”
“请继续说下去吧。”我们的历史学家恳求道。
“好的。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继续说。现在连通向西方绿洲的道路也已经关闭了,我们一行都陷入了窘境。往东都是一望无际没有水的沙漠地带;往北是乌鲁木齐,由苏联支持的省政府和东干军队正打得热火朝天;往南对我们来说,是最坏的选择。向南走意味着我们要翻过世界山屈指可数的昆仑山脉、登上青藏高原;如果向西的话,穿过无限荒凉的羌塘就能到达拉达克。所有的这一切,都没有其它有效的可替换路线。”
“我带着中亚才有的双峰骆驼。就像五十年前邦瓦洛探险队一样,翻越昆仑山脉。这可不是一次简单的旅行。双峰骆驼什么样的恶劣环境都能忍受,包括从北极的严寒到华氏140度的高温。可即使如此,还是有两头这种沙漠之舟在攀登的过程中死去了,到了羌塘,又损失了一头。此外由于有数匹马咽了气,所以我只好把几个大箱子里的古文献,都集中到一个最小的箱子里,而其它的行李物品就都只能忍痛割爱了。我知道,一旦我们进入了列城,印度政府就不会允许我们再度入藏。如果我不抢救那些发掘出来的贵重文物的话,就要永远地失去它们了。但我还是坚持那个悲壮的决定,向南挺进。
“一路南下的话,就是西藏那边的居民住宅区。这个国家现在依然还在闭关锁国。无论沿途的西藏官员有我们怀有多大的敌意,但他们也无法拒绝卖给我们必要的出国马匹。当我们补充完装备之后,就返回羌塘。取出那个装有重要古文献的箱子,按照原定路线去列城。不,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一路向南,也有好的地方,那就是遇见了常。又要增加一个人的口粮——虽说我们当时的食物储备已经很少了,但我想谁也没有流露出一丝的不满。接着就像我之前想到的一样,我们被逮捕并拖到了郡长官面前。但令我所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长官却是我所遇到过的最铁石心肠的恶棍!在持续了数小时的漫长交涉之后,长官同意以市场价的四倍的价格,卖给了我们四匹马——还是四头可怜的瘦马!”
“这种买卖简直是岂有此理!要是我们所有驼货的牲口都顺利存活的话,我们就能抵达列城。但要是我们最后都饿得走不动的话,就不能带回那个装满古文献的箱子了。”
“长官对我的请求一点儿也不肯松口。他暗示道,四匹马已经是对我们格外开恩了。要是我们再继续纠缠下去的话,他就要采取别的行动了……我们只得马上出发,朝羌塘走去。”
“这可真是一段令人心碎的旅程。我挨个数了一遍,因为无法运走而留下来的、标记埋有十一个贵重箱子的石塚。事态又恶化了!我之前骑得那头骆驼死了。我不得不放弃那最后一只,也就是第十二个箱子。继奥莱尔·斯坦因爵士的中亚探险以来、最伟大的考古学发现,就只能这样无功而返了。可如果不那么做的话,我们就都得饿死。只有常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最终选择。”
“我们继续前行着——穿过满是岩石的平原、翻过残留着冰雪的绿色峡谷、登上被日出霞光装点的大峡谷岩壁。跋涉越过17000英尺高的羌山口,又在接下来的50英里之内下行了6000英尺,最后终于抵达了列城。”
“以前我就很喜欢列城的街道。那些紧贴着山腰而建的白色房屋以及闪闪发光的寺庙塔尖。是无论怎么使用‘古朴的’、或是‘如画般’之类的形容词来描述,也不过分的古老的街道。但那天看起来却相当面目可憎!我们一面侧目看着街道上百叶窗紧闭的店铺,一面在一排白杨树下继续前进。唯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从察噶提克附近的营地开始,一直跟着我的朋友们,全都平安地来到了这里。”
“我试了各种办法,想把整个探险队带回去。但正如我所担心的一样,事态是绝望的。在列城我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在斯利那加,我们被低效的官僚作风搞得束手无策;在德里,我同样也屈辱地失败了。无论我提出什么样的理由,印度政府也不许我重返西藏,甚至连去羌塘那样偏远的地方也不行。他们也不是没有同情心,当我把我的遭遇告诉那些豪爽开朗的官员们的时候,我觉得他们也是想助我一臂之力的,但最终也不得不服从政府的决定。我从察噶提克运出的十二箱古代文献,就这样永远地离我而去了!这对整个世界来说,也都是莫大的损失——这几乎就是毁灭性的!”
“然而对我来说,或许还有微弱的希望。之前由于挖掘时间不够的缘故,在新疆的沙漠里还残留着一些东西。要是我能得到批准返回那里的话……我花了五年时间,一边为南京政府工作,一边等待新疆恢复到和平稳定的状态。结果我终于拿到了一本通行证。”
“可通行证里记载的内容并没有什么价值。” 亚当·梅里韦瑟呵斥道。他并不打算隐藏自己话语中的刺。“杰德,和五年前一样,你的运气还是很背。你觉得这次中日战争会对你的通行证有什么影响呢?它到时候肯定会变成一张废纸的!”
“它能保证我从克什米尔到哈尔和林这段路的通行安全。”杰德·梅里韦瑟回应道。他的声音显得很疲倦——那是一种明白自身困境的男人的声音。“东干族在一个由苏联做它后盾的新军事政权——吐蕃军队的攻势之下,被迫从乌鲁木齐撤退。但他们还没有被完全赶出南部的绿洲地带。因为他们在名义上还是宣誓效忠于南京的国民政府。所以我想通信证在那里目前还是有效的。而且东干人的领袖们还都是我的好朋友。”
“说不定在这个时候,吐蕃军队已经偷袭了你的东干朋友,把他们都宰了!”亚当嘲笑道。“杰德,你的这种行为简直就是自杀!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让你这样去糟蹋我的钱。你所要求的5、6万美元也绝不是个小数目。在金钱方面,你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亚当,你说完了吗?”
“还没呢!如果你还能用那些合理的计划说服我的话。我还会和以前一样,继续慷慨地援助你。可是,我们能不能稍后再谈这件事?”
文森特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站了起来。“杰德叔叔,我们离开这里,到湖上去划会儿独木舟吧。”
“在雷雨中泛舟?” 凯斯特拉夫人问道。
“要下雷雨?” 亚当·梅里韦瑟叫出声来,“阿尔玛,你确定吗?报纸上可没写过啊!”
“亲爱的亚当哥哥,我才不管报纸上写些什么呢,我只相信自己亲耳听到的。耳朵可真是个好东西呀。我刚才就听到打雷了。”
“下点雨也好,不是吗?”杰德·梅里韦瑟边笑,边把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外甥的肩膀上。“走,文森特。我们去划独木舟吧!”
他俩一起离开了房间。他们走了以后,亚当·梅里韦瑟终于从那个文艺复兴式的高背椅中,抽出了他那异常臃肿的身体。
“雷雨!你确定吗?阿尔玛,你刚才真的听见雷声了吗?”
“那当然啦。你今晚打算干吗?”
“确实了不起!阿尔玛,让我来说两句题外话。” 梅里韦瑟的声音突然变低了,就好像有某种未知的力量,借着梅里韦瑟之口开始讲述:“我正处在一个大发现的边缘——恐怕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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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la Makan Desert,位于新疆南疆的塔里木盆地中心,维语中的意思是‘进去出不来’。中国最大的沙漠,也是世界第十大沙漠,同时亦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整个沙漠东西长约1000公里,南北宽约400公里,面积达33万平方公里。平均年降水不超过100毫米,最低只有四五毫米;而平均蒸发量却高达2500-3400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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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storian,即唐代正式传入中国的基督教聂斯脱里派,也就是东方亚述教会。景教起源于今日叙利亚,是从希腊正教(东正教)分裂出来的基督教教派,由叙利亚教士君士坦丁堡牧首聂斯脱里于公元428-431创立,在波斯建立教会。景教被视为最早进入中国的基督教派,成为汉学研究一个活跃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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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tyn-Tagh,名源自蒙古语及突厥语,意为“金山”、“金色的山脉”。山脉位于青藏高原北面,是构成青藏高原北边屏障的山脉之一,也是柴达木盆地与塔里木盆地的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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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ga-tik,地名不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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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ngans,源自突厥语qurup qalghan(意为“定居者”)或donan(意为“回来”),是突厥人、塔吉克人与俄罗斯人对中亚地区与中国境内回族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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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 Chung-yin(约1912年—约1937年),中国甘肃临夏人,回族军阀。其生卒年份均不详。1934年,曾发现楼兰古城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最后一次中国探险,在哈密城外的戈壁滩上,遇到逃亡中的马仲英。赫定为马仲英的年轻和传奇所激动,回国后写下《大马的逃亡》(英文:Big Horse's Flight. The Trail of War in Central Asia.)一书,并为马仲英留下一生中仅存的两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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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rkand,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所辖的一个县。汉代为莎车国。明代为叶尔羌汗国都城。清代称叶尔羌,为叶尔羌办事大臣辖区。清末置莎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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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h,印度北部拉达克地区最大的城市。是一座拉达克自治山间开发会议议会的旧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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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anche Indians,美洲印第安人部落中最好的骑手。他们居住在落矶山脉东部的大平原上,是个尚武好战的民族。他们曾把阿帕切族印第安人从大平原南部赶出去,并给得克萨斯早期殖民者带来许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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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erre Gabriel Édouard Bonvalot (1853.7.13 – 1933.12.10) ,法国探险家。曾探索过中亚和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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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60摄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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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g La,海拔5360米,是印度拉达克境内最高的山峰。也是世界上第二高的通公路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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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rinagar,位于印度河支流杰赫勒姆河畔,是印度查谟和克什米尔邦的夏季首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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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shmir,南亚最北端的一个地区。19世纪中期之前,仅指代喜马拉雅山脉和比尔本贾尔岭之间的河谷地,而今日则广泛覆盖由印度控制的查谟-克什米尔邦(细分为查谟、克什米尔及拉达克)、由巴基斯坦控制的阿扎德克什米尔和吉尔吉特-巴尔蒂斯坦,以及由中国控制的阿克赛钦和喀喇昆仑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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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akorum,古代蒙古帝国旧都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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